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禦醫将軍篇1
餘府外大雨滂沱,大門前兩盞燈在風中搖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這大雨中熄了火,卻又頑強難滅。
雨聲很大,掩蓋住了其他聲響。
阿沖步履匆忙,提着一盞燈在廊子裏匆匆走過,手裏的燈晃得厲害,下一秒直接就熄滅了,他神情緊張,也顧不上那熄滅的燈,趕忙往公子書房跑去。
敲響了門,“公子,公子!”要不是老爺說不能打擾公子學習,他估計就直沖進去了,也顧不得那麽多的禮數。
阿仲在門裏探出了頭,對于阿沖大半夜的打擾表示很不滿,“噓,要大考了,有什麽事等公子學完再說!”
阿沖心想:學什麽學,大難臨頭了,哪管什麽三年一次的大考!一聲驚雷乍現,他心神一慌,覺得是老天的預警,猛然大吸一口氣,哪管什麽學習!不顧阻攔推門而入。
“公子!”阿沖掀開簾子。
簾內的書案前站着一名儒雅的男子,男子手握着筆,正在紙上記下剛讀到的一些有意思的句子,邊記邊品味,神情像是在品嘗一盤美食。
阿沖的闖入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并沒有生氣,微微擡起頭,“這是怎麽了?”
頂上又傳來一聲驚雷,阿沖被驚得發抖,覺得老天這是在提醒公子,提醒他,仕途不但要沒了,人生也要颠覆了。
而這一切,唯有一個法子——老爺說:逃吧。
阿沖說:“公子,您的東西我已經讓人去收拾了,您現在趕緊回房添幾件衣裳,我們即刻出發。”
阿仲進來,剛好聽到這話,本就對他硬闖進來很是不滿,覺得這小子沒規矩欠收拾,現在轉眼又說出這種胡話,更是覺得這小子欠拍,他道:“說什麽胡話!逃什麽逃,一個壞天氣就把你吓成這樣,又不是天要塌了!”
阿沖委屈,“天塌了都比現在好啊,公子,你快別看那些書了吧,趕緊跑吧,再晚些,那寧府就要來人了,到時候他們那群粗野漢子将這圈住了,跑都跑不了。”
“寧府?”餘舍将筆放在筆擱上,“寧輕遠回來就把你吓到了?”
“哪止吓到我,他可是把整個朝堂都吓到了!”
“哦?”這倒激起了他幾分好奇,“把那些阿蠻人吓到也就罷了,怎麽還能吓着自己人?”
阿沖火燒眉頭,又自知不把事情說清楚公子不會走,他道:“今天的早朝愣是讓寧将軍拖了一天了,老爺和其他大臣跟他吵得不可開交,最後還吵輸了!”
餘舍聽着覺得好笑,覺得阿沖說大了,那個榆木友人怎麽可能還會跟人吵架。
阿沖見公子不信,沒多大意外,他自己也不信吶!寧将軍什麽人他也清楚着呢,那話少得跟個啞巴似的,讓他提刀殺人還可以,讓他跟人吵架,想都想象不出來。
可是老爺句句說得情真意切,哪像有半句假話的樣子,加之老天已經響了很多次雷了,分明在提醒他趕緊帶着公子跑路!
阿沖說道:“公子,小的接下來說的話您不信都不行了,老爺吩咐的,一定要走的!”
聽到是自家爹說的,餘舍才換了态度,他細細想了想,指尖忽然一顫,想到了個最壞的結果:“徒雲說他不想當将軍了?”
阿沖趕緊搖頭。
想了個次級壞的結果:“他想當皇帝了?”
他繼續搖頭,怕公子猜個沒完沒了,他直接道:“寧将軍說他想成婚了!”
餘舍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忽而喜上眉頭,“這是好事啊!”這寧輕遠都老大不小了,誰都不娶,舉朝上下都盼着他能生十個八個跟他一樣優秀的孩子,如今他自己開口,這不是舉國同歡,普天同慶的大事嗎?
阿沖聽到這話,恨不能一掌拍醒公子,什麽好事,這對餘府來說,是掐斷餘氏延綿不斷的香火傳承的滅頂之災啊!
阿沖之前很羨慕公子不止家世好,長得又俊朗,性格還很好,不止在那百姓中備受稱贊,就連天潢貴胄都對他欣賞有佳,一到适婚的年紀,想嫁給公子而上門的姑娘更是一天都沒少過,但是他現在又覺得被人人欣賞不一定是件好事,他很同情公子,看向公子的眼神也不太對勁。
阿沖稍微帶着點兒哭腔說:“寧将軍想娶得是…是……”
“誰?哪家姑娘?”餘舍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
阿仲看在眼裏,心想:怎麽你自己的婚事不着急,着急起人家的了?
阿沖怕講不明白,直接明着說:“想娶的就是正一品禦醫餘大人的兒子——餘舍,公子您吶!”
原來是餘舍啊,餘舍一口血卡在咽喉。
他抖着手問:“誰?”
阿沖覺得再說一遍有點殘忍,“您吶!”
“誰…誰?”他繼續抖着問。
“您!”阿沖也不管他的震驚了,直把同樣震驚的阿仲拉回神來,“快,去給公子多拿幾件厚衣服過來,我們即刻出發!”
