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武社
檀岱岳把孫女堵在家裏不讓出門,為的只是磨一下她的性子。
他活了這麽多年,太清楚“年少成名”這四個字毀人的威力了。
有多少所謂的“天才”,在少年時期因為外界原因過度燃燒自己的潛力逐漸泯然衆人;
又有多少“天才”,因為太容易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東西,逐漸丢失了上進心,最後走偏了路。
檀栒是他檀家的孩子,哪怕資質平庸,他檀岱岳也有信心用時間磨一個“大師”出來,更何況她并不平庸。
松口同意檀栒去做演員,檀岱岳并不後悔。
他是老頑固不假,但畢竟沒多少年好活了,小輩不想做的事,他現在能憑借權威硬壓着,等他不在了,他們一樣會做,還不如趁他還有能力,給孩子們提供足夠的保護。
“檀岱岳”這三個字,到底只有他還活着的時候最有分量。
演員就演員吧,厲害的演員,也受人尊敬呢。
然而即便是檀岱岳也完全沒想到,僅僅一個晚上,他的孫女就“火了”。
雖然心裏因為這件事有點小得意,但更多的,還是對孫女的心态而擔憂。
孫女會不會因為這樣就覺得混這一行很容易?
那些演藝圈的本質商人,會不會因為這樣就瘋狂地壓榨孫女身上的價值?
孫女從小懂事,但也有可能會被沖昏頭腦,人在不清醒的時候,最容易做錯選擇,偏偏人生就是一道接着一道的選擇題,一步錯步步錯的例子比比皆是。
于是當檀栒坐在棋盤前照着棋譜做複盤的時候,檀岱岳的目光沒有一刻離開過她的臉,試圖通過孫女的表情來判斷,她現在的情緒究竟如何。
兩個小時後,檀栒看着擺滿棋子的棋盤嘆了口氣:“爺爺,這是我的極限了。”
檀岱岳的目光落在了棋盤上,快速掃了一圈,滿意的點點頭:“不錯,心很穩,手也很穩。”
檀栒松了口氣,看一眼時間:“該吃午飯了,爺爺,我們去飯廳吧。”
“嗯,正好,我們爺倆很久沒有聊過天了,有些事,正好趁這個機會跟你說清楚。”
“好。”
檀栒原以為今天的午飯不會吃得太開心,但沒想到檀岱岳并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對她耳提面命,要求她這不準那不準。
反倒開始回憶起了他年輕時候的事。
檀岱岳講了一些自己的故事,也講了一些朋友的故事。
其中,他重點講述了一位梨園行業的故友。
檀岱岳還年輕的時候,梨園受追捧的程度并不亞于如今的娛樂圈,很多有權有勢的人,都喜歡找有名的角兒去家裏唱戲,然後用大把大把的錢捧着他們。
檀岱岳有一個師兄,比他大六歲,原本也是學棋的,但因為缺錢,跟了梨園的老師傅改唱戲。
他的天分确實很高,小小年紀,名揚全城,很快就被當時有名的一戶富商花錢包下,送給了一位軍官家的富太太,哄她開心。
因為太多人捧着他,讓他有了一種他是這個世界上不可或缺的人的錯覺,于是他開始驕縱,放在今天,就是俗稱的“耍大牌”,變得特別難伺候,就連檀岱岳這樣的舊識,想要見他一面,都得提前很多天“預約”,見了面還用鼻孔看人。
“當時我就有一種預感,我這位師兄,恐怕活不久了。”檀岱岳輕輕嘆了口氣,眼底全是悲傷,“沒出一周,我們果真就收到了他被殺害的消息。”
檀栒放下筷子,乖乖坐正。
檀岱岳愣了一下,哈哈笑了兩聲:“怕了?不用怕,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會兒世道正亂,現在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誰敢動你,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檀栒乖巧的給檀岱岳倒了一杯茶,雙手遞到爺爺面前。
檀岱岳滿意接過,笑着點點頭:“行了,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掙表現,我看出來了,你和我那個師兄不一樣,不愧是我檀岱岳的孫女,前途無量!”
說完,把一杯茶一飲而盡。
“行了,下午我就不拘你在家了,你該去哪去哪吧!”
“謝謝爺爺。”
“嗯。”
……
一個小時後。
距離檀家不過一公裏的一處武社,檀栒換上了寬松的武社制服,站在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面前,幫他擦拭一杆長/槍。
“老檀跟你講了柳師兄的故事?那是吓唬你呢,他會死完全是因為運氣不好,畢竟那個時代……唉。”
檀栒把擦好的長/槍遞到老人身前:“牛爺爺,你也認識他?”
