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禍害
珑曦公主被封為戚國皇儲的時候,只有七個月大,那時她咿咿呀呀,滿地亂爬。婢女們滿皇城追趕珑曦,最終累的氣喘如狗,卻碰不到她半根毛。
後來珑曦爬到了皇宮的寶庫中,捧着一顆夜明珠開始磨牙。傳國玉玺就放在旁邊,她爬過去就是咔嚓一口,竟生生咬上兩排牙印。
從那之後,戚國頒的所有聖旨,都蓋着這個帶有牙印的玺印。
周歲的時候,照料她的嬷嬷将她抱在懷中逗樂,珑曦興奮的一腳蹬在她臉上,那嬷嬷直接摔了個跟頭,又在塌上躺了三日,至今鼻子還是歪的。
珑曦公主是宮中一大禍害,人人皆知。但她除了淘氣些,力氣大些,牙口好些,并沒有表現出其他的禀賦。
直到七歲那年,她的父皇指派了一位太傅做她的教書先生。
那位太傅六十多歲,成天篤篤篤的拄着拐杖,身板弱不禁風,讀起書來還搖頭晃腦。
起初幾日,珑曦對這太傅極為尊敬,但每當她擡起頭,總能看見太傅在那兒搖頭擺腦的,一晃就是個把時辰,實在看的她眼睛發昏。
“太傅,您的腦袋為何總晃來晃去的?”她終于忍不住問道,“是因為裏面有水嗎?”
太傅對待皇室子弟嚴厲無比,聽這話後勃然大怒,拿起玉板就要打珑曦手心,珑曦不高興被他打,一氣之下揪住了他的胡子。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團胡子便冒出了一團焦煙,又燃起了一團火焰。
珑曦詫異的看着自己掌心中流淌的火光,太傅則舉着拐杖屁滾尿流的逃走了。他的半邊衣裳被燒的光禿禿,半邊腦殼像個沒了毛的笤帚。
她竟然會法術,這可是件稀奇事。
那之後的幾天,無論珑曦的手指碰到什麽,那東西就會變成一團燃燒着的火焰,她覺得很有意思,便四處興風作浪。
她在宮城中四處亂竄,先是燒了一座宮殿,又燒了一座城門,內官和婢女們都被吓得四處逃竄,宮內的狗被她攆的鬼哭狼嚎。
最後,侍衛們繞到珑曦背後,壯着膽子給了她一悶棍。她昏了過去,這場騷亂才得以平息。
翌日,一群穿的花花綠綠衣裳的巫師來到了青宮中,二話不說就開始圍着她跳大神,一面跳,還朝她撒着什麽氣味古怪的符水。
他們不眠不休的跳了一整天,最後跳的腿都瘸了,也不見成效。珑曦打了個哈欠,不小心放出一團火,驚得他們嗚嗷喊叫。
“皇上,且讓公主收了神通吧。”那巫師被燒得全身焦黑,一瘸一拐的跑去向戚皇禀報,“依草民看,還是将公主帶到‘龍丞苑’去,請護國法師大人瞧一瞧。”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天還未亮,婢女們便将睡意惺忪的珑曦從床上抱了起來,給她穿好衣裳後,又将她塞進了宮外的馬車。
珑曦揉揉眼,借着昏暗的光亮,看見父皇戚齡陰沉着臉坐在旁邊,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
婢女以前給她講過許多故事,她們曾說,若是有小孩子不聽話,就會被父母半夜扔到山上喂狼。想到這兒,珑曦立即痛哭流涕,試圖用哭來引起戚皇的同情。
“父皇,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放火燒殿了,就算燒,也會等殿裏沒人了再燒……你不要扔了我。”
戚皇詫異的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馬車駛出了王宮,穿過了清冷黑暗的大街小巷,一路駛出了城外,又轉到了山路上。這一路實在颠簸的厲害,她哭累了,便睡了過去。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馬車已停住不動。她鑽出車子,迷迷瞪瞪的打量着四周的景色。
這是一處山谷,放眼望去,盡是碧綠的山和瀑布,到處回蕩着鳥蟲叫鳴聲。天已經亮了,但天上還飄着蒙蒙的細雨,很快沾濕了她的衣裳。
她嫌棄的拍走身上的雨珠,環顧四周時,卻發現不遠處伫立着一座別苑,那建築的模樣平平無奇,不恢弘也不華麗,規模還不如她居住的青宮大。
“龍丞苑……”她念叨着別苑外牌匾上的字,不得其解。她一點都不喜歡這兒,這兒的窗戶是紙糊的,門把手居然還是木頭的……這兒的人也太摳門了,換個金的能花多少錢呢?
