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襲
林星陸在雪中練劍,劍氣淩厲,比雪還冷。
穆峥坐在旁邊看着他們練劍,雪一片也不曾飛到他身上,但他已經成了雪中之景,氤氲浮光。
他招手讓林星陸過來,道:“你劍氣不定,可是出了什麽事?”
林星陸眼神也是冰冷的,厭惡道:“沒有,我只是不喜歡下雪。”
雪看着聖潔,卻讓人寒冷,将一切醜陋險惡都埋在聖潔中,他仿佛能透過這皚皚白雪,看到鮮血遍地。
穆峥道:“不論發生什麽,雪總是無辜的,你的劍心,怎麽能因為下雪而改變。”
林星陸道:“是,師父。”
他恭順地應了,再練劍時,劍氣便沒有那麽淩厲。
劍氣太淩厲,鋒芒畢露,就不能持久,一劍驚鴻,怎比的上綿綿密密,永不枯竭。
練完劍,霖生送來了至月做的點心,至月去了一趟青山派,手藝突飛猛進,可見鶴山長的那麽胖,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大哥,是不是要過年了?”林鳴岐吃了一塊梅花糕,問道。
山中無歲月,林星陸這才驚覺已經一年時間過去了,想到過年,他的心冷的就跟冰霜一樣,什麽也吃不下去。
雪花飄落在青石板上,月光灑落,将道路凝結成一塊塊羊脂玉,他踏上去,留下一串孤單又寂寞的腳印。
“師父,我們過年嗎?”林星陸問道。
“過年?”穆峥的聲音帶着一絲慵懶,似乎即将睡去。
“就是迎接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有什麽值得迎接的?”穆峥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犯困,聲音像一只半睡半醒的貓一樣。
林星陸沉默了。
他才想起,修真之人壽命悠長,凡人在他們眼中如同蜉蝣一般。
可也正因為蜉蝣生命短暫,才會格外珍惜每一刻的時光,他們會感慨失去的時光,期待新的未來,會用心去看花開花落,賞月圓月缺。
家中的臘八粥這個時候早已經喝過了,大紅燈籠從花園一直挂到廊下,人人都很忙,忙着做新衣裳,貼春聯,備年禮,買煙花。
還有給他過生辰,他是除夕的生辰。
他是林相府的掌中寶心頭肉,給他過生辰的禮物流水一般送進來,他一樣也沒有看過,林夫人會親自下廚,給他做一碗長壽面,看着他吃完。
現在他已經踏上了另一條路,這裏沒有人過生辰,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生辰。
林相府與他,徹底被鮮血終結。
眼淚從他眼睛裏滾落出來。
穆峥衣襟一涼,低頭看着林星陸無聲地淌眼淚,伸手替他擦去,道:“這有什麽好哭的,你喜歡過年,我讓霖生去安排就是了。”
“嗯。”林星陸悶聲悶氣地哽咽一聲,不說話也不哭了。
窗外風聲冷冽,穆铮的手突然停住,他低聲道:“你睡着,我出去看看。”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像一道風一樣飄了出去,林星陸怔愣間,聽到一聲驚呼。
是林鳴岐的聲音!
林星陸翻身坐起,随手套了一件衣服,就往含光院跑去。
他一路連跑帶摔,氣喘籲籲,心裏一塌糊塗,他想不通浮雲虛上會有什麽危險,連穆铮都出動了。
好在很快就到了含光院。
含光院的院門開着,月光照進去,沒有雪光的亮,院門口亮起一盞昏黃的燈,朦朦胧胧的陰森之色,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院中,身材細長,一對眼睛如同毒蛇一樣盯着抱成一團瑟瑟發抖的林鳴岐和重會。
‘千面魔’桐悲!
