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賀征說過,他會與同窗一道沖過首道關卡,之後再趁亂掉隊,想法子獨自趕到第二道攔截陣與沐青霜彙合。
此刻沐青霜被氣昏了頭,吹響骨哨時并未細想,待哨音漸弱才想起賀征此刻應當還在趕來的路上。
這種電光火石間近乎本能的信任與依賴,不僅是因她與賀征之間的關系,還因賀征是赫山講武堂百人之中最強者。
甲班二十人可謂各有所長,譬如令子都擅騎射、林秋霞擅長劍,每個人都有幾項傲視群雄的長處。
賀征之所以能在這些人中毫無争議地穩坐榜首,在于他沒有短處。
沐青霜原本盤算着,若賀征就在附近,那他一人能當十人用,再加上戊班與甲班所有人,即便不能完勝也算在人數上與對方持平,大家一起保兩個班大部分人全身而退是沒問題的。
可眼下賀征還沒到,她就不得不調整部署了。
“不等了,”沐青霜咬了咬唇角,喃喃自語,“咱們與甲班還能打的人加起來約莫三十幾個,怎麽着也……”
就在沐青霜凝神盤算部署時,坡下局勢風雲突變。
官軍向林秋霞等人灑藥粉的下作舉動顯然激怒了甲班,他們很快排出了一個三層攻擊陣。
有六人在前以劍陣為盾,齊嗣源帶人居中執戈猛刺,周筱晗與令子都等數名弓箭手在最後。
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卻環環相扣的拼命陣勢,甲班的戰力頓時激增,官軍略有頹勢。
想是周筱晗還念着這只是實訓考選,拿回局面後也只以沖陣為主,甲班人還是沒有當真對官軍下死手。
被五人護在身後的那黑袍小公子見狀,笑着拍拍手,中軍帳後沖出隐匿多時的另三十人。
原來,這隊官軍總人數其實是八十人。
就在人數已占如此上風的前提下,官軍中竟還有人将先前被迷藥放倒在地的林秋霞等三人拎了起來,擋在他們的陣前做肉盾!
更為喪心病狂的是,那坐鎮官軍主帥位的黑袍小公子一番指點,官軍手中就多了幾個鼓囊囊的白色大布袋。
他們頻頻從布袋裏取出什麽東西向甲班的人用力砸去。
坡下接連響起吃痛驚呼。
沐青霜的思緒被這異響打斷,扭臉就見敬慧儀一臉蒼白厲色,死命按着紀君正的右肩,将他壓在坡地上。
“君正!謀定而後動!”敬慧儀壓低嗓音喝道。
被按在草地上的紀君正不住掙紮着要站起來,眼裏泛着猩紅戾氣,再不複平素吊兒郎當的模樣。
“放開我!那狗東西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必須弄死他!”
沐青霜驚疑蹙眉,再度看向坡下——
甲班的人個個淚流不止、張目艱難,且面紅異樣如豬肝,俱都流露出痛楚獰色。
官軍接連從白布袋中取出許多水球砸向甲班,那些水球看起來外壁輕薄,砸到人或武器上便立刻破開後,就有無色液體四濺。
那黑袍小公子滿臉興奮地看着這一幕,時不時還親自拿起一枚水球丢出去。
齊嗣源沖到陣前,長戈舞似游龍,盡力擋下那些水球,啞嗓帶着震驚痛意:“官軍無恥!竟用芥子汁暗算!”
坡上的沐青霜徹底炸毛了。
杏眸中似卷積了烏雲,再次将骨哨放進口中,吹出一段與先前完全不同的鳥鳴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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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音即畢,林中傳來啾鳴回應。
沐青霜猛地站起來,壓低身形掉頭沖向來時的林間路。
“糟!霜兒要發瘋!”敬慧儀大驚失色,拖起紀君正追了上去。
戊班衆人見自家三位領軍人物都回身往林子裏去,也呼啦啦跟上。
等衆人跟進林中,驚見有一高壯黝黑的青衫男子正與沐青霜僵持,頓時齊齊傻眼。
“是藥三分毒,大小姐要這個做什……”
沐青霜冷聲打斷:“拿來!”
那青衫男子抵不過她這霸蠻威勢,只好将手中的東西遞給她。
“此事無需你們插手,”沐青霜略擡下巴,铿锵傲然,“這是你家大小姐自己的仗,我要自己打!你們退!”
