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随着賀征腳尖往前一送,數顆小石子騰空劃出淩厲長弧,穿過火堆直沖令子都的正臉。
令子都眼疾手快,哈哈大笑着跳起來往側旁躲過。
兩人很快就交上了手,可誰都看得出那是少年人之間玩鬧的打法,拳來腳往都有分寸,便也沒人去勸。
沐青霜坐在原處笑看他倆打作一團,旁邊齊嗣源翻動着串了魚的那幾根樹枝,感慨低笑:“阿征向來跟誰都不遠不近,也就同子都打打鬧鬧時還有點熱絡勁兒。”
“想想還真是。”沐青霜笑意不改,只是将泛紅的杏眸轉向火堆,心底湧起淡淡失落,卻又有一絲僥幸的希冀。
賀征待人冷淡疏離,齊嗣源都看得出來,沐青霜心裏自然更是明鏡一般。
其實不止講武堂甲班同窗,賀征從中原流落利州至今九年有餘,在沐青霜的記憶裏,無論是沐家人,還是當初循化書院那些同窗,甚至包括她,賀征對所有人幾乎都是客氣疏淡的。
在利州這九年多,賀征與周遭所有人都只維持不遠不近的關系,從不深交。若旁人向他求助,他會量力出手,但誰要是指望他熱絡相交,那是癡人說夢。
他一直都只當自己是過客游子,不願與此地的人或事有太深的糾葛。
這些年來,若非沐青霜百折不回、死纏活賴非與他綁在一處,兩人之間或許一年都見不上幾面,更不可能走到先前躲着衆人的那般親昵相處的地步。
想到這些,她彎了彎唇。
無論從前如何,至少如今的賀征總算是敞開心扉結交了令子都這個朋友,也肯放棄固執頑抗,任由她親近,這種種轉變或許就意味着他心中有些想法已然不同,這在她看來是極好的兆頭。
****
待到齊嗣源手中烤着的魚開始飄香,兩班同窗們陸續回到火堆旁,賀征與令子都也就消停了。
大家就着幹糧分食了烤魚,叽叽喳喳笑談着今日種種,間或痛罵兩句“趙旻這狗東西”,七嘴八舌揣測着汾陽郡主怎麽會放這樣一個混蛋弟弟進考選場地。
從前兩班人之間的彼此誤解與相互嫌棄,就在這和樂融洽的同仇敵忾中無聲消解。
吃過東西後,沐青霜将戊班人叫到一旁說小話。
二十一個人圍成一圈蹲在地上,腦袋全往圈中間湊,看上去有點好笑。
“……青霜這安排沒毛病,”紀君正環視同伴們,小聲道,“你們想,這回的考選咱們原本就是所有人眼中陪跑的,汾陽郡主壓根兒不會從咱們中點将,就算咬牙撐着完成考選,除了保住面子被人贊一句‘雖敗猶榮’之外,還能得什麽好?”
莫說趙絮不可能從他們中點将,就算趙絮眼瞎點了他們中的誰,他們也不會答應跟趙絮走。
畢竟這群人祖祖輩輩都在利州紮根,個個有家有業,誰會想要提着腦袋背井離鄉,去戰火連天的中原闖蕩。
敬慧儀點頭,接着紀君正的話尾:“若沒跟趙旻那狗東西杠上,咱們撐着就撐着了。如今既跟他鬧了那麽一出,就等于撕破了朔南王府的臉面。若人家要撒氣報複,咱們在赫山多留一日就多一分風險,随時叫人一鍋端。”
待他們各自回到家中,趙旻便是要撒氣報複,也只能一家家挨個兒找麻煩。都是在本地有頭有臉的門第,若真一家家地去杠,那半個利州都得雞飛狗跳。
眼下正是朔南王府在利州征兵的緊要關頭,想來不會放任趙旻鬧出這麽大動靜。
“就是慧儀說的這理兒,”蘇雅道,“若留到夏季長休之前,他們要折騰咱們就很容易。只需咬死了說咱們在考選中有什麽差池,只要不出人命,主事官也不敢硬護着,事後咱們家中也不好鬧太過分。”
畢竟赫山講武堂是培養将官之地,學子出了差錯受點嚴厲懲處,哪怕帶傷挂彩也是情理之中。
沐青霜捏着拳頭揮了揮:“所以咱們先賣慘為強,明日直接叫人擡到主事官面前将事情說開,再迅速各回各家。到時咱們放棄最後兩日的考選就成了被逼無奈,趙旻若是要找麻煩,咱們家裏也好及時緩頰。”
都是通透的機靈鬼兒,這麽一番合計下,衆人就齊齊定了主意。
随後,沐青霜單獨找了周筱晗,将今日收獲的所有官軍頭纓,以及戊班的二十一條頭纓全都一股腦兒塞給她。
“林秋霞他們的頭纓被拔了,按理該立刻退出考選,我方才瞧見她偷偷抹眼淚來着,”沐青霜輕描淡寫道,“這些都給你們,你們自己商量着分吧。”
周筱晗愣住:“你們要半途而廢?”
