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外
耳邊是催眠的念經聲,面前是黑壓壓一片穿着喪服的人,檀栒跪坐在角落裏,面無表情的看着前方,似乎正在為逝者哀悼。
然而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她的瞳孔沒有焦距,顯然是在神游。
可即便是神游,她的坐姿也依舊端正,就連額角的碎發都擺在恰好的位置,讓人找不到任何錯處,不少人掃到她這個角落的時候,都會露出贊嘆的表情,說一聲“不愧是檀家的兒子”。
對,兒子,不是女兒。
還小的時候,檀栒還會奶聲奶氣的跟外人解釋自己是女孩不是男孩,但當發現自己解釋再多次,也還是會有人繼續認錯之後,她就放棄了,任由大家誤解。
也是後來她才知道,她之所以被人誤解,都是因為她的穿着打扮和男孩沒區別,家裏人養她完全照搬了養她哥哥的經驗,并沒有因為她是女孩而有所差別——
這就是家裏沒有女主人的結果。
檀家幾代都是男孩,祖母去世多年,母親生下她之後喂了她三個月母乳就和父親離婚去了國外。
古板的祖父和父親固執地不願意請保姆照顧孩子,理由是不能嬌慣,于是小小的檀栒幾乎是她那個不過比她大7歲的哥哥摸索着帶大的。
在這樣的背景下,檀栒能健康長大,沒有對自己的性別認知産生偏差簡直是一個奇跡,相比之下,外人的看法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檀栒在念經聲中放心的神游,思緒不知道飄到了什麽地方。
忽然,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檀栒眨眨眼,轉頭看向來人,表情與剛才幾乎沒有變化。
來人大概三十五六歲,嘴上留着兩撇挺搞笑的小胡子,穿着一身黑色西裝,但襯衣扣子并沒有扣好,領帶也系的歪歪扭扭,就像是因為天氣太熱忍不住扯了兩把一樣。
男人看着檀栒,眼裏是掩飾不住的驚喜:“這位同學,你有沒有興趣去做演員?”
檀栒再一次眨眨眼,但還沒等他回答,離她不遠位置的一個中年女人就插話進來:“你想讓她去演戲嗎?不可能的。”
男人扭頭看着女人:“為什麽?”
女人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大廳中央:“認識那個人嗎?”
男人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遲疑的點了點頭:“認識,檀老。”
“那是她爺爺,親爺爺。”
男人的表情僵在了臉上,看上去十分尴尬。
檀栒見狀,知道這次對話多半不會再有下文,于是扭過頭繼續神游,完全無視了蹲在旁邊天人交戰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因為從小到大,她走在路上遭遇過的星探已經可以湊成兩支足球隊了,但沒有一個星探能過她祖父那一關。
她的祖父,檀岱岳,是國內知名的文化界大牛,年輕的時候橫掃國內外圍棋界成為一代傳奇,後成為書畫大家,随便一幅作品放出去都能賣到七位數的高價。
當然,如果只是這樣,她的祖父尚不能被稱為“活着的傳奇”,畢竟一個人的精力和影響力終究有限,獨自一人是怎麽也沒有辦法登上神壇的。
比檀岱岳本人的成就更有名的,是他遍布天下的桃李。
檀岱岳尚未發跡之時就收了徒弟,随着他本人步步成神,他的幾個徒弟也一個比一個厲害。
除了徒弟,他還點撥了不少學生,能當着他面叫他“老師”而不是“檀老”的人,沒有一個是一般人。
老頭子自己強悍,教出來的學生也強悍,自然養成了說一不二的固執性格。
在老一輩文化學者眼裏,不管是演員還是歌手,只要是從事演藝行業的,統統都是不入流,挖人挖到他家裏去,這些星探通常只有被罵到狗血噴頭的結局,沒有被封殺都算好的了,誰還能成功呢。
然而出乎檀栒意料的是,這個男人竟然在知道她祖父是檀岱岳的情況下還堅持遞了一張自己的名片給她,并且保證三天內登門造訪,親自和她家長談,讓她這段時間有心理準備。
拿着那張造型精致的名片,檀栒露出了些許茫然的表情,猶豫了片刻,還是把它放進了上衣口袋。
算了,就當做個紀念吧。
……
因為去世的這位遠房親戚很有身份地位,因此他的葬禮儀式非常繁瑣,而與他關系較好的檀岱岳留到了最後才離開,這也導致了跟來參加葬禮的檀家父子三人同樣留到了最後。
檀家三代人擠在同一輛車上卡着淩晨回到了檀家,然而車剛開進院子,司機就踩了一腳剎車,差點讓解開安全帶的檀栒撞到頭。
好在一只手反應迅速擋在了她額前,攔了一把,這才沒讓她撞上去。
檀栒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碎發,扭頭小聲說:“謝謝哥哥。”
收到道謝的青年抿了抿唇,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嗯。”
檀栒本來還想說點什麽,但注意力立刻被擋在車前的女人吸引住了。
女人年紀大約在四十歲上下,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憔悴,臉上幾乎沒什麽血色,如果不是衣着整齊,打扮得體端莊,在淩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和女鬼沒什麽區別了。
檀栒沒有見過這個女人,心裏剛冒出“她是誰”的疑惑,就聽旁邊的父親“咦”了一聲:“嫂子怎麽來了?”
