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還能造反不成?
之後的幾天,慕離乖了許多,簡直像是變了個人。罵他,他不還口,欺負他,他任其欺負。
他這變化将珑曦吓着了,她擡手想給慕離一掌,慕離卻提醒她當心自己的手,不要打他打疼了。
“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珑曦戳戳他,“要不要叫跳大神的來給你驅驅邪?”
“公主這是哪裏的話?”慕離态度謙恭,“若是公主覺得慕離哪兒做的不妥,盡管告知,慕離定會改正。”
珑曦目瞪口呆。
“皇上叫我每日清晨來接公主,然後陪同公主一起去書院……公主覺得我卯時來比較好,還是辰時來比較好?”
“……我覺得你一頭撞死比較好。”
簡直見鬼了,不對,慕離肯定是被鬼上身了。珑曦覺得毛骨悚然,連續好幾天都躲着他。
但一來二去過了好幾個月,慕離竟然還是那副死樣子,毫無改變。珑曦仍舊心存戒備,但也只能随他去了。
慕離沒有地方居住,戚皇就暫時将他安置在了碎雪苑中,還賜給他兩個小內官當仆從。
碎雪苑原本是珑曦母後住的地方,也就是當今皇後娘娘居住過的別苑,但自從皇後搬離,苑裏就只剩了幾個掃地的老嬷嬷。
就在幾年前,嬷嬷們也都逝世了,苑內便空空如也,雜草滋生。珑曦偷偷去碎雪苑玩過幾次,感覺那兒陰森的像個鬼宅,從此就離那兒遠遠的。
但慕離似乎住的很惬意。偶爾,珑曦會躲在碎雪苑外的歪脖子樹上,悄悄偷窺慕離。她發現慕離總是睡得很晚,要麽取一卷書在門前看,要麽在前廊練字。
廊前的雜草除了,種上了花,還移栽了幾顆石榴樹。珑曦生平最喜歡石榴花,但她覺得這花種在慕離的別苑裏,簡直是對花的侮辱。
這天晚上,珑曦在塌上翻來覆去,高低睡不着覺,就跑到外面的雪地裏去玩。但一踏出青宮,遠遠便看見碎雪苑的燭光還亮着,躊躇了許久後,她悄悄潛了過去。
夜已經深了,掃地的內官都歇息去了,大門也緊閉。但當她湊近碎雪苑大門時,卻聽得裏面莺莺嬌聲,竟有女子在說話。
見了鬼,慕離的別苑裏怎麽會有女人?他可是沒有婢女的啊。
珑曦一下緊張了起來,遂用軟鞭纏住苑內的一棵樹,毫不費力的跳到了牆上。她躲在樹上尋覓了一陣,發現聲音是從旁邊屋子裏傳來的。
她湊到窗前,只見慕離正坐在牆角的床榻上,一群婢女圍着她,對他噓寒問暖,還寵溺似的摸摸他的頭。
好一片暖意融融的氛圍,珑曦正吃味,卻發現夕顏竟然也在其中。夕顏竟然也主動去親近這小混蛋了,這可是背叛。
“公主下手真狠,這都多少天了,傷口還是青的呢。”夕顏檢查着慕離胳膊上的傷口,“但你也別在意,其實公主待我們下人很好的,等你跟公主混熟了,自然知道她的好處。”
珑曦看着夕顏的一舉一動,不由得皺起眉頭,夕顏平時只會對着珑曦抱怨和嘆氣,很少有這麽溫柔的時候。
“你這孩子長得還真是好看,就是太瘦了點。”夕顏又舀起一勺湯送到他嘴邊,“多吃點,你都進了宮了,以後不會再讓你餓着了。”
“謝謝姐姐。”慕離乖巧的吃了一口粥,“給姐姐們添麻煩了。”
“哪兒的話,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她用手帕擦掉慕離嘴邊的米粒,“這皇宮裏很久沒見過其他小孩子了,我們喜歡你喜歡得緊呢。”
“宮裏怎麽會沒有小孩子?”慕離茫然的問道,“我聽說,皇上有很多妃子,那這皇宮應該會有很多小孩子出世的吧?”