“對啊,你看我們都傷成什麽鬼樣子了,方才商量好,都想早些回家養傷,”沐青霜滿不在乎地笑笑,“後兩日主要是各班混戰,我們懶得費那勁了,願你們求仁得仁吧。”
說完,她也不等周筱晗答複,轉身就要走。
“沐青霜!”
周筱晗怒其不争的啞嗓讓沐青霜止住了腳步,疑惑回首。
“你知道我為什麽讨厭你嗎?”
沐青霜“呿”了一聲:“不想知道。”
“兩年前講武堂的入學考選,我最好的朋友原本排名正好是一百零一!若不是沐家臨時将你塞到赫山來,你這名額原是他的!他為了進講武堂,認認真真準備了大半年!你憑着家世強奪去別人眼裏寶貴的機會,可你從不珍惜從不上進!”
周筱晗說着說着,就哭了。
年少之心最是純粹,可以接受自己技不如人,卻不能忍受這種與生俱來的不公。
原來,這就是周筱晗兩年來處處與她針鋒相對的根源。沐青霜正色回身,一瞬不瞬地看着這個師長眼中的明日将星。
周筱晗出身獵戶之家,若非赫山講武堂在沐家的資助下全免束薪學資、供給食宿、每旬還會發放薄薄銀錢補貼,她大約也就只能承了祖輩手藝,做個出色的獵手。
她既如此,那位不幸落選、在她心中顯然十分重要的朋友,想必出身家境也好不到哪裏去。
沐青霜自小要風得風,沒體會過因家世門第不如人而錯失寶貴機會的痛苦與辛酸。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她能體諒周筱晗和她的朋友這兩年來是多麽憤懑不平。
沐青霜眼帶悲憫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認真又坦誠:“我沒強占任何人的名額。赫山講武堂籌建三年,從始至終定好的學子名額就是一百個。當年若沒我,你的朋友原本也不會入選。”
周筱晗怔住了。
“最初我沒想來,臨到入學時因為一些緣故我非來不可,家中這才與各方斡旋将我塞進來。也就說,這第一百零一個名額,只會是我沐青霜,旁人根本摸不到邊兒。”
沐青霜想了想,又道:“給你透個風。明年開春後,講武堂就會開始第二屆學子的考選。還有大半年時間,叫你朋友好生準備。若他家中因他準備考選無法為做事貼補家用而反對,長休時你得空帶你朋友來循化找我。”
她想,既周筱晗的朋友兩年前就能從五六百人中脫穎而出,得了第一百零一的排名,那也是個人物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倒也不是大事。
****
翌日清早,賀征堅持要留下來護送戊班,并将自己的頭纓拔下來扔給令子都,以示放棄考選,衆人大驚。
賀征不願多做解釋,最終還是令子都出來幫他找補:“阿征本就不願投汾陽郡主麾下,這才讓出咱們班的領軍權,昨日也一直藏頭露尾,就怕被挑中。若咱們與趙旻那一戰傳到汾陽郡主那裏,說不得真要選他,到時可就尴尬了。”
“畢竟戊班也是為了幫咱們才受傷,阿征既不願繼續考選,那就替大家将救命恩人護送到主事官那裏吧。”齊嗣源也道。
于是,周筱晗帶着甲班其他人,順着沐青霜指示的方向撤出金鳳臺古道,重新走上考選路線。
待甲班走遠,沐青霜召出沐家軍暗部府兵的首領,讓他調出一批慣行山路的矮腳馬,戊班衆人便趁着斬魂草藥力未退,一路快馬加鞭抄近路,于黃昏之前趕到赫山西郊。
他們在林中下馬後,沐家軍暗部府兵悄無聲息将馬匹牽走。
賀征知道斬魂草的藥力快要過了,不敢耽擱,果斷飛奔至主事官紮營處去找人。
待賀征帶着人再折回來時,斬魂草的藥力已退盡,小纨绔們已徹底虛脫,二十一人皆無力匍匐在地,加之身上傷口又後知後覺開始遽痛,他們便頗為故意地痛苦低吟,場面看起來很是慘烈。
雖賀征趕來的除了講武堂主事官、夫子印從珂和他們帶來幫忙的一隊人外,還有汾陽郡主趙絮與她的兩名親随。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哪隊人違令帶了開刃兵器進山?!斥候為何不報?!”