坐在前排的檀岱岳一聲冷哼:“她有什麽資格讓你叫一聲嫂子!”
檀父面露無奈:“爸,她這麽晚等在這一定有急事,先問問是什麽事再說吧。”
檀岱岳推門下車:“我回去睡覺了。”
被檀父叫嫂子的女人在看到下車的檀岱岳時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明顯有些怕他,但又很快上前,似乎有話要說。
檀岱岳目不斜視,直接走了過去,把她當成了空氣,讓她非常尴尬的站在那裏,半張着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檀父嘆了口氣,推門下車。
“嫂子,這麽晚了,是有急事嗎?”
看到他,女人就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強撐着的表情瞬間崩塌,眼淚刷的一下就流了出來。
“小叔!褚商生病了!是絕症,他活不久了!”
檀父一愣,下意識的看向還未走遠的檀岱岳。
原本大步流星的檀岱岳右腳絆到左腳,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爸!”檀父幾步沖過去扶住父親,然後轉頭看向淚流滿面的女人,“怎麽回事?大哥怎麽了?!”
檀岱岳一把推開檀父攙扶的手,轉身板着臉看了一眼檀父和女人,又看了一眼剛下車不明所以的檀栒兩兄妹,沉聲道:“都給我進屋說!站在院子裏像什麽話!”
檀栒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哥哥,被哥哥用眼神安撫之後平靜下來,默默跟在大人身後進了正廳。
檀岱岳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檀秉琰,二兒子檀秉琮,檀栒兄妹是檀秉琮的孩子,而檀秉琰早在三十年前就與檀岱岳斷絕了父子關系,改名換姓,這麽多年從未回過檀家。
如果不是有一次檀栒在翻看父親的相冊時發現他身邊多了一個不認識的叔叔,甚至都不知道原來自己還有一個親大伯。
關于這位親大伯的故事,檀栒聽哥哥講過一些。
古板的檀岱岳一直認為行業是分檔次的,文化行業是高級行業,他的孩子不能不求上進,去追求那些不上臺面的東西。
可檀秉琰卻從小就對商業感興趣,報考大學的時候偷偷改了志願,填報了商科。
見長子鐵了心要走滿是銅臭的商人路,檀岱岳一氣之下把檀秉琰逐出家門。
檀秉琰也不服軟,直接改了自己的名字,用母姓,以“商”為名,改叫“褚商”,立志要闖出一片天地。
他也确實成功了。
如今國內提到“褚商”,有誰不知道他是十幾年白手起家的傳奇企業家,他手下的商業帝國版圖已經擴張到了地球背面,近些年更是在全球富豪排行榜上穩居前十。
然而除了極少知情人士,沒人知道他與檀家的關系,檀家自家的親戚都沒幾個知道的。
檀栒心裏十分疑惑。
她明明在上周還看到了褚商在某大學做演講的新聞,照片上的褚商面色正常,微笑着侃侃而談,怎麽今天這位伯母過來就說他活不長了?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褚商年輕的時候為了拼事業透支身體,早些年看着還行,這些年來健康狀況一直不太好,藥就沒斷過,醫院更是像自家後院一樣進出頻繁。
前天下午,褚商參加完一場會議之後臉色就不太好,還沒等到醫院做檢查,就陷入了昏迷,之後一直高燒不斷,一項又一項檢查做完都沒查出來是什麽病。
一直到進了一次搶救室,醫院才終于通過脊髓查出了病因,用藥物手段暫時穩定住了他的情況。
“這個病的具體名字我也記不住,醫生說和白血病有些類似,都屬于絕症,褚商身體不好,很有可能挺不過治療,留給他的時間最多也就一兩年了……”
女人一邊哭一邊說。
檀秉琮看了一眼從開始就一言不發的父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溫和一些:“我知道大哥肯定是不缺治療費用的,但嫂子你會來肯定有什麽需要我們幫忙,對吧?有什麽需要你就說,能幫,我們肯定盡量幫!”
女人一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滿臉殷切:“褚商身體不好,所以我們一直沒有要孩子,以前我們沒覺得有什麽,但是他生病的消息不知道誰傳了出去,集團裏那些人虎視眈眈,我一個人沒辦法守住這麽多東西……小叔,我求求你,讓檀執這孩子去幫幫褚商好不好?”
一直安靜的檀栒聽到這愣了一下,扭頭看向自家哥哥。
然後發現哥哥居然露出了意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