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結束纏鬥後,兩班人的交情大大不同,都不必誰說開,自然而然就結伴同行了。
此時天幕已是幽暗月白,四下有蟲鳴蟬嘶。
衆人就着淡淡月光如履薄冰地行在狹窄小徑上。
這是一條被廢棄數百年的古道,荒草叢生、枯木雜陳,右手側便是萬丈深淵,實在險峻。
“這是金鳳臺古道的其中一段,官軍找不到的,”走在最前的沐青霜頭也不回地對衆人解釋道,“前頭再兩三裏就有一條河,河壩上開闊,方便過夜。而且你們班的人被芥子汁傷得厲害,得去河裏去多泡一泡,否則明日要疼得走不了路。”
跟在她後頭的周筱晗“嗯”了一聲:“沐青霜,今日真的多謝。”
她扪心自問,若今日兩班易地而處,她作為甲班領軍人,未必會為戊班拼到那樣的程度。
畢竟十五六歲的姑娘,別扭起來總是沒完沒了。周筱晗心中對沐青霜積怨兩年,一時半會兒還邁不過心中的坎兒,雖是誠心致謝,語氣卻別別扭扭。
她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又道:“可我還是不會當你是朋友的。”
“說得像我多想當你是朋友一樣,”沐青霜回頭白了她一眼,哼哼冷笑,“誰稀罕你,哼。”
這一回頭,沐青霜的目光不經意就正對上在人龍最末斷後的賀征。
少年的眸心爍爍映着清冷月光,兇得像要吃人。
沐青霜立刻慫巴巴縮着脖子扭頭看回前方,任由那道又兇又冷的目光在自己後背上鑿洞。
周筱晗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看,沒忍住心中好奇,拿手指輕輕戳了戳沐青霜的右肩。
“喂,你同賀征……究竟算怎麽回事?”周筱晗啞聲低緩,藏着點偷笑。臨陣對敵時還是又兇又狂的沐小将軍,賀征一來就慫成病貓,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關你什麽事?!”沐青霜後腳跟作勢往後一踢,“再廢話我就把你踹懸崖底下去。”
她這會兒哪有閑工夫應付周筱晗的好奇心,趕緊想想待會兒怎麽澆滅她征哥的熊熊怒火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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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過那段讓人心驚膽戰的小路後,很快就到了沐青霜說的那條河。
河壩開闊,有些巨石可供避風,不遠處還有一處淺林子,方便尋樹枝做柴火,确實适合這群人臨時落腳過夜。
因戊班的人服食了“斬魂草”,這會兒身上并不覺得疼,便自告奮勇地去林子裏撿樹枝生火,讓甲班先去河裏泡着緩解芥子汁帶來的劇痛。
令子都和氣地對戊班的人笑笑:“還是你們先去吧。你們方才也沒少挨芥子汁,不可能不疼的。”
“對,你們先去,”周筱晗也謙讓道,“再怎麽說,你們也是為了幫……”
“所以我就瞧不上你們班這些人呢,磨磨唧唧,一點都不江湖。”紀君正“呿”了一聲,揮揮手招呼戊班人往林子裏去。
戊班人看着個個不靠譜,其實都是心中有數的家夥。
“斬魂草”的事牽扯着沐家暗部府兵,沐青霜是真将戊班這群夥伴當做自己人才沒避諱讓他們知道。不必沐青霜格外叮囑他們都明白,這事在不相幹的人面前能不提就不提。
敬慧儀對尴尬的周筱晗笑笑:“我們挨芥子汁砸比你們晚,這會兒還不那麽疼。你們先去,我們生火,遲些換你們來守着火堆我們再去。”
敬慧儀這姑娘是戊班的坐地鼎,兩年來為夥伴們補漏都成習慣了。
話說成這樣,甲班的人也就沒再矯情,道謝後互相攙扶着朝河邊走。
兩班人下河的下河,撿柴的撿柴,河壩上一時就剩沐青霜與賀征無聲僵持。
賀征是氣到不想說話,而沐青霜則是很清楚賀征在氣什麽,不敢說話。
垂眸看着沐小将軍在自己跟前垂着腦袋,縮得跟鹌鹑似的裝乖,賀征心中又是揪疼又是惱火,索性轉身就走。
沐青霜扁了扁嘴,認命地跟上他的腳步,飛快地盤算着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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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老遠,遠到同窗們的聲音都模糊不清了,賀征才繞到一塊大石背後站定。
沐青霜耷拉着腦袋跟過去,與他面向而立。
賀征冷哼着将雙臂環胸,後背靠在石頭上,一副“秋後算賬”的模樣。
沐青霜悄悄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擡頭觑見他眉目間半點軟和神色也無,心中頓時發虛,不敢出聲,只小心翼翼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賀征并未揮開她,卻也不開口,照舊冷冷兇兇睨着她。
“征哥……”
方才被芥子汁嗆半晌,她嗓子啞得厲害,這一聲撒嬌示弱的甜度大打折扣,反倒讓人聽得心中揪疼。
賀征抿唇忍着心中遽升的痛意,硬起心腸冷冷撇開頭。這大小姐每回義氣上頭就不記得愛惜自己,他真的很氣。
先前那黑袍小公子趙旻是朔南王趙誠銘夫婦的老來子,尤其是王妃,簡直将他當做心尖尖兒一般疼着慣着,就成了個無法無天的性子。
其實賀征方才也是初次見到趙旻本人,可對他的斑斑劣跡卻是早有耳聞。
如今朔南王府大有一統天下之勢,趙旻打小被溺愛驕縱,又在戰亂多年的中原見慣種種人命如草芥的場面,便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混世魔王,這些年沒少做些拿旁人性命取樂之事。
什麽規矩、仁義、道德,在他那兒全是可笑的過耳風,天底下就沒他不敢做的。
方才那隊官軍顯然帶了許多不合考選規則的東西進山,他們手中開刃的兵器絕對不止方才亮出的那點兒。
若賀征沒有及時趕到,說不得趙旻真會做出下令虐殺考選學子的混賬事。
而沐青霜明明看到趙旻的人手中有開刃兵器,卻還是堅持與對方硬碰硬地纏鬥,賀征最氣的就是這個。
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的這位大小姐從不記得這個道理,總是一沖動就将自己置身險境!
