第7章
“李睿?怎麽了?”
“熏然,淩遠出事兒了。……”
彼時屋子裏只有薄靳言和李熏然兩個人,很安靜,方才李睿說的話一字一句也同時全數鑽進了薄靳言的耳朵裏。他看着李熏然面上神色開了口:“李熏然,你是我最優秀的學生。但鑒于現在這種情況,還是我親自去吧。”
挂斷了電話的李熏然深呼吸了幾次,卻無法控制整個身體的顫抖。他像是突然間被擲入了冰窟,一個黑暗、寒冷的無底深淵。他覺得自己仿佛在墜落,伸手想要扳住某處卻不可得。然後他聽見了薄靳言的聲音在身前響起,仿佛一顆子彈沒入身體,疼痛,卻讓他瞬時清醒。
“不用,薄教授,還是我去。但是現在我得去趟醫院,明天早上我會準時到機場。”他俯身從辦公桌底下提出一個黑色旅行袋遞給薄靳言,這是他平時為了應對突發行動而放在辦公室的換洗衣物和一些日常必需品,“這是我的行李,還麻煩您幫我帶上飛機。”
聽到薄靳言答聲“好吧”,李熏然轉身就往外奔去。
坐在出租車上的李熏然手裏握着手機像是要把屏幕捏碎。李睿每說一句話每講一個字都像是在他的心髒上紮下一根鋼針。第一根不算太疼,第二根也還能忍受,但十根二十根上百根鋼針齊齊紮上來的那種折磨直叫他窒息。
而最痛苦的是,李熏然很清醒,非常清醒。
“我們昨天晚上接診了此前在我國沒有出現過的出血熱傳染病患,致命性很強,淩遠應該是在搶救第一批患者時被感染的。”
“他今天淩晨的時候就已經把醫院全部署完了。上午八點開始進行連續手術,下午兩點四十左右出來吃飯時才發現的體溫偏高。”
“因為我們一直穿着隔離服,所以一些症狀沒能及時發現。他現在已有部分腸壞死,出現休克體征,腎功能也在持續下降。”
“淩遠要求把自己送到杏林分部去治療,以及對他感染的消息嚴密封鎖,以防引起恐慌。所以到現在為止,他被感染了的事情,除了金副院長、衛生局陳局長還有我,其他沒有人知道。但我想你應該要知道。”
“熏然,趁他現在出凝血被控制住要立刻給他進行手術,先不和你多說了,手術是他自己簽的字。我想了想還是得如實告訴你,這個手術非做不可,但它的成功率……真的不高。”
李熏然站在手術室外,看着手術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往前跳的時候,就忍不住去想躺在裏面的那個人現在是什麽樣子。
全身被麻醉,腹腔被打開,雙目輕阖面色蒼白,臉上戴着氧氣面罩的那個人是淩遠啊。每日穿着西裝打着領帶霸道驕傲的青年院長,消化外科的權威,是肝病病人的支柱,是他李熏然的愛人。是病人。
是啊,是病人。淩遠第一次在李熏然面前犯了胃病,正是在他脾髒切除後住院期間。淩主任空腹做了一夜手術,才下手術臺就又趕上早查房,終于在李熏然的病房裏疼得站不起來。于是他在李熏然的病房裏拉了把椅子,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不知怎麽淩遠就說起他預言将來自己一定是死于胃癌的。聽了這話的李熏然驚了一下,頓了幾秒才說:“不會的不會的,你自己還是消化外科的專家呢,要多注意啊。”當日淩遠緩得差不多站起身來走到病房門口時,不知有意無意,竟笑着對李熏然說:“放心,不會疼死在你前面的,我死了誰來醫你?”
對的,淩遠怎麽舍得死在自己前面,他這樣想。
然後李熏然又莫名想起他腹部中彈手術前,自己給自己簽字時帶的那一點決絕意味,他明白那種孤單,他也體會過被推進手術室一瞬間的無助。他又想,淩遠所體會的也許比他更甚,在連續給幾個患者做了相同的手術之後,在清楚地知道這個手術的成功率之後。
有那麽幾分鐘,李熏然那樣迫切地想要闖進手術室裏去拉着淩遠毫無知覺的手,他想告訴他自己在他身邊,即便他聽不到。
而後來,李熏然背靠着手術室隔離區的門坐了下來,希望自己跳動的心髒可以離淩遠近一些。他想,淩遠,他應該是知道的,因為他曾經說過,只要李熏然在他身旁,他就是睡着了都能感覺得到。
淩遠醒來的時候又已到了深夜,麻醉藥效還沒有完全過去,昏暗中隐隐約約看到床邊伏趴着一個人。那個人臉朝下埋在胳膊肘裏,胳膊架在病床支起的扶手上,套着寬大的隔離服,一雙手也被橡膠手套包裹起來,可他知道這人就是李熏然,絕對不會錯。
然後淩遠的胸口一點一點滲出一股怒氣來。他氣大概又是李睿自作主張告訴了熏然自己被感染的消息,他也氣李熏然竟然在忙着案子的時候又主動沖進這麽個“瘟疫場”。這樣想着,他開始覺得腹部的傷口隐隐作痛,麻藥似是開始失效,于是不自覺就想要拿手去覆着。
而就在淩遠胳膊開始移動的那一秒,李熏然的身體迅速彈起,整張臉被衣服口罩遮得嚴嚴實實,只剩一雙鹿眼透過護目鏡直直看向淩遠。一片昏暗中,他圓睜的眼睛依舊很亮。
他的眼睛濕漉漉的,目光閃爍,幾千種情緒織在一起,一點一點向淩遠撲罩去。
看到這樣一雙眼睛,淩遠胸口積聚的那些怒氣竟然忽的全都散了。他不敢去想李熏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是怎樣的狀态,也不敢去想如果李熏然就在手術室外的話,那幾個小時他是到底是怎樣過來的。
而此刻,淩遠突然有點慶幸李睿告知了李熏然,什麽理智什麽恐慌都随他去吧,他只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真的需要李熏然在身邊。
在他過去三十餘年的生命中,淩遠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得想要活着,因為,李熏然在他身邊啊。
“你醒了。”在對視了十幾秒後,李熏然開口,讓只響着監測儀器聲音的隔離病房終于有了些生氣。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