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5)
高鐵一路向西,于淩晨才到福城。
溫芸說:“一般出國旅行,航班抵達都是晚上诶。”
趙東沿略表遺憾,“那我努努力,下次帶你出國。”
“國外的月亮并不圓。”溫芸雙手攏成一個圈,框住夜空上的弦月,“這兒的月亮比北京高。”
皓月當空,星辰滿天,沒有樓宇占據天盤,星星和月亮各自撒歡。
溫芸仰着的臉忽地一熱。
趙東沿的掌心貼住她,順着力氣把她的臉擺正,“嗯,這裏的傻仔也比北京的高。”
“程嶺墨185,你呢?”
“我185.585。”
“你別開玩笑。”
“真的,不信你量。”
溫芸踮腳,以手丈量,“是比較高。”
“不用比較,我告訴你。”趙東沿圈住她手腕,先帶至自己的胸口,“這是一米六五,你就這麽高。”繼續往上,溫芸的指腹壓在他脖頸的經絡處,熱熱的,燙手指。
“這裏是一米七五。”
最後,溫芸的手掌貼在他的眉心。
“一米八五。”
趙東沿的眸光比月光透,帶着溫柔笑意,像湖心随風漾動的水波紋。溫芸被旋渦暫時卷捆住,一時有點怔然。直到邬源的聲音炸爆米花一般響起:“喂喂喂!火車站禁止師生戀啊!”
溫芸攏回心神,不示弱地駁回去:“這位同學,大半夜還在離家出走呢?”
邬源搖着車鑰匙,“半夜不出走怎麽撞見你倆談戀愛呢。”
“我們沒有戀愛。”溫芸一板一眼地糾正。
“沒戀愛你沖他摸來摸去的幹嗎?”邬源護短的本性不經意流露,“我沿哥再便宜也不能免費吧。”
溫芸不搭腔,目不斜視地走過。
她心裏默默念,本來就沒戀愛,是結婚好不好。
有一說一,摸哪裏都不犯法。
邬源接他倆回住處。
溫芸還住城建小組原來的宿舍。
她随趙東沿回福城也并不全非一時興起,在北京,從局裏帶來的設計圖,一些秘鑰文件,一并投入接下來的工作。
“溫姐,走了啊,你趕緊休息。”邬源隔着車窗擺擺手。
副駕的趙東沿看着她。
溫芸幾次張口,又閉上,最後擠出一句“謝謝,拜拜。”
這個點組員都已入睡,溫芸簡單洗漱,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盯着天花板反而沒睡意。
時間過去25分鐘。
她維持這個姿勢不變,腰膝有些發麻。
剛翻身,手機震。
微信信息兩個字:下來。
消失的睡意哪兒去了?
答案就在樓下!
溫芸像春天裏剛破殼的蝶,迫不及待地振翅而下。趙東沿的身影明明白白地定在夜色裏,寒氣也仿佛成了活潑的二月春風。
溫芸按捺不住,極力維持矜持,“你,你是落下東西了?”
趙東沿說:“剛剛走的時候,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你看出來了?”
“邬源在,你不方便開口。”趙東沿笑,“怕你今晚睡不着,這一趟我必須來。還有什麽話想說?給你10分鐘。”
“只10分鐘嗎?”
“不是沒耐心,是多待一會,你會被凍僵。”趙東沿善意提醒,“別想又抱我啊,已經是不平等條約了。”
溫芸風輕雲淡地反擊,“你難道不喜歡嗎?”
趙東沿嘆氣,“我真想說謊話。”
兩人同時笑開了心。
福城的冬夜确實夠冷,溫芸說正事:“趙東沿,我們領證這件事,你需要我在福城幫你做些什麽嗎?”
“嗯?”