沐青霜觑着他的側臉,見他周身怒氣似乎愈發高漲,心知不妙,果斷決定先賣慘為強。
她極力睜大被芥子汁荼毒到通紅的雙眼,很快便有淚水洶湧決堤。
賀征餘光瞥見她那淚漣漣的模樣,心中大驚,無措地轉回臉。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攔腰撲了個滿懷。
沐青霜緊緊抱着他的腰,揚起淚流滿面的小臉,啞着嗓子憋出顫顫哭腔:“我知道你是氣我不顧惜自己,可我沒法子啊!那時甲班的人被欺負得好慘,林秋霞他們都被抓去當肉盾了……我腦子又、沒你快,兵法策略學得又沒你好,當時手上也沒有像你這麽厲害能打的人……”
沐青霜對自己這番話很滿意,覺得自己可真是個小機靈。
既賣慘示了弱,捎帶腳還狠狠将他一通誇,是個人都會心軟,對吧?
賀征的神情果然柔和許多,雖還是抿唇瞪人,卻擡手以掌替她拭淚,再不是方才那般兇兇冷冷的樣子了。
沐青霜偷偷松了一口氣,打蛇随棍上:“你是關心則亂,所以才生氣,我懂的。若你實在氣不過,吼我罵我都成,別不理我呀……”
雖嗓音沙啞,她還是盡量将語氣放得軟軟糯糯,實在是天大的火氣都能給人捂熄了。
賀征賀征看着她臉上斑駁的血污,五髒六腑疼得絞緊,沒好氣地捏了捏她的臉。
“哦,這會兒知道哭了?接着逞能啊!接着狂啊!你就不能等我來了再說?!就算形勢緊迫等不得,急着要沖陣救人,犯的着用那種找死的打法嗎?!竟還敢動用暗部的斬魂草!待長休回循化時,少帥若是将你吊起來打,你看我管不管!”
他越說越怄,語氣漸漸強硬起來。
沐青霜骨子裏到底還是個大小姐脾氣,方才是自知理虧才示弱賣慘,可聽他越吼越兇,末了居然搬出她大哥來恐吓她,還說看着她大哥打她也不管,這委屈她可受不了。
混蛋賀征!腦子怎麽長的!她大小姐跟他客氣客氣說随便吼随便罵,他就當真?!一點都不疼人!
她猛地撒開環在他腰上的雙臂,倒退兩步,瞬間變臉。
“你再吼我一個字試試?”沐青霜氣鼓鼓仰頭橫着他,咬牙切齒地威脅道,“再吼我,我就……”
她的雙眼被芥子汁鬧得通紅,兔子似的。明明是吵架瞪人,看起來竟委屈又無辜。
賀征心頭一顫,頓時氣不起來了:“你就如何?”
他冷冷淡淡翻了個無奈的白眼,低頭從荷囊裏取出一瓶藥膏。
沐青霜被他這副“懶得跟你吵”的模樣怄到,一時想不起什麽狠話,就指了指遠處的同窗們:“我就過去跟所有人說,你是我的童養婿!”
賀征好氣又好笑地“啧”了一聲,淡淡挑眉:“你有文定婚書嗎?你有信物嗎?你說是就是?”
沐青霜被怼得啞口無言,哽了半晌才又趨步近前,兇巴巴揪住他的衣襟:“你敢不認?!”
“不認又如……”
賀征的話還沒說完,就覺唇上一涼,鼻端全是混着芥子汁氣味的溫軟馨香。
少女甜軟的唇瓣在少年茫然的薄唇上飛快一啄,讓人呆立當場。
見他傻眼,沐青霜得意哼哼勾起唇角,小惡霸似地擡起下巴:“認不認?”
賀征恍兮惚兮地盯着她的唇,喉頭滾了好幾下,眸底爍了爍:“不。”
他面前的小姑娘立刻像只急了眼的兔子,豁出去似的再度踮起腳,又一次啄上他的唇。
“認不認了?!”
“……不認。”
沐青霜不可思議地皺緊小眉頭,把心一橫,展臂勾住他的脖頸将他的頭壓向自己:“不信親不服你!”
作者有話要說:我對不起大家,這初吻是芥子味兒的,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