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桑原沒來得及跟石遠恩說他父母回來的事,因此小石跟小餘一進門,就成為了衆人和藹目光的最中心。
石遠恩和餘熙:“……”
孫恬然親切地拉住餘熙的手到沙發邊坐下:“來呀,遠恩,你還愣着幹嘛?跟小美女一起過來吃水果呀。”
“嗯……謝謝您。”石遠恩咬牙切齒地勾住桑原的脖子,壓低聲音質問:“桑原為啥不告訴我你爸媽回來了!”
“我他媽哪知道你們倆已經到門外了……”桑原反手掐他的腰:“狗恩,來我家蹭吃蹭喝蹭得很熟練啊。”
“哼,彼此彼此。”
桑原推開他:“去陪餘熙,你想讓她尴尬死?”
石遠恩反應過來,忙湊到女朋友身邊幫她剝水果。餘熙倒也沒有太拘束,跟孫恬然很愉快地聊着天,反而把小男友可憐巴巴地晾到了一邊。
廚房裏,桑爹系着圍裙在炒菜,保姆阿姨已經走了。桑原偷偷溜進去倒水喝,看島臺上那盤可樂雞翅顏色實在漂亮,剛忍不住伸出手,腦袋上就挨了一個爆栗:“偷吃是吧!”
“啊疼疼疼!”桑原捂住被打的地方,蹦跳着縮到一邊:“爹,你下手好狠。”
桑爹瞪他一眼:“不成體統!”
“哇,你身上這件粉色的圍裙好體統哦。”桑原心裏壓根不怕他,倚着冰箱笑嘻嘻地回嘴,眼看惱羞成怒的老父親又要一鍋鏟揍過來,忙舉手投降:“爹,爹!別生氣,我幫你洗菜行了吧?”
桑爹放下鏟子,桑原也乖乖地站到水池邊開始幫忙。他把洗好的蒜苗洋蔥放到案臺邊,眯着眼擡頭,緩解被洋蔥味刺激到的眼睛,卻意外發現了父親後腦勺一根短短的白頭發。
“爹,你長白頭發了。”桑原驚訝地瞪大眼,伸手去拔,痛得桑爹呲牙咧嘴,扭頭憤怒地瞪着他,卻看到兒子滿眼的淚水。
桑爹還沒來得及感動,就見親兒子捏着那根白發,抽抽噎噎地說:“我還以為你會直接禿頂。”
“給老子滾出去!”桑爹把小兔崽子踹出廚房,心情終于平靜了很多。他嘆了口氣,拿起菜刀開始切洋蔥,桑原又探頭進來:“爸,我幫你切吧?”
桑爹回過頭,眼睛微紅,滿臉是淚。桑原一驚,心想不至于這麽感動吧?
桑爹舉着半個洋蔥說:“敢來,我揍死你。”
“哦。”桑原縮回腦袋,沒多久又探出來,飛快地說了句:“爸爸,我想再幫你做點事。”
“……”父子兩個對視了一會兒,桑爹皺着眉嚴肅地說:“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夠了。”
六個人、一個還沒出生的胎寶寶坐在長桌邊,面前滿滿當當十幾個菜,都是桑爹親手做的。
孫恬然當着孩子們的面,笑着在桑爹臉上親了一下,語氣溫柔地誇他:“我們家帥哥真厲害呀。”
老一輩撒起狗糧絲毫不比小輩們差,餘下四人目光呆滞地對視,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石遠恩對餘熙說:“熙熙,我好像有點吃飽了……”
餘熙眨巴眼睛看着他,吃完狗糧又忍不住羨慕,咬着嘴唇小聲問:“我們倆以後也會有這麽好嗎?我們會一直這麽好嗎?”
她的問題讓石遠恩愣了愣。他握着筷子,好像突然間想起什麽,猶豫一陣才說:“那是當然。”
餘熙笑起來,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輕輕晃了兩晃。
飯後,孫恬然夫妻兩個去午休,小輩們窩在書房裏玩飛行棋,不知不覺也消磨了大半個下午。
他們下樓時路過桑原的畫室,餘熙好奇地朝裏看了一眼,忍不住問:“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可以啊。”桑原把門徹底推開,一股淡淡的顏料酸味撲面而來,桑珠兒掩着鼻子說:“那你們看吧,我先下樓去啦。”
三人走進畫室,桑原去把落地窗的窗簾都拉開,陽光立刻把陰暗的房間照得敞亮。
白牆上挂着很多畫,牆邊也堆着不少。餘熙只能籠統地認出這些都屬于國畫,再細一點卻說不出來了。
“這都是你畫的啊?”她擡指撫過某張畫上嬌媚柔婉的紅牡丹,得到肯定回答後,神情便有些驚訝。
桑原在她印象裏一直是個大大咧咧的人,沒想到還能畫出這種精細的作品。
“學國畫很累吧?”餘熙說:“你學了多久?”
