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挂斷電話,文措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不知道是為自己而哭,還是為英子而哭。
她坐在樓道裏,哭得很壓抑,把腦袋埋在自己膝蓋裏,半天都沒有動。
直到有人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喂。”
陸遠有些別扭地看着文措。大概是不放心文措就這麽走了,陸遠又開門來尋。卻不想文措根本就沒走。
文措擡頭,滿臉淚痕吓到了陸遠。
“別哭了,對不起,不該讓你滾蛋。”陸遠誠懇地說。
原本就覺得難受,聽陸遠這麽說,文措哭得更傷心了。
陸遠拿女孩子哭最沒轍:“姑奶奶,你怎麽這麽愛哭啊,是要我給你跪下還是怎麽着啊?”說着他低低嘟囔:“你老要我滾蛋我就沒說什麽,我就說一次,你至于哭成這樣嗎?還在我家門口哭,人家可不得我以為我怎麽了你。”
……
在最最難受最最低落的時候。文措很感激陸遠這麽愣頭愣腦地出現。
就像在她覺得最最絕望的時候,他一無所知地走進了她的世界。
好像真的是一位治愈專家,卻不帶一點點冰冷和專業的痕跡,只是那麽出現了,就讓人覺得心暖暖的。
文措突然站了起來,撲進陸遠懷裏。
陸遠被吓了一跳,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哪,高高擡着,生怕放錯了位置被文措給揍了。
“這是一個感謝的擁抱。”文措這樣說着,也不向陸遠解釋為什麽。随後,她摸索着尋找到陸遠大而溫暖的手,一只一只引着陸遠的手放在自己腰後。完成了一個溫暖而親昵的擁抱。
“陸博士,”文措還不忘嘲笑他:“男人抱女人,應該是這樣的。”
陸遠被文措揶揄了,一時語塞,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反駁:“你哪兒來的自信覺得自己是女人呢?你就是一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怪物。”
明明這麽不友善地說着,卻還是順着文措的腰更摟緊了一些。
很多時候,陸遠雖然說着不算好聽的話,卻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溫柔并且識趣的男人,不多問也不多說,不會讓人覺得難過。文措聽見他在耳邊說:“愛哭的怪物,你可別誤會了,這只是一個接受感謝的擁抱。”
……
文措把英子的故事告訴了陸遠,她問陸遠:“我該原諒她嗎?”她指的是被騙的事。
陸遠想了想說:“又不是你的錢,還上了就算了呗。”
“你倒是挺聖父的。”
陸遠冷冷一笑,“不聖父你還能好好在這和我說話嗎?早揍死你了。”
“說得也是。”文措想了想又說:“如果,我說如果,我是妓/女,你會喜歡我嗎?”
陸遠一臉見到鬼的表情,很堅決地說:“不管你是不是,我都不喜歡你,什麽假設啊,差點把我吓死了。”
“……算了,和你說簡直是對牛彈琴,我回家了。”文措起身,拍了拍屁股準備走人。
“喂,”陸遠站在文措身後,悶頭悶腦地說:“要我送你嗎?”
文措搖搖頭,嘴撅得可以頂茶壺了,她白了陸遠一眼:“不必,我怕把你吓死了。”
文措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去見一見英子。這六萬塊錢,給她顯然比留在文措手上更能派上用場。她想,萬裏應該也會支持她這個決定吧。
可她沒想到,也就猶豫了幾天的時間,就再也沒有機會去見一見英子了。
幾天後,文措從新聞裏看到了英子的消息。
當時文措正一邊吃着爆米花一邊看着新聞。一則跳樓新聞就這麽被插播進來。
英子跳樓了。沒有一秒猶豫,從十四層的樓頂跳下來,腦漿迸裂,當場死亡。鏡頭劃過的畫面,是滿地打着馬賽克的血跡,和遠遠一個遺體被擡上殡儀車的畫面。新聞記者介紹英子為“附近修車廠的老板。”自殺原因被總結為負債,生意失敗。
記者用急促而冷冰冰的聲音在播報這件事。文措腦袋一片空白,只是大把的抓着爆米花。
随後,文措一個人在廁所吐了個昏天黑地。吐得膽汁都要出來了,她才癱軟在馬桶旁邊。腦海裏還是不斷回放着那血腥而孤獨的畫面。想象着英子站上去那一刻絕望的表情。
從前她都是選擇要自殺的人,如今成為看別人自殺的人,她覺得角色轉變的感覺讓她難以适從。
她怎麽都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怎麽都不敢接受這一切是真的。
英子還給文措的錢,是她從盤掉修車廠的錢裏抽的。在老鄒離開的一年多後,英子放棄了當初一起建立的修車廠,也放棄了那些回憶。創業之初的共患難,欠債的同甘苦,和知道英子的過去以後,兩人無休止的争吵和糾纏。
這幾年,因為還不上錢,她連老家都回不去,爺爺去世,全家一起湊錢,卻連塊墓碑都買不起。修房子的錢被她騙了去,爹媽弟弟就一直住在那風雨飄搖的老房子裏,下雨漏雨,刮風漏風。還有她弟弟,娶媳婦的錢沒了,一年到頭在地裏幹活,也只夠一家人溫飽而已……
衆叛親離,唯一支撐着她活下去的,是那份同甘共苦的感情。
最後,是這份感情将她逼上了絕路。
英子是個好人,到死之前她都記着欠的那些錢,一分一毫她都記得。為了還錢,她一個女人辛苦地支撐着生意。
即使老鄒走了,她還在支撐,直到盤掉修車廠足夠還掉所有的債務。
這是一個人的良心,一份幹淨而執着的堅持。
英子走後,文措問了許多人,最後才打聽到老鄒的消息。
接到文措的電話,他如臨大敵,“修車廠我已經給她了。我不欠她的。她怎麽騙我的她自己清楚。我沒那麽偉大,沒辦法釋懷。這樣在一起也不會幸福。”
“你要釋懷什麽?”文措質問他:“你到底是在意她騙你,還是在意她以前做過什麽?”