“你才幾歲啊,懂得倒是挺多。”夕顏笑了笑,“後宮的那幾十個娘娘,倒是隔三差五能懷上一胎,可說來也怪,她們生下的孩子基本都撐不過滿月。這麽多年了,就只有珑曦公主和九皇子平安長大。但可惜,九皇子從小就是個病秧子,一年中有半年都在床上躺着。”
另一個婢女接過話去:“可不是嗎,人人都說這宮裏有妖魔鬼怪作祟,所以那些公主和皇子才會一個接一個的夭折……還是咱們珑曦公主命好,無病無災的長這麽大。”
“那是自然。”夕顏面帶得意之色,“咱們公主可是被龍神庇佑的孩子,妖魔鬼怪一概不敢近她身的。”
這倒不假,戚國供奉的是傳說中的龍神,據說在幾千年前,戚國的先祖皇帝在龍神的幫助下,建立起了戚國,從那時起,龍神便是戚國的護國法師。
但幾千年過去,龍神已經返回神界,這世上只留下了它們的後裔。龍族後裔的容貌與常人無異,卻生來會施法術。
幾百年來,龍族後裔一直肩負着匡扶戚國皇室的重任,戚國的大小祭典,也皆由他們完成。若是戚國與他國交戰,他們則會率先踏入戰場,用法術增援軍隊。
龍族後裔是戚國皇室的護國法師,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但真正鞏固他們在戚國地位的,是珑曦公主的降生。
珑曦降生那日,東方降下祥瑞紅光,連續三月,經久不散。
她出生時,眉心間便有一塊紅色的印記,那形狀就像一片破碎的花瓣,竟與龍族的圖騰形狀一模一樣。
因為珑曦帶着這塊印記降生,所有人都認定她受了龍神的眷顧,她注定是國君的人選,她的出生,就是為了繼承戚國這萬袤江山。
如此一來就說得通了——戚國的皇子公主們都接二連三的夭折,但珑曦公主卻能無病無疾的活到現在,這都是因為她受了龍神的眷顧。
聽上去似乎很有道理,但婢女們不這麽認為,她們覺得,珑曦公主之所以能平安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為她太淘氣了,連妖魔鬼怪都煩她。
“藥已經在煎着了,肯定會很苦。”夕顏安慰慕離,“但不用害怕,一口氣喝完就好了。”
“我不害怕。”他仰起那張小臉,“姐姐們的一片心意,我是不會辜負的。”
珑曦在外面看着,覺得牙都酸倒了。明明就是個惡毒的死孩子,卻總在大人面前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小小年紀就這麽陰險,以後還得了?
慕離正喝着粥,一擡眼卻與珑曦的目光對上了。珑曦立即蹲下身子,悄悄離開了那兒。
她溜進了後面的廚房,房內一個人都沒有,只有火爐上支着一口藥鍋,不停冒着熱氣。她捏着鼻子往裏瞧了一眼,裏面的黑色藥湯微微翻騰着,那氣味讓她幾欲嘔吐。
她本想故意打翻藥鍋,反被柄給燙到了手,遂一下流出了眼淚。
晦氣。
她将紅腫的手浸在水裏,又沮喪又難過。最近不是一般的倒黴,都是因為慕離那個災星。
但沒關系,她已經準備好了,若是此刻夕顏走進來,她就開始嚎啕大哭,然後把傷口展示給夕顏看,這樣一來,就能将婢女們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珑曦歷來習慣用哭博取同情,多數人都吃她這一套,包括戚皇——遇事不決,就哭個鼻歪眼斜,這是珑曦的處世之道,總是很管用。
但這次,珑曦站在那兒醞釀了很久的眼淚,夕顏她們卻還不過來。
“有沒有人啊,趕緊過來同情我一下啊!”她粗暴的朝外喊了一嗓子,“再不過來,我這傷口可都要愈合了!”
但沒人聽見,婢女們都在忙着安慰慕離,沒人理會自己。珑曦意識到了這點,只得恨恨的咬着袖子。
好,她沒法将慕離趕走,那就想辦法跟慕離作對,等着瞧,她不會讓慕離好過的。
于是她跑到花園裏抓了一把土,将其一股腦都扔進了湯鍋裏,土裏摻雜着碎樹葉和昆蟲屍體,還有髒兮兮的雪。
這藥湯看起來已經很惡心了,但她覺得還不夠。有只狗在花園裏打盹,珑曦從它屁股上揪下一撮毛,也扔進了湯鍋裏。
“美味佳肴,好好喝吧。”她幸災樂禍的攪拌着這鍋湯,“最好多病幾天,那我就不用成天看着你那張臭臉了……”
就在她打算再扔進去幾只蒼蠅的時候,夕顏卻突然走了進來。
“公主,您在幹什麽呢?”她放下手裏的碗,面帶詫異,“奴婢之前不是伺候您睡下了嗎,你怎麽……嗯?這湯鍋裏怎麽飄着一只襪子?”