她在花圃裏撲了幾只蝴蝶,戚皇就吩咐婢女将她抱到了大堂去,又将她放在了一張寬闊的椅子中,這椅子對她而言實在是太大,她如同坐進了一艘船裏。
片刻後,從屋外走進來一個花白胡子的老頭,見到戚皇便忙不疊的跪地磕頭,口呼萬歲。戚皇幾次叫他平身,但這老頭兒趴在地上,規規矩矩的磕了十幾個頭後,才站起身來。
在這龍丞苑裏居住的,是戚國的護國法師,他們擁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卻甘願隐居于荒山野林,鮮少過問世事。
他們皆是生來就有法術天賦的人,但他們所謂的法術,也不過是些皮毛,能勉強操控些基礎元素罷了。譬如在指尖簇一笑團火,譬如讓水滴騰空而起再落下,不過如此。
但珑曦不同,她可以随手放火燒掉一整座殿房,她對此一直很得意。
“朕此次前來,就是為弄清楚公主身上的怪事。”戚皇對白胡子老頭說明了來意,“公主不知為何,突然學會了妖術,實屬古怪……還請先生指點迷津。”
那老頭徑自走到珑曦面前,左右檢視了珑曦一通,又是贊嘆又是點頭。
他模樣實在很老,還長着一把白色的大胡子。珑曦一看見他,就想起那個被燒掉胡子的太傅,遂咯咯笑了起來,直笑的老頭莫名其妙。
當她伸手要去揪那把胡子時,戚皇立即阻止了她。
“那,皇上的意思是……想要臣廢除公主的法術?”
“正是如此。”
“皇上恕罪,關于公主的法術,臣實在無計可施。”他不停地搖着頭,“法術天賦,生而有之,可疏不可堵。皇上若是想叫公主不再施法,恐怕只能……只能砍掉公主的雙臂。”
這老頭兒,怕不是故意整她,砍了雙臂她拿什麽撓癢癢?
她實在聽不下去了,趁二人專心交談時,她悄悄的沿着椅子爬到了地上去,溜出了門。
外面的院子很大,珑曦開心的追趕着蝴蝶,夕顏則驚慌失措的追趕着珑曦,同時苦口婆心的勸她安靜下來。
夕顏是珑曦的貼身婢女,珑曦覺得她哪兒都好,就是人唠叨了點,而且總對她提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期望。
“公主,別跑了,您不能這麽調皮。”
“公主,這不是妖怪,這東西叫兔子……您快松口,別咬它的耳朵!”
“公主,您不是毛蟲,不要弓着身子在地上爬。”
“公主,您不能……”
珑曦任由夕顏唠叨着,沒理會。在這世上,能管教她的人只怕還沒生出來。
這之後,珑曦撿了一根棍子,準備去捅樹上的一個馬蜂窩。正爬着樹時,突然就聽見對面柴房的門吱嘎響了一下。
再低頭看,卻見到一個男孩從柴房內走了出來。那男孩年紀大約跟她相仿,但穿着髒兮兮的衣裳,身形瘦瘦小小,手上還拖着一只木桶,那桶幾乎有他半個身子那麽高。
只見那男孩徑自來到井邊,将桶丢進井裏,又拽住繩子,慢慢從井裏提着水,看起來十分吃力。
珑曦生在宮中,未曾見過這麽醜的人,不由得心生好奇,遂滑下樹,躲在那兒偷看。
“公主,您看他,他跟公主年紀差不多,卻每天要幹那麽重的活呢。”夕顏語重心長的說着這番話,希望能激起珑曦的恻隐之心,“您看那水桶多沉啊,您看他多辛苦啊。”
說的沒錯,珑曦看見那男孩額頭上的汗珠都滲出來了,他好像真的很辛苦,于是她決定幫忙。
于是珑曦伸出手,抛出一團火球,将那水桶底部燒出一個窟窿。男孩剛将桶提到井沿,裏面的水就“嘩啦”一下都淌了出去,一滴沒剩。
男孩提起空桶,詫異的盯住那個洞,但珑曦自以為做了好事,得意洋洋的跑上前去。
“你瞧,現在這桶就不沉了,你可以很容易提起來了。”她大義凜然的拍拍男孩肩膀,只是那力道大了些,将男孩拍的一個趔趄。“我知道你心懷感激,但這不算什麽。”
男孩将破掉的桶往地上一丢,莫名其妙的看着珑曦。他一張臉髒兮兮的,幾乎看不清五官,只剩下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極漂亮的眼睛,但那眼神太過直白,讓珑曦覺得不舒服。
“你幹嗎盯着我看?”珑曦實在被他盯毛了,遂伸手戳了戳他,“我幫了你,你為什麽不謝謝我?”
男孩在盯了珑曦半晌後,他突然開口問道:“你是公主?”
“你知道?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你還不跪下?”
“你叫珑曦?”
“你好大膽子,敢直呼我的名字?”
“果然是你。”男孩莫名冷笑了一聲,“我找了你好久了。”
珑曦愕然,她與這男孩素昧平生,為何他看自己的眼神卻帶着恨意,難道他是嫉妒自己貌美如花?
珑曦想了又想,實在想不明白這件事,便憤怒的伸手推了他一把。
不久前剛下過雨,地上到處是稀爛的泥潭,男孩沒站穩跌進坑裏,變成了個泥球。
“走!”珑曦朝他吼道,“在你學會說謝謝之前,別出現在我面前!”
多年之後,每當珑曦回想起這一幕,總覺得這是她悲慘人生的開始。如果能重來,她絕不會選擇招惹這男孩,更不會将這男孩推進泥坑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