老鄒平靜地呼吸着,半晌說着:“你看,你有什麽資格質問我?你也覺得不光彩,你甚至說不出那兩個字。文措,我們也是朋友,你能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嗎?”
老鄒的話讓文措覺得陌生而惡心,握着電話,文措氣得直發抖,“你用她賣身錢的時候,你怎麽就釋懷了呢?說你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
罵完,文措毫不猶豫挂斷了電話。
如果以為文措就這樣算了,那真的太不了解她了。從她把陸遠整多慘就能知道,她到底是多麽不能得罪的一個人。
老鄒辦婚禮的小酒樓上下樓加起來總共就夠擺個一二十桌。不氣派不講究,只能說完成了這個人生步驟而已。
文措和陸遠是跟着賓客大搖大擺從正門進去的。當時陸遠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更不明白文措怎麽可能這麽好心帶他來吃酒席。
文措随便選了張桌子坐下,指着正在遠處挨桌敬酒的新郎新娘說:“那個男的就是老鄒。”怕他不知道是誰,文措又介紹:“就是英子以前的男人。”
陸遠看了新人一眼,趕緊心虛地低下頭去。
“你低着頭幹嘛?跟小偷似地賊眉鼠眼的。”文措皺着眉頭看着陸遠。
陸遠斜乜她一眼:“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來大鬧婚禮的。”
文措笑:“看不出來,你還挺聰明的。”
陸遠臉全黑了,試圖阻止她的瘋狂:“你是不是又想害我進警局了?”
文措自然是沒有理會陸遠的反對和羅裏吧嗦碎碎念的意見。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一飲而盡。随即,倏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沒有一絲猶豫。
一步一步向新郎新娘走了過去。
文措停在老鄒面前的時候,臉上還帶着只有他能看得見的淡淡笑意。曾經的朋友,再見卻是如此境地。她滿意地看着老鄒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黑。
就在他要說話的那一刻,文措毫不留情,啪地一巴掌,狠狠打在了老鄒的臉上。
在場所有的賓客都被這響亮的一巴掌驚呆了。十幾桌酒席,一兩百人,卻能做到全場鴉雀無聲。大家都完全吓得不知道怎麽反應了。
現場的死寂讓這場婚禮陷入可怕的尴尬境地。仿佛落針都能聽見聲音。
文措想到英子強顏歡笑的臉,想到她電話裏隐忍的哭聲,想到她死後,新聞裏的畫面,想到老鄒電話裏冷漠的回答……
眼淚簌簌就落了下來。
文措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悲傷情緒。她要好好利用這情緒。
大家都肅然坐在原處,等着接下來的劇情。
只見文措傷心欲絕地對老鄒大喊:“你怎麽能這樣!你怎麽能對我始亂終棄!”
大家看向老鄒,眼神鄙夷,仿佛寫着:負心漢。
“你什麽意思?你把孩子還給我!”
艾瑪,還鬧出孩子了。
“就算孩子有先天疾病你也不能送人啊!那是你親生的啊!你還是人嗎?”
艾瑪,奇葩沒人性啊!
“我去當雞賺錢供你吸/毒,你居然這麽對我!”
我去,神展開啊。
“表哥!我恨你!”
媽媽呀,還是*的。
“……”這一出最牛逼的編劇都寫不出來的牛逼劇情就這麽活生生在大家面前上演了。除了瞠目結舌和低聲議論。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文措還在哭着,她說完這一串胡言亂語就就捂着臉小跑着到陸遠這邊來了。
陸遠被她深層次走心的演技徹底征服,不禁同情地看着老鄒說:“也太絕了,殺父之仇也不過如此啊!”
在陸遠面前文措展露出了一絲疲憊,她往外走着,陸遠跟在她身後,還在啧啧感慨,文措回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最後凄凄地說:“英子死了,跳樓。”
“什麽?”正走着的陸遠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都愣住了。他睜着眼睛很久才确定了文措是認真說的,不是開玩笑。他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你等我一下。”他對文措說。
文措怔忡地看着他匆忙又跑了回去。走到老鄒身邊。老鄒被文措整得眼冒金星,還沒回過神呢,就看到陸遠猛地一拳頭打在老鄒臉上。
老鄒一只眼睛瞬間就紫了。
陸遠用隐忍而悲傷的聲音質問道:“為什麽你這麽多女人?你不是和我說只愛我一個嗎?”
“……”好好的婚宴算是徹底被搞砸了。背後炸開鍋的議論和混亂文措和陸遠都表示相當滿意。
老鄒連連被打,怒不可遏,喊了自家人去抓文措和陸遠。
兩人拿了包往外跑,奈何抓他們的人太多,眼看着就跑不掉了。
急中生智的文措突然從包裏拿出英子給她的那幾沓錢,毫不猶豫嘩地一下全