被抓了個正着,珑曦甚至忘了用哭來博取同情,就逃之夭夭。
第二天傍晚,珑曦用過晚膳後,戚皇就将她叫了過去,就昨晚在藥湯扔垃圾的事興師問罪,珑曦以為戚皇會責罵自己,但戚皇只是嚴厲的盯着她。
“你真那麽讨厭慕離?”
“父皇,你不要相信他,那小子只是在裝可憐。”珑曦用一種輕浮的語氣說道,“我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現在不是很聽你的話嗎,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她當然不滿意,她就是覺得奇怪,慕離為何突然變得這麽聽話?他那麽桀骜不馴的性子,怎麽會突然向她屈服?除非,戚皇向他許諾了什麽。
“不錯,那日朕與他談過了——若他能專心自己的本職,那朕以後定許他榮華富貴。他雖然出身低賤,卻是有些才氣的人,有他在你身旁,對你只有好處。”
原來如此。也是,除了榮華富貴,還有什麽能收買那小叫花子。
“珑曦,你聽着。”戚皇突然正色道,“十年,慕離只會在你身邊待十年,十年後你若是還這麽厭惡他,那我就讓他離開。”
“真的?”珑曦先是高興,但立即又洩氣了。所以她要忍受慕離十年嗎?那可是十年啊,都能把宮裏狗給熬死了。
絕對不可能,絕對不行,她絕不會放過慕離。她這就要去把慕離趕走,誰也攔不住她。
珑曦走出四方殿時,夜已經深了,天上也已經飄起了大雪,洋洋灑灑的雪片吹的她睜不開眼睛。
婢女撐着傘,內官提着琉璃燈在前方引路。珑曦一手牽着夕顏,一面踢着腳下的雪,慢慢走着。
一陣風過來,她打了個冷顫。但擡頭看時,她竟見到一個人影在雪地裏站着。
那是慕離,他似乎已經站了很久,外面的裘衣上已經沾滿了雪片。
“你在這兒幹嗎?”珑曦後退一步,戒備的看着他。但慕離一撫衣袖,竟跪在了雪地中。那姿态不卑不亢,端莊且優雅。
“公主,算我求您。”慕離看着她,聲音中竟帶了一絲懇切,“還望公主放我一馬。”
珑曦先是一愣,随即感到憤怒,“你什麽意思,你說清楚,我怎麽着你了?”
“求公主不要趕我走,我說了不會違抗公主,就絕不食言,還請公主相信我。”
珑曦略一思索,冷笑道:“少來了,我才不信。你之前不是口口聲聲說,絕不當我的奴隸嗎,怎麽現在甘心屈服了?”
“我的确說過,但皇上告訴我——只要我能對公主好,公主就會對我好。”慕離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帶着懇切,“從此以後,我一定會對公主好的,也求公主能善待我。”
“你……”
“皇上将我賜給了公主,那我如今就是公主的人,我什麽都沒有,只有公主。”他低下了頭,兩只手攥住地上的雪,聲音因為寒冷而發顫,“請公主不要趕我走,讓我待在公主身邊吧。”
半個時辰後,珑曦回到了青宮,洗漱完畢後,她一頭鑽進被窩裏,回想着方才慕離說的話。
“讨厭的小東西,讨厭,讨厭……”她一直念叨着這兩句,眼看着窗外的雪從洋洋灑灑到細小如微,她還是沒能睡着。
她愁眉苦臉的翻了個身,豎起耳朵,聽着外面滴漏的聲音。那滴漏的水珠清泠的敲打在石板上,又如細絲般悠揚的遠去。
還有什麽法子呢?既然慕離都跪下來求自己了,那她就大發慈悲,讓這小子留下好了……等等,若是就這麽答應他,會不會顯得自己太軟弱了?
她又翻了個身,嘆了口氣。不管如何,就是心神不定。
算了,留下就留下吧,她倒要看看,這小子日後能耍出什麽花樣來。
下人就是下人,他還能造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