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長歌采薇
許霁川本來以為福王趙景旻是個五六歲的小孩子,但後來才知道原來福王殿下已經八歲了,只是自幼體弱多病,身體發育緩慢,所以才看上去像是五六歲的孩子一般大。
俗話說,七歲八歲惹人不愛。這話是說七歲八歲的小孩子正是淘氣的時候,所以大人們一看到他們就頭疼。但可能是因為體弱多病的原因,福王殿下并不像一般嗯七八歲的孩童一般好動,他總是乖乖的縮在太子哥哥或者是內侍的懷裏睜着溜圓的眼睛看着周圍的一切。
他很少像其他八歲的小孩一樣,懷着非常旺盛的好奇心,開口朝其他人要東要西。準确來說,他對什麽都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上課的時候也是這樣。太傅是個非常負責任的老師,就算是對福王這樣的小孩子也不例外,第一天上課的時候,他就細細詢問了福王的開蒙情況。
大梁是個非常注重家學的國家,他們認為開蒙就是學問的築基階段,如果地基沒有打好,那麽學問的高樓就不穩定。
所有的皇室勳貴們都很注重開蒙,許霁川的開蒙老師是一代鴻儒張濟源,張濟源是一代鴻儒,但是并無一官半職在身上,他平日裏效仿孔子,游學諸國,走到哪裏就到哪裏興致上來了就開始開壇授課,擇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因此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天下十國中有許多的了不起的人物都曾經聽過他的課,天下儒林中,張濟源名望很高,真可以稱得上是桃李滿天下了。
雖然天下很多人都奉他為師,但是真正行過拜師禮的卻只有許霁川一人。他足足花了一年時間專門來教導許霁川,直到許霁川認識了所有的文字,學完《詩經》之後才離開江都去游歷。
江都勳貴裏不只是許家一家注重開蒙。就連李岱敖這樣不學無術的家夥,他的開蒙老師也是江都有名的學者于叔同,足見勳貴對開蒙的重視程度。
至于太子,那更不用說,太傅阮毓就是太子的開蒙之師,從太子五歲開蒙一直教導到他如今。
可福王殿下的開蒙老師竟然是一個內侍。福王殿下此言一出,別說是太傅都驚訝的皺眉,就連許霁川也很驚訝。
許霁川那天看陛下對晉王的一雙兒女挺喜歡,為何對自家孩子這麽不上心?
福王殿下已經八歲了,竟連《詩經》都沒有學完,更不要提佶屈聱牙的《尚書》了,福王殿下恐怕連《尚書》都沒有看過,何談理解了。
鑒于此種情況,太傅讓許霁川教福王殿下學習《詩經》。
許霁川雖然不喜歡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但卻很喜歡粉雕玉琢的福王殿下,因此他欣然接受了這個差事。
三個伴讀,為什麽太傅會讓許霁川去教習福王殿下,論學識他顯然不如陸昇。
對于太傅這個決定,許霁川猜測是因為陸昇平時要輔佐太子殿下,而且人太過于古板,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每天憂國憂民,眉毛都皺在一起,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因此雖然他學識不如陸昇,但确實是個活潑的人,所以太傅才将教習福王殿下的重任交給福王。
雖然教習福王殿下是一個好差事,但是有的課程他就沒有辦法上了,尤其是太傅的《尚書》,他還沒有聽完呢,不能說不遺憾。
某天中午,許霁川剛剛給福王殿下上完課,回自己的房間,就看到陸昇在他的門口站着。
許霁川和陸昇在平時并沒有什麽交集,雖然他倆住在一個院子裏。以至于看到陸昇站在他房間門口的時候,許霁川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這書呆是不是讀書讀傻課,所以走錯房間了?
許霁川疑惑着,但還是慢慢走到房間門口。
陸昇叫住他,說:“許霁川。”
許霁川說:“有事嗎?”
陸昇從他的胸口掏出一本書說:“這是今天太傅上課的時候講的筆記。”
許霁川說:“給我的?”