趙絮是領兵之人,一眼就看到戊班學子們身上有不少開刃兵器造成的傷口,這讓她大為震怒。
她的親随還沒吭聲,賀征厲聲冷笑:“原來還有斥候冷眼旁觀?郡主的斥候們,就那麽眼睜睜看着自稱‘朔南王府小公子’的人,帶着官軍對考選學子灑迷藥、砸芥子汁水球、亮開刃兵器……試圖虐殺!汾陽郡主治軍還真是嚴厲!”
賀征很少當衆一口氣說這麽多話,字字直指趙絮,連嘲帶諷,半點面子也不給。
此時衆人都被他所陳事實驚到,也沒誰呵斥他對趙絮的不敬,便是趙絮自己也顧不上這些。
“速速安排人帶他們去就……”趙絮神色冷厲地對親随吩咐道。
她的話還沒說完,沐青霜便低低出聲:“我們……回家……那個人……他會追來的……”
她是故意賣慘,卻也是真疼,說起話來氣若游絲,都不必裝。
因她怕水,昨夜便未去河中泡過,芥子汁造成的灼傷此刻便發作得比誰都厲害,通身紅腫,其狀凄慘無比。
主事官與印從珂眼底皆有怒氣,只是礙于趙絮身份不得發作,只得雙雙捏緊了拳。
“回家,”印從珂走過去扶起沐青霜,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裏,“夫子們親自護送你們回家,誰來咱們都不怕!”
主事官則轉頭吩咐人去多找些馬車來,将他們歸家路線順道的人兩兩安置到一起,講武堂教頭們騎馬随護。
沐青霜與敬慧儀都是回循化的,就被送上同一輛馬車,賀征也跟上去随行照看。
趙絮牙關緊咬,執手對學子們行了一個鄭重的軍中之禮:“是趙絮疏忽,必定還你們公道。”
語畢,轉身對親随吩咐:“立刻帶一隊人馬進山,若查實跟随趙旻的五名督軍坐視他胡作非為,将五人就地斬殺!至于趙旻,将他綁到我跟前來,我親自行刑,軍棍杖百!”
趙絮親随地下了頭,小聲道,“王妃那頭怕是……”
趙絮怒不可遏:“打了再說!”
馬車內,疼到小臉擰成一團的沐青霜模模糊糊聽到趙絮這話,心中立刻冒出個幸災樂禍的小人兒開始轉圈圈。
趙絮親自動手,還軍棍杖百,那趙旻怕不是要給打殘喽。真是個叫人歡欣鼓舞的好消息呀。
“你還笑?”賀征側坐在坐榻的外側,心疼又惱火地握住沐青霜的手,“眼睛閉上!”
沐青霜立刻聽話地閉上眼,軟軟将臉貼到他的腿側,聲氣淺淺像受傷的小奶貓:“征哥,我疼。”
賀征強忍心疼地閉了閉眼,沒說話,只輕柔地将她的頭挪到自己腿上,又從荷囊裏拿出那個小藥瓶子。
躺在軟榻裏側的敬慧儀艱難擡起無力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小霸王沐青霜突如其來的撒嬌讨哄……她聽不下去了,真膩人。
“求你們……成親,趕緊成親。”
作者有話要說:接下來,大家喜聞樂見的分手戲即将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