“我當然認識!”牛老頭接過長/槍,手腕特別靈活的挽了一個槍花,“我當時還跟在柳師兄屁股後面做了幾個月的小武生,結果被大師傅嫌棄,說蠻力太重,給踢出了班子。”
“現在想想還好被踢出來了,不然當年丢命的可能也有我一個。”
檀栒剛想說話,牛老頭忽然話鋒一轉:“不過哪怕是當年的我,蠻力也比不上你,我真的好奇老檀頭給你喂什麽長大的,完全不像個丫頭片子!”
檀栒閉嘴微笑,十分乖巧。
“行了行了,你別在我這裏磨叽,去找你師兄們玩,以後你忙起來哪還有時間在我這耗,跟他們好好說聲再見吧。”
檀栒撇嘴:“我又不會天天都要演戲,時間多着呢,哪用得着說再見啊。”
牛老頭把槍杆往地上一頓:“你不信是吧,那行,等你想來來不了的時候就知道什麽叫說大話了,到時候你把你爺爺屋裏那塊茶磚賠給我,怎麽樣?”
檀栒轉身就走:“我走了,再見!”
開玩笑,檀岱岳屋裏幾塊茶磚價值都不菲,而且有兩塊還是檀岱岳多年前自己做的,不光是錢的問題,她要是敢動,第二天就只能離家出走了。
檀栒走的幹脆,牛老頭在她身後哈哈大笑。
牛氏武社因為位置比檀家偏得多,也沒有用什麽王府,只是一般的平民宅院,所以占地更廣。
檀栒繞了三條走廊才走到要去的地方。
那裏已經有一群男生練基本功了。
其中一個小男生看到她就是一臉驚恐:“檀師兄來啦啊啊啊啊啊!!!”
檀栒一臉無奈:“我幹什麽了,你們這麽怕我。”
旁邊走過來一個身材特別魁梧的男生,擡手扔給她一根木棍:“誰讓你上次一拳把少岚給打進醫院了,來,幾天不見,我們練練?”
檀栒也不客氣,棍子抓在手上随意轉了一下,然後擺好起手式:“那是個意外,來吧,讓你兩招。”
男生也不生氣,笑着擡起木棍就是一個橫劈:“口氣不小!”
兩人這麽一動,本來就站的挺遠的男生們紛紛離得更遠了,最開始那個驚恐臉小男生更是直接躲到了角落,連臉都不敢露。
只有一個剛來這裏的新人茫然的站在原地沒動。
“你們躲什麽?”
他話音還未落,一截被打斷的木棍就從他耳邊嗖的一聲飛過,吓得他跳起來往後退。
一位老學員伸手扶住了他,語氣沉重:“現在你知道為什麽了吧?”
新人被吓得都沒回過神,愣愣的看着院子裏兩個人你來我往,手裏的木棍就像是泡沫的一般,一會兒斷一截一會兒斷一截,眼看着兩根木棍越來越短,最後兩個人幹脆扔了木棍,徒手互搏。
扶着新人的少年一邊看一邊砸吧嘴:“不管多少次看他們倆打架,都覺得很震撼啊。”
新人哆哆嗦嗦的站直了,小聲問:“那個人是誰啊……看着不像……這麽厲害的樣子,居然能和大師兄打平手。”
少年推了一下臉上不存在的眼鏡,說:“你剛來不知道,檀師兄可是剛會走路就被送到這裏來學習的,雖然我們平時喊大師兄叫大師兄,但實際上這裏資歷最深的其實是檀師兄,只不過他很少在這裏,所以才把大師兄的位置讓給大師兄。”
新人一臉不明覺厲:“他看着好瘦啊……”
“這也是我們覺得奇怪的地方。明明看起來渾身沒有二兩肉,身板也瘦瘦小小,哪來那麽大的力氣?簡直是個怪胎。”
新人:“……可怕。”
兩人說話間,過招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停手,站在原地整理衣服。
檀栒倒沒什麽,大師兄一邊整理一邊呲牙咧嘴的揉胳膊:“你手又重了!力氣是怎麽長的!”
檀栒無辜臉:“不知道,天生的。”
因為這個,小時候她哥身上沒少出淤青,全是被不會控制力道的她給捏的。
後來檀岱岳一看,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就把她給扔到了牛氏武社學武。
倒不是希望她能學一招半式,而是讓她學會控制力道,不然他家長孫可能總有一天要被孫女給弄骨折。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朝人群聚集的角落走。
受到震驚的新人忽然“啊”一聲叫了出來。
“檀栒?!”
檀栒一愣,扭頭看過去,發現是個不認識的男生。
“你認識我?”
男生表情像只呆頭鵝:“我在熱搜上看到過你……”
武社其他人:“熱搜?什麽熱搜?”
“手機呢,誰有手機?”
“怎麽?檀師兄終于把人打進醫院了嗎?”
“你小心檀師兄現在就送你進醫院!”
“卧槽?!”
“這是檀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