“差不多五年吧。從四歲開始學的。”桑原神情平淡,目光掃過自己曾經的畫作,沒有絲毫的感情:“九歲的時候老師去世了,就沒再專門上過課。無聊的時候自己在家裏畫畫。”
“哇……”餘熙笑着說:“突然間感覺你像是隐藏武功的絕世高手一樣。”
石遠恩不服氣地說:“那個時候,我們倆明明是一起報的班……”
“然後呢?”餘熙歪頭看着他。
“上課第一天,我睡過頭……被老師逐出師門了。”石遠恩哼哼唧唧地說。
餘熙還沒來得及笑話他,石遠恩就又翹着尾巴說:“但是,在下對于漫畫創作還是頗有建樹的。”
“是啊,英語書上全是你創作的痕跡。”餘熙踮腳,努力揉了揉他的狗頭:“以為我已經忘記你上課偷畫小漫畫的事了,是吧?”
“沒有沒有沒有……”
那邊小情侶打打鬧鬧,這頭的桑原卻站在一幅有點落灰的荷池圖前面,陷入沉思。
“舅,你看啥呢?”石遠恩也湊過來看,左看右看,只看出這幅畫很漂亮,很牛逼,很貴。
桑原摸着下巴說:“這是老師留給我的遺物……我在想萬一哪天沒錢用了,這幅畫能賣多少。”
“拉倒吧,你會沒錢?”石遠恩拍他的肩膀:“就算你沒錢,那不還有我麽?舅,大外甥搬磚養你可還行。”
兩人對望一眼,突然都跟傻子似的大笑起來。餘熙去完洗手間回來,滿臉茫然地看着他倆,好不容易才插上話:“遠恩,我們該走了吧?”
孫怡然跟石長青吵鬧打罵的日常差不多跨越了大半個暑假,最後兩人成功辦了離婚證,她便帶着石長青給的錢再次悄然離開。在這期間,孫怡然從沒想到過要跟妹妹見一面,孫恬然主動去找她,也被她嚴詞拒絕。
“這次她應該不會回來了。”
悶熱的盛夏傍晚,桑原跟傅知淮坐在清風樓裏喝茶。再次被母親抛棄的石遠恩恹恹趴在對面,手裏的煙頭亮着幾星哀愁的紅芒,最煩別人抽煙的桑原也難得沒有阻止他。
“你要冰粉還是楊枝甘露?”桑原舉着菜單,試圖用別的問題來分散他的注意力:“這裏的燒仙草也還可以,或者芒果冰怎麽樣?”
“随便啦。”石遠恩說:“你點啥我點啥。”
“哦,行吧。那來兩份八寶粥。老傅你想要什麽?”
“桑原,你瘋啦!”石遠恩猛地清醒過來:“大夏天你吃啥八寶粥!”
傅知淮望着他:“桑原胃不好,我不讓他吃冷食。你有意見?”
“……完全沒有。”石遠恩仍然不适應傅知淮的舅媽身份,垂着腦袋又頹喪下去了。
等待甜品的間隙,傅知淮看着桑原:“作業寫完了嗎?”
他整天整天地問,桑原也不嫌煩,點頭乖乖地回答:“寫完了。”
之所以這麽乖,是因為桑原發現了一個事實——
傅知淮每次這麽問,都是在試圖主動開口跟他聊天。可這呆子又想不到別的開場方式,就只能反反複複地、幹巴巴地問這麽一句:“作業寫完了嗎?”
這種打招呼的方式,實在是非常的清新脫俗。桑原覺得傅知淮這人真是從裏到外都可愛透了。
他偷偷捏了下傅知淮的手指,後者随即也纏住他的手:“不要亂動。”
石遠恩悲憤地說:“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桌子底下搞小動作,這狗糧我吃夠了……”
“你有意見?”傅知淮擡眼看着他,語氣平靜,與先前別無二致。
“完全沒有!”
這些天田月陪傅俊才出差去了,桑原怕傅知淮悶在家裏發黴,就不停找理由拉着他出來閑逛。兩個人幾乎每天都黏在一起,也不覺得膩,像每對熱戀期的小情侶一樣,看電影、打游戲、吃東西……
距開學還有一周的那天晚上,桑原回家很遲。他沒敢開燈,扶着牆一路摸索上樓,剛進房間就反鎖房門,然後抱着傅知淮把人抵在牆角,仰頭與他接吻。
窗外夏蟬聒噪,夜色清涼,幽白月光透過紗簾灑入,細碎跳躍的光點給整個房間蒙上一層迷幻的氣氛。唇齒貼近時,桑原能感覺到自己和傅知淮身上潮熱的氣息,還有沒來得及融化的荔枝糖味道。
桑原昏沉着腦袋趴在床上,傅知淮躺在他身側,擡手順着他的脊椎一節節撫按下去,好像從這個動作中尋到了某種趣味。桑原有點癢,握住他的手挪到自己脖子底下,含糊不清地嘀咕一句:“知淮,睡了。”
他的頭發有點長了,幾縷細軟發絲黏在耳側,傅知淮擡指撥開,掌心順勢貼在桑原線條略有些柔軟的面頰上。
這動作沒驚擾到桑原的睡眠,傅知淮又得寸進尺地湊到桑原頸邊,去嗅他身上那種甜甜的水果糖味。
桑原為什麽這麽好聞?傅知淮眨着眼睛想不明白,只能把人攏進懷裏試圖占有這種味道。
他沒有睡意,清醒地看着窗外逐漸泛灰泛白的天空,心裏無端冒出淡淡的惆悵。
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夏天,就這樣慢悠悠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