林星陸整顆心都吊了起來,又有一絲放松。
他終于來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會來的,但是他一天不來,大家就多提心吊膽一天,現在他來了,大家反而放心了。
“我要的東西在哪裏?”桐悲的聲音仍舊像一面破鑼,他一邊說,一邊扭動的脖子‘咔嚓’作響。
穆铮笑道:“你的東西,怎麽到我家來找,應該去魔窟找才對。”
桐悲舔了舔嘴唇,他的舌頭鮮紅,活像毒蛇的舌信子,讓人惡心又害怕:“只有穆掌門這裏才有。”
他說完,整個人忽然震動,林星陸如臨大敵,一個健步沖到了林鳴岐和重會面前,将他們護在了身後。
可他卻只是從身上黑袍裏逼出來四根銀針,細如毫毛,閃着寒光跌落在地上。
是那個傀儡人身上的四根針。
桐悲毫無防備,他想不到重會突然出現在林鳴岐門口,而一個小孩子手裏抱着睡覺的木頭玩具,會有這樣的機巧,正是這四根針麻痹了他短暫的時間,讓重會拉着林鳴岐逃了出來。
他大意了,但是沒有關系,每一次的失誤都将使他變得更強大,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會大意了。
林鳴岐藏在林星陸身後,脖頸上一圈紅痕,她紅着眼圈道:“大哥,他要殺我。”
林星陸陡然成了一把出鞘的寶劍,他安靜地站在他們身前,似乎在說想要殺她,就得先殺我。
林鳴岐和重會都安心了。
穆铮臉在昏黃色的燈光下笑的溫和,說出來的話卻很能氣人:“不管是什麽,到了浮雲虛,就是我的,你想要,也要有本事拿走。”
桐悲知道多說無益,身上鐵鏈‘嘩啦’作響,從他垂着的袖子裏滑出,升上半空,一個巨大又醜陋的頭顱張着血盆大口,長長的‘啊’了一聲。
這一聲又成了男女老少交雜的聲音,無數冤魂怨鬼從他口中喊出來,令人聞風喪膽。
縱使不是第一次看見這鬼頭,但林星陸依然覺得膽寒,他寧願永遠也見不到這恐怖的東西。
桐悲牽動着鬼頭,朝穆铮而去。
穆铮沒有動,那鬼頭到了他身邊,猛然一口,林鳴岐與重會驚呼一聲,林星陸提起了心。
鬼頭退去,穆铮還好端端的站在那裏。
桐悲狠毒的小眼睛裏出現一點疑惑,不過很快就變,黑袍下蠕動的鬼影也一同發出,彙聚成一道沖天的怨氣,朝穆铮而去。
穆铮依舊沒有躲,怨氣呼嘯哀嚎着從他身上穿過,下一刻,那巨大的鬼頭又到了他面前,張開了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一口就能将穆铮咬個粉碎。
千條冤魂化作的怨氣沒有叫他挪動一分,也沒有侵蝕他的心智,他仿佛是個沒有心沒有感情的人,什麽恩怨情仇他都無動于衷,除了風,任何招式都吹不動他的衣袍。
就在鬼頭落下的一瞬間,他動了,動了左手的一根食指,修長的手指輕輕一點,一道金光沒入鬼頭,鬼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顫抖着消散了。
鐵鏈‘嘩啦’飛入桐悲衣袖,他倒退了三步,驚呼道:“不可能!你的修為不可能精進至此。”
穆铮攏着手笑道:“天底下的事就是這樣,你越是認為不可能發生的,就越有可能發生。”
桐悲怒道:“他不可能騙我,你一定有古怪!”
穆铮并不問是誰,他道:“人人都可能騙你,是你太相信別人了。”
桐悲道:“你不殺我嗎?”
他技不如人,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魔修,送上門來,豈有不殺的道理。
但穆铮偏偏沒有動,他道:“你再不走,我就要改主意了。”
他話音未落,桐悲已經遁走,院子裏只剩下陰森森的魔氣。
“師父,您為什麽讓他走了?”林星陸有些生氣的問道。
回答他的是穆铮一長串的咳嗽,穆铮捂着嘴,咳的撕心裂肺,幾滴暗紅色的血從他手指縫中滴落,将白雪染紅。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