阿仲愣了愣,“哦,哦?”
“刻不容緩啊呆子!”阿沖直接給他一腳,阿仲連滾帶爬跑去收拾了。
餘舍腦子像被糊了泥,什麽都思考不得,他道:“這玩笑開不得。”
“天地可鑒,良心可鑒,小的這就帶您去見老爺!”
于是餘舍便恍恍惚惚被阿沖拉去見他爹了。
外面還下着大雨,雨聲将餘舍腦子拍得清明了一些,他開始冷靜了下來,思索着其中關系。
一時想到阿蠻人時不時的幹擾邊境,一時想到朝廷局勢,一時想到寧輕遠,一時又想到自己。
被拉到他爹房門之前,他忽然想通了!讓阿沖留在門外,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阿沖理解,公子這是怕自己痛哭流涕,生不如死的模樣讓自己瞧了去,丢了臉,他理解,他都理解,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唉——可憐的公子!
餘丞坐在茶幾盤唉聲嘆氣,神情與門外的阿沖如出一轍,想着兒子此刻應該是在阿沖阿仲的陪同下冒着雨走了吧,都來不及道別一聲就這麽悄無聲息走了。
整個都城都羨慕他有這樣一個兒子,他又何嘗不驕傲呢,他兒子要才華有才華,要家世有家世,要樣貌有樣貌,別人眼裏典型的好榜樣啊!可是居然有人打起了榜樣的主意,這個天殺的!
想起那個在朝廷上險些将他氣得血吐三升的人,以往對他的贊揚瞬間喂了狗,什麽玩意兒!是戰神又怎樣,還打他兒子的注意,咳——呸。
餘舍一進門就見他爹不顧形象的将痰吐在地上,一時間有些擔憂,他爹可不是這樣的人,該不會是病了?
他上前去,擔憂道:“爹,您這是怎麽了?”
餘丞還撅着嘴巴想要再吐一次,見兒子,瞬間噎了回去,這就有些尴尬了,他掩飾一般咳了咳,“沒事沒事,一口陳年老痰,終于出來了。”
餘舍:可是爹,您剛把它噎回去了。
這話他不敢說,免得他爹更尴尬。
餘丞回過神來,忽然想到他兒子此時此刻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你怎麽還沒走,阿沖沒告訴你?”
餘舍回答:“說了。”
“胡鬧,既然知道了還不走,那玩意兒等會一來,你上哪跑去!”餘丞可沒有他冷靜,餘家唯一的血脈,還指望着他能開枝散葉,餘家血脈萬不能斷在那玩意兒手上!
餘舍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那玩意兒”是什麽,他有些哭笑不得,以往寧輕遠一來,無論他在做什麽,他爹都要他去接待,說什麽好好接待舉國上下的神明,說什麽這是國家的戰神,他要是想要餘府,都得千恩萬謝的送上去,昔日戰神今日只要他一個餘舍,他爹瞬間就翻臉了。
他覺得不能讓他爹這麽誤會着,于是他斟酌一下說詞,解釋道:“爹,您誤會徒雲了。”
餘丞眉頭一皺:“誤會?誤會什麽了!別徒雲徒雲的叫,叫得這般親近!”那玩意兒可是在朝堂上跟他争得面紅耳赤,誤會是不可能誤會的了。
知道他爹是真氣着了,于是他說:“爹,你也不想想,我跟他從小到大一起長大,他什麽心思我能不知道嗎?”
“什麽心思!他就是歪心思!”
“爹,您先不急,您好好想想,怎麽整個北國他就指明要我呢?”
餘丞想起這個就來氣,“他說他是真愛!”
餘舍:“……”那小子到底在朝堂上說什麽了?
“爹,徒雲跟着我一起長大,他要我,還不是我最了解他,如今舉國上下都想着給他介紹婚事,誰家都想把姑娘塞給他,皇上還不是動過心思想把公主介紹給他,加上他年紀到了,這次又告捷而歸,邊境那邊一時半會兒也沒什麽戰事了,其他人不都蠢蠢欲動?于是他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指明要我了。”
“他為什麽非要你!他說他喜歡男的也成啊!”
“爹,他要是這麽說,皇帝就要考慮該把哪個皇子給他了,他若是指明只要一個人,那就是真的是要一個人,何況還是個同他親近的又讓人覺得合情合理的男人。”
餘丞仔細想了想,覺得他兒子說得不無道理。“但是也不能這麽就把我們餘家的血脈斷了!”
“這是緩兵之計啊,到時候他會說他也不喜歡我了,無心子嗣,無心情愛,就将我送回來了,誰還會往他手裏塞人?”
“那你到時候豈不是落了個不好的名聲?”他爹還是不樂意,一想到休夫之類的,也是接受不了。
餘舍還真沒想這麽久遠去,他沉吟一會兒:“這事還得問問他,我們暫時不必驚慌,我還是了解他的。”
兒子這麽說,餘丞寬心不少,畢竟兒子真的是跟寧輕遠一起長大,整個北國,除了寧輕遠的家人,就屬他兒子最了解了。
“你的大考怎麽辦?”
“我既幫他,他應該也會幫我。”
兩人在房中說了許多,該來的人也來了。
整個餘府裏三層外三層都被包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