陸昇五歲就是聞名江都的神童,大約天才都是有些脾氣的,他不高興道:“這裏就我們兩人,不是給你是給誰的?”說完也不等許霁川回答,塞到他的懷裏就走了。
這小書呆脾氣還挺大……許霁川心裏一暖,打開了陸昇的筆記。
看完筆記之後,許霁川只有一個想法,陸昇寫字的速度真的很快……因為他連太傅上課時候的閑扯都寫在了上面。
諸如:“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太子,天道就是人道,只有以人為本,用德行來治理國家,大梁的江山才會千秋萬載,太子,你要時刻用這句話來自省。”
又比如“……滿招損,謙受益。李岱敖!不要睡了!!起來将這句話後面的文章背出來!!!”
……
真是個一板一眼的小書呆。
許霁川看着筆記本無聲微笑。
福王殿下是個不喜歡讀書的小朋友。
每天早上辰時上課,福王殿下總是踩着點才來……哦,不,是福王殿下的內侍才踩着點來,他懷裏抱着睡眼惺忪的福王殿下。
上課的時候福王殿下就縮在內侍的懷裏,昏昏欲睡的聽着許霁川給他講《詩經》。
許霁川看着他打瞌睡的樣子,自己都困了。
……
再這樣下去可不行,既然太傅把給福王開蒙的重任交給了他,那他就要竭盡全力做到最好。
這天的課上完之後,許霁川看着窗外抽條的柳樹陷入了沉思。
.福王殿下……的內侍,今日還是一如既往的守時,抱着睡眼惺忪的福王殿下在辰時進了講堂。
許霁川看着眼角的挂着淚的福王,說:“天天坐在教室裏上課我都煩了,今天我們出去玩吧。”
福王殿下顯然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愣了愣,說道:“太傅……”
許霁川擺擺手,道:“太傅那邊我來說,我們出去玩吧。”
早春天氣,除了迎春花,其他花都還未開放。但是柳樹卻都抽條了,嫩綠的芽兒在風中舒展。
太液池邊種了一圈柳樹,遠遠望去,就仿佛是褐色的樹幹上蒙了一層綠色的鲛绡。
福王縮在內侍的懷裏,看着前面散步的太子伴讀,他的眼神難得一見的戒備和困惑,不知道這位太子哥哥并不器重的伴讀要幹什麽。
前面的許霁川突然轉過頭來笑道:“外面果然空氣好。福王殿下不下來走走嗎?我阿爺說,春天萬物複蘇,多接地氣對身體有好處。”
福王歪着頭想了想,抱緊了內侍的胳膊。
許霁川看着他拒絕的樣子,也不在意。他伸手抓住一支柳條說:“福王殿下,你知不知道柳條在我們的文化中代表什麽?”
福王殿下不說話看着他。
許霁川說:“代表離別。年年柳色,霸陵傷別。古人如果要送別的時候,就會折下一支柳條。柳,留。意思就是我不希望你走。這樣即使一個人離開了,每次看到柳樹也會記得有人一直在思念着他。”
“《詩經·小雅·采薇》裏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你猜,這是誰寫的?”
福王被周圍的景色感染,竟然少有的聽進去了課程,道:“是當時采風的樂官寫的。”當時給他開蒙的劉公公就是這樣說的。
許霁川說:“不是哦,樂官只是負責采集民歌,并不會編寫。這首詩實際上是一個老兵寫的。福王殿下,如果你想念一個人想見到他會怎麽說呢?”
福王殿下完全入神了,他撐着小腦袋思考了一陣,說:“安順,抱我出去玩!!”安順就是整天抱着他的公公。
許霁川笑容有些僵:“……”
他呼了一口氣,說:“福王殿下也是個含蓄的人啊。這位老兵也和你一樣含蓄,他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意思就是說‘我的朋友啊,我走的時候你折柳依依送別,可現在我回來的時候都過了一年,你還想我嗎?是不是比……咳……‘安順,抱我出去玩‘五個字更朗朗上口,更有學問,對不對?”
福王殿下毫不猶豫的點點頭。
許霁川試探道:“那你想不想學?”
今日是太子殿下照例給陛下彙報功課的日子。從禦書房出來,趙景湛看到太陽很好,就想去禦花園走走。
經過太液池的時候就聽到兩個聲音在讀《采薇》: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一個是清朗中帶着一點微微沙啞的少年初成的聲音。
一個是帶着奶音的幼童的聲音。
繞過太液池的曲橋,趙景湛看到許霁川在教旻兒《詩經·采薇》。
許霁川教一句,旻兒奶聲奶氣的學一句。趙景湛不禁露出了微笑。
楊柳依依,春風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