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尾聲(3)
趙東沿怕她喝多酒,在國外被人欺負。
所以再次打破底線,給她發來語音連線。
像從未分開的老朋友,幾個月不見、不聽見聲音,再次連接,都沒有不适應。
趙東沿說:“你忙你的事,把手機擱一旁,我不挂斷,等你平安到住處,我再挂。”
溫芸照做。
手機摁熄屏幕,放在手提包裏,繼續這場愉快的聚會。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溫芸回到住所。
趙東沿聽到很重的一聲響音,頓時緊張,“溫芸?”
窸窸窣窣的動靜,溫芸不太清晰的聲音傳來,“趙東沿,我喝多了。”
“那你躺着,什麽都別幹,不然摔跤。”
“我得幹點什麽,這會兒不幹,就沒機會了。”溫芸像耍賴的貓,連聲音都比往常黏膩。
趙東沿呼吸翻湧,輕聲問:“那你想幹什麽?”
溫芸說:“我想看你。”
看的是你。
你的哪裏,怎麽看,看多久,怎麽樣的花式看法,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這一晚,趙東沿被她磨得差不多要死。
明明沒有在一起,一根頭發絲兒都挨不着。卻又覺得裏裏外外,都被她掠奪了個遍——
“趙東沿,你把上衣T恤也脫了吧。”
“誰說黑色顯瘦的,跟顆子彈一樣耶。”
“你大腿怎麽還有個疤啊,圖案有點奇怪,像個小風車。”
“趙東沿,你再離屏幕近一點兒,我看不清你內褲的品牌……欸,好大。”
趙東沿汗流浃背,他褲子上哪裏有什麽品牌logo!
溫芸借酒挑事,挑的還不是小事。
徹底摧毀趙東沿最後一道男人防線的話,是溫芸很小聲,很無辜,很可憐地乞求:
“沿哥,你握一下給我看好不好。”
“……”
“我對形狀尺寸很敏銳的,你握一下,我就知道是多少了。”
“…………”
趙東沿确實是個瘋子。
不是病變,而是被小溫老師給折磨瘋的。
次日,溫芸醒酒。
陽光熱烈如桑巴舞的裙擺,在她眼皮上敲打。
手機昨晚聊到斷電關機。
等她充上電,開機,趙東沿的新消息每十分鐘發一次。
溫芸慢吞吞地回了兩個字:“醒了。”
趙東沿長松一口氣,問:“還記得昨晚的事嗎?”
溫芸風輕雲淡地發來一張截圖,是他們最樸素正常的對話,沒有任何昨晚的視頻、照片。
趙東沿:……
很好,她把記錄全部删除了。
都不用見到你本人,一樣能輕松将你拿捏。
趙東沿恍惚覺得,自己就是個被抛棄的野男人。
這夜之後,溫芸的生活照舊。
工作,旅游,美景,各種膚色的朋友聚會。
數次,趙東沿委婉提醒那一夜她酒醉,但都石沉大海。
溫芸的微信好像成了空白號,有半個月,連動态都不再發。要不是期間白芮跟她視訊過一次,趙東沿都以為她在異國他鄉出了意外。
春雨滋養越冬的種子,先是沖刷它身上的陳年污垢,再給予它充分的耐心與養分,于某一日松軟的春光裏,破殼出新的枝芽。
熬過了冬,溫芸在春天從容生長。
盛夏的生命肆意放縱,她那些微小孱弱的芽點,終于在恰好的時節,得以重回正軌,恣意地開花與結果。
七月半,溫芸結束在埃工作,順利回國。
飛機落地的第一時間,程宅的電話如約而至。
管家相告,游蘭青病了,很嚴重。
溫芸懷着些許血肉親情的憐憫之心回到程宅,可當游蘭青珠光寶氣地出現,且陰陽怪氣道:“現在只有這種方法才能讓我們的大小姐回家了噢。”
溫芸的那點悲憫之心,徹底消失殆盡。
從游蘭青近乎發洩的絮叨中,溫芸得知她過得不太如意。
程嶺墨家族接班人的氣度越發淩厲,将對溫芸的要而不得,對趙東沿的恨意,悉數勻給了游蘭青。于他人屋檐下過日子,冷言冷語再正常不過。
又抱怨某某夫人,搞小圈子,講話好不客氣。
還幸災樂禍地透露程嶺墨的新婚,也不見得年輕夫妻多恩愛。
“你怎麽都不跟我說幾句話。”游蘭青才打量自己的女兒,“想不通你為什麽要去非洲,別人問起,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曬得跟個煤球似的,好啦,你明天陪我和老程去家宴。”
溫芸始終平靜。
她發現,自己不會再對母親的一言一行而傷感多思,憤懑委屈。
如今,她只會覺得游女士這種活法,真可憐。
用盡全力,只為了這可笑虛妄的名號和所謂的地位。
面對母親的自私,溫芸如今心如止水,心想,随意吧,我不在乎了。
她要走一條更好,更充實,更具象化的人生路。
溫芸耐心地聆聽完游蘭青的大吐苦水,然後站起身,抱歉道:“明天我沒空,就不陪你出席家宴了。”
離開程宅時,黑色勞斯萊斯緩緩停在門口。
程嶺墨從車裏下來,西裝筆挺,器宇軒昂。他擡手,扶了扶敞開的襯衣領口,目不斜視地與溫芸擦肩而過。
曾經的愛人,以陌生收場。
風吹過,一縷發香入鼻。
許久,程嶺墨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盯着溫芸早已離開的方向,目光深幽悵然。
—
溫芸有一周的調整假期。
次日,她前往市郊的一所康複醫院。
今天是周三,義工人數并不多,分配好統一着裝,聽取一些基本流程後,溫芸正式開啓志願服務。