“你親戚朋友那邊,還有你父母,需不需要我去給個交代?”溫芸:“明天我都有空。”
她話裏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想去趙東沿家裏,見見他親人。
“就為了這事睡不着?”趙東沿笑,“我不需要你做任何。”
“可是,可是。”溫芸急切的,舌頭似要打結,最後說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總是你幫我,我什麽都不做,對你不公平。”
趙東沿維持這個表情很久。淡淡的笑意,雲山霧罩的眼神,四兩撥千斤地與她此刻的依依不饒斡旋。
溫芸慢慢領悟,他是在委婉體面地拒絕。
他真的不需要她做任何——也不願意讓父母知道。
一定是陰雪天作祟,心上的舊傷疤又開始隐隐發癢。她想撓,想抓,焦慮不安的情緒又冒泡發作。溫芸下意識地深深呼吸一大口氣,眼神應該也有些失焦。
她本能反應地轉過身,面前沒了趙東沿,似乎就少了一堵銅牆鐵壁,她才能得以續上氧氣。
趙東沿察覺異樣,皺眉道,“溫芸?”
他的腿已經向前一步,手臂也向她伸出。
“沒事,我沒事。”溫芸逃一般地往前快躲,故作輕松的語氣說:“好了,你回去吧,以後有事也不必親自跑一趟了,我和你就發微信說。”
我和你。
我和你……
她不說“我們”了。
剩下幾個時就天亮,趙東沿睜着眼,就這麽看着天亮起。
自己是哪裏說錯了?意思表達錯誤?語氣不夠柔軟?還是某個詞彙說得沒文化?
—
早上六點半不到,米粉店剛開門。
白芮在竈臺前忙碌,手一撈,分量掂量精準,随竹勺下熱水,燙個十幾秒裝碗。
“今天第二名啊。”白芮看進店的趙東沿一眼。
“嗯。”趙東沿有明顯的黑眼圈,“誰比我早?”
“喏。”白芮朝右邊努努下巴。
角落桌,是同款黑眼圈的溫芸。
她一口面條還沒咬斷,擡着筷子,懵懂無語地看向趙東沿。
“起這麽早?今天有工作?”趙東沿端着米粉,自來熟地坐一桌。
溫芸慢慢咽掉半截面條,意興闌珊地“嗯”了聲。
這明顯不想聊天的态度,把趙東沿整emo了。
話不敢說,又想拉近距離,便将碗裏的牛肉都夾給了她。
溫芸不要,原路夾回去。
“你不是最喜歡吃牛肉嗎?”趙東沿又夾過去。
“我這一刻不喜歡了。”這次動作比較大,濺了兩滴湯汁在手背。
“那你還點的牛肉面?”趙東沿內心無望無助好迷茫,“別跟我客氣。”
“我就要客氣!”
鮮嫩多汁的五香牛肉片才是最可憐的,拉扯謙讓,讓它快要“五牛分屍”。
溫芸很少有這麽淩厲、直白的情緒輸出,像盛夏的午後雨,來得毫無征兆,降落得轟然酣暢。
趙東沿眼觀鼻,鼻觀心,立即安靜閉嘴。然後全程不發一語,兩分鐘把米粉吃完。
“我走了?”趙東沿小心翼翼,不甘心地想再搭句話。
“走走走,吃完了趕緊走。”白芮氣勢洶洶,“騰出位置給別人。”
“謝謝你替我解圍。”趙東沿被趕走後,溫芸耷拉着眼皮,真誠道謝。
白芮睨她一眼,“北京來的都這麽有禮貌嗎?”
“因人而異。”溫芸客觀糾正,比如游蘭青,很多時候專橫跋扈,“不過,像我這種有禮貌的,确實應該不多。”
“你哪種?”
“美麗。”
白芮快要笑死在她的一本正經裏,“那我呢,是哪種?”
“明豔大方,仗義執言。”溫芸悶悶道:“芮姐,你胸真好看。”
白芮雙手捂住。
“真的很好看的,像小山峰,生機勃勃。你應該自信,別害怕被人注目。”
白芮咳了咳,“我哪裏害怕了。”
“你站着的時候,習慣駝一點背。”
觀察真仔細。
白芮撓撓臉,不好意思道,“從小就大,真讓老娘無語。”
“多好的事啊,漂亮的身體,是父母給的,是上天的優待。你就應該自信,擡頭挺胸,你有的,別人羨慕不來呢。”溫芸很認真地說:“就算有人不懷好意,無恥的是他們,錯的也不是你。”
白芮豁然開朗,笑嘻嘻地說:“北京來的就是不一樣,美麗有禮貌,還有點小聰明哈。”
“我很聰明的,從小到大成績都好。”
“切。”白芮嗤聲,“我就這麽一說,你還當真了。聰明個什麽啊,嘴巴長來幹嗎的,對某個人有意見,有不爽的事,不知道主動說啊,自己受委屈,笨笨笨!”