敬慧儀心頭巨石落地,擡手撐着紀君正的肩,兩腿輕顫。“吓我一跳。若霜兒當真動用沐家山林府兵,朔南王府怕不是要以為沐家反了……”
沐青霜的兄長沐青演被人稱為“利州軍少帥”,其實是習慣加訛傳。
他在利州軍的官職是“安夷護軍”,擔護軍、監軍之責,有權臨陣斬殺逃兵叛将。這官兒戰時權力大,平常卻只是個閑職,也不是世襲官職,哪有什麽“少帥”。
利州人稱他“少帥”,其實與他官職大小沒關系,全因他手中掌着沐家府兵。
沐家府兵并不屬利州官軍序列,純粹是循化沐家的私兵,只聽沐家號令,軍府無權調動。
哪怕世代繁衍于此的土生利州人,都不敢說沐家這支府兵究竟兵力幾何,只知沐家軍分為明暗兩部。
沐家軍暗部甚少露面,但利州地界上的所有密林深處,随處都可能有這些人藏身其間。
他們在層巒疊嶂的山林間來去如風,無數次擊退越山而來的鄰國奇襲,使利州不但免于被中原戰火波及,也不必懼怕山那邊長像妖異、言語古怪的紅發鬼國。
這就是循化沐家在利州被敬仰稱道的真正原因。
眼前這個被沐青霜用骨哨召喚出來的青衫男子,顯然就是沐家軍暗部一員。
在沐青霜擲地有聲的退令下,那人未再多言,縱身隐回密林更深處,步履所過,深草不搖,飛鳥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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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魂草,服食者十二個時辰內百毒不侵,刀斧加身亦無痛覺,可做敢死先鋒,”沐青霜回身看向同伴們,揚起手中的粗布袋子,神情端肅,“但十二時辰後,會虛脫無力兩到三日。”
紀君正撥開敬慧儀的手,一個箭步沖到沐青霜面前:“我與你同去!”
原本歸屬沐青霜與紀君正各自統領的那十幾人紛紛道:“同去!”
沐青霜點點頭,轉而叮囑敬慧儀:“你帶人走完剩下七十裏,只要有一人按時抵達終點,戊班就沒丢臉。”
敬慧儀搖搖頭,笑了:“鄰班同窗遭逢官軍下作欺辱,我的主帥和同伴都去仗義相救,我不可能袖手旁觀。”
“這隊官軍的頭兒大概是朔南王府的什麽人,”沐青霜眸心湛了湛,“随我同去的人,注定是要得罪大人物的。”
不待敬慧儀再說話,立刻有人道:“咱們哪回鬧事、打群架不是全員上陣?!同去!”
“就是。咱們這些人,誰家還扛不住點事了?既他們無恥在先,得罪就得罪,怕他祖宗棺材板比咱們家厚是怎麽的?!”
“同去!這回便是捅了通天的簍子,咱們二十一人也照舊同擔!”
小纨绔們七嘴八舌。
黃昏時分的密林中,有沖天的少年意氣漸呈鼎沸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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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二十一個身披枝葉的怪家夥從坡上沖下時,即将潰不成軍的甲班衆人紛紛流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畢竟此次考選有“拔掉別班頭纓另算戰績”的規則,他們第一反應就是戊班這群小纨绔趁亂來收人頭了。
奈何甲班已在纏鬥中消耗太多體力,又被眼前這隊下作官軍以迷藥與芥子汁折騰得狼狽不堪,此時即便只是面對平日最瞧不起的戊班,也沒有太多還手之力。
哪知戊班沖下來後,二十一人橫列成人牆,将陣型潰散的甲班護在了身後。
“沐青霜,你……”被芥子汁反複荼毒多時的周筱晗通身紅得如被火燒,面上淚跡斑駁,嗓音嘶啞得不成語句。
“周筱晗,跟一幫子下三濫打群架都能慘成這樣,‘赫山講武堂之恥’的帽子還給你!”
沐青霜頭也不回,将手中長刀轉了個花兒,琅琅揚聲:“人家都不要臉了,偏你還老實講規矩,真是傻得能擰出水來。”
紀君正笑嘻嘻回頭,對周筱晗眨了眨:“帶着你班殘兵躲一邊去,看我戊班給你們打個樣,學着點兒該怎麽跟不要臉的人玩兒!”
對面官軍中那個黑錦袍小公子眯起狹長雙目,陰測冷笑:“又來一隊玩意兒,有趣。”
他随意擡了擡手,幾名下屬又回身進了中軍帳,接連拎出十來個白布袋子。
夕陽漸沉,天色陡暗。
沐青霜輕輕解開身上的僞裝層,沖對方粲然一笑:“今日誰是誰的玩意兒,你很快就能有新的領悟了。”
與她并肩的其餘二十人也紛紛解下身上的僞裝層,拿好各自兵器。
“不報個名號?”黑袍小公子挑眉。
沐青霜嬌嗓帶笑:“狗東西,你見過鬼嗎?”
他臉色一沉,似是要張嘴回罵。
“就是我了,”沐青霜笑意森寒,突然發難,疾步奔向官軍陣列,口中高聲道,“令子都,弓箭!”
話音未落,人牆最後的令子都與周筱晗立刻回過神來,彎弓搭箭替她掩護。
“敬慧儀左軍破陣!”
“紀君正!右軍奪他們的袋子!”
沐青霜手中未開刃的長刀一劈,指揮若定:“中軍跟我來,搶人!”
被人當做肉盾多時的林秋霞迷迷糊糊虛開眼縫,就看到戊班那群向來胡作非為、上房揭瓦的家夥個個頂着可笑的草環帽子,殺氣騰騰迎面而來。
芥子汁水球砸在他們身上,卻絲毫沒能阻擋他們的步伐。
官軍手中未開刃的長戈刀劍雖不至死,卻能使人皮開肉綻,林秋霞自己身上就有好幾處傷口了。
她覺得很奇怪,戊班的人沒有一個後退,左沖右突每一步都在向着自己而來。
尤其那個沐青霜,明明只帶了二十一人,氣勢卻銳不可擋。
仿佛身後站着千軍萬馬。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上半場是沐小将軍的,下半場是征哥和沐小将軍的!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