她負責B病區。
醫生先帶她熟悉情況,五層病室,長長走道,每一間病房都安裝了堅硬的防盜門。
透過窄小的探視窗戶,能看到裏面的病人。
有單獨的,也有兩三人的。
有的坐着,有的在安靜睡覺,還有對着空氣,自言自語比劃的。
醫生指着最裏邊的兩間,“這兩個在發病期,有攻擊性。”
“會怎麽攻擊?”溫芸問。
“見人就撲,撕咬,捶打。”醫生說:“那一個阿姨,哎,家裏人沒看住,跑出來了,撿了個石頭砸向晨跑的路人,把人砸的滿臉是血。”
醫生感激道:“都不太多的志願者願意來精神病院的,謝謝你們了。”
溫芸笑了笑,“力所能及。”
又聽醫生介紹了些情況,“你們是第一批,下月還會有一批志願者過來。”
31號房的老奶奶,喜歡織毛衣。撿了兩根軟管塑料(怕堅硬物傷人)當棒針,硬紙殼剪成紙條作為毛線(怕勒脖子自盡),她能坐在角落,面帶微笑地織一整天。
旁邊的老爺爺,常說有鬼在電視機上蹲着,護士說沒有,他披上被毯就要做法事。
2樓有個年輕孩子,不過十五六歲模樣,青澀,純真,目光呆滞地盯着白花花的牆壁,一遍遍重複背誦《大學之道》。
聊到他,護士很是惋惜。
被家裏逼得太狠,結果中考失誤,一夜之間就這麽瘋了。
如果說,世間百态在市井煙火中,那麽,最唏噓無力的因果,便在這另一個人間裏。
志願者生活單調,規律。
溫芸從最初的忐忑、好奇,以及幾絲擔憂中緩過來,當她真實地面對、接觸到這另一個人間時,她已經更明确地找到了答案。
于是,在一場雷雨後,燥熱涼下來的傍晚。
時隔半年多,她第一次,主動撥通了趙東沿的電話。
電話接得不算快,近長嘟音的尾聲,才顯示連通。
溫芸蹲在芬芳泥土香的路邊,深吸一口氣,喚他的名字。
“趙東沿,好久不見呀。”
那邊,好久不見的趙東沿很輕地應了聲。
“你先保持安靜,認真聽我說話。”溫芸幹脆,淡定,還略微有兩分滑稽,“你必須一字一字地聽清楚。”
電話另端,如她所願地保持安靜。
“趙東沿。”溫芸說:“離開你的這半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看了很多風景,也找回了大部分的自己。可是這些收獲,都不能讓我真正踏實。你猜是為什麽……喔,你不能說話。”
溫芸聲音有點晃,不似方才的清澈灑脫,“因為沒有你。”
“當我變得更好的時候,我竟然會不開心,會有遺憾。”溫芸自顧自地笑了笑,笑得眼睛有點模糊,“我已經明白,與未知的可能性相比,我還是那麽那麽那麽地想要你。”
“我查了很多資料,問了很多神經科的專家,他們說你這樣的可能是一顆随時會爆炸的地雷。”溫芸漸漸哽咽:“是他們的地雷,卻是我……我的太陽。”
溫芸手背擦了把眼淚,擡起頭,盯着空曠的天,陰雲薄散,露出淡淡的藍。
她的情緒也穩定了些,迫不及待地分享,“我知道精神病人是怎麽生活的,只要不是特別嚴重,可以藥物控制,定期檢查,在相對的限制裏,一樣可以活得很自由……趙東沿你別害怕,我已經替你探過路了,我嘗試過,學習過,實踐過。我懂得如何照顧生病後的你,我看到真實的病人,其實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
溫芸的嘴唇貼着手機,好像在親吻愛人。
她輕聲說:“相比未知的恐懼,我更想,不,我一定要抓住當下的真實!”
溫芸堅定道:“趙東沿,我要抓緊你,我不放手。”
暴雨後的盛夏黃昏透澈又明亮,世界被洗淨,回到最初的靜寧模樣。
太久沒有回應。
電流的滋滋聲都仿佛消失。
溫芸沸騰的心一點一點冷卻,膨脹的勇氣被烈日幹蒸揮發。
她抹了抹眼角的濕潤,啞着聲音叫他,“……趙東沿?”
趙東沿說,“回頭。”
溫芸愣了下,轉過身。
幾米遠之處,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那。
趙東沿垂下手,手裏握着電話,不讓她多走一步,他主動走過來。
人在眼前了,溫芸還有點懵,“你,你怎,怎麽也在這?”
趙東沿牽住她的手,低聲說:“我來這裏當志願者,萬一,萬一以後……我現在也能學着怎麽當好一個病人,不給以後的小溫老師添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雙向努力!!!是餅餅的好女鵝好女婿嗚嗚嗚!!!
抽一丢丢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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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在2023-04-19 19:00:00~2023-04-20 19: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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