“……”溫芸也撓了撓臉,“你怎麽看出來的?”
“你都能看我的胸,我就不會看你的神情了?”白芮翻了個白眼,“我才是大聰明好吧。”
溫芸愣了愣,九曲十八彎的情緒好像找到了光亮的出口。
她慢半拍地笑起來。
白芮嫌棄道:“醜。”
女孩與女孩之間,就是有心意相通的默契,能夠體會彼此的心意,揭開粉飾美化的面具,看到對方痛苦掙紮的內核。
人間狹路,牽手互助。
—
溫芸找到趙東沿時,趙東沿正蹲在地上,嘴裏咬着煙,捧着手機,眉頭深鎖地打字。
“趙東沿。”溫芸猛地出聲。
“靠。”趙東沿吓得手一抖,手機“咣咣”掉在地上。
掉落的方向正對着溫芸。
溫芸視線低向屏幕。
[老婆突然不開心的原因]
[什麽話男人說錯而不自知]
[迅速讓老婆快樂的方法……
首先得有一張床。]
趙東沿:“……”
溫芸:“……”
有沒有床不重要了,有嘴就行。
溫芸深呼一口氣,把心中的郁結一股腦地傾吐出來:
“你說,你不需要我去見你父母,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我當時一聽,恍惚以為是程嶺墨在跟我說話。”
在那一段特殊的、有違倫理卻又合乎情理的漫長地下戀情裏,溫芸最想得到的就是被肯定、被知道、被陽光與眼光一同接納。每每溫芸想要去陽光裏,都會被程嶺墨拉回陰雨泥沼中。
程嶺墨說,溫芸,我不願意讓你承受暴風雨。你也不必去承受,因為有我在,我會保護你,愛你,你什麽都不需要做。
不需要做任何事,真的是愛嗎?
那不是愛,那是對方得以躲避責任,不想承擔後果,害怕她惹出天大麻煩,拒絕收拾爛攤子的完美借口。
溫芸沒有得到半點安全感,反而被消磨,被耽誤,身上原本精神抖擻的漂亮羽翼,被一根根殘忍、生硬地拔出。
所以趙東沿說出“你不需要做任何事”這句話時,溫芸真的抑郁了。
她勇敢表達自己的訴求:“無論我們是哪種關系,我都希望自己對你是有用的,我需要被肯定,被需要,我需要在一份關系裏,平等的對待!這個‘對待’不僅是我能獲得什麽,更多的是,我能為你帶來什麽。”
溫芸吸了吸發堵的鼻,清了清繃緊哽咽的嗓,“我不想當浮萍了,随水流,随風走。”
趙東沿先是懵,然後懂,現在是軟成糯米果一般的心疼。
他沉聲問:“你想當什麽?”
積攢許久的委屈讓溫芸的臉通紅,她大聲說:“我想當一塊磚頭!特別特別硬的磚頭!再雄偉壯麗的高樓大廈,也必須需要我,不能缺少我!”
話還未落音,溫芸就被趙東沿狠狠抱在懷裏。
趙東沿心疼不已,後悔不已。
他有很多解釋的話,比如,是他沒想到這一點,不夠細心。又或者真誠道歉,保證再沒有下次。可真正把人抱到懷裏,卻覺得什麽話都比不上這一句的堅定——
“溫芸,我需要你。”
我特別特別需要你。
揪着他衣服的手越來越緊,白皙的手背脹得通紅,溫芸忍不住在他懷裏嚎啕大哭。
像不快樂的孩子,終于得到了一顆豆酥糖。
作者有話要說:
既然是糖,那你得舔一舔,嘗一嘗(我在胡說什麽)
月底啦!謝謝小天使們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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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在2023-03-28 19:00:00~2023-03-30 19: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雪中梧桐 16瓶;紀豐 10瓶;nyx、巧遇卻成追憶 5瓶;Quan1743、心心的小馬甲、do、酥銘 2瓶;初商二六、木腦殼、青檸、farewell、46039070、w□□、幼稚園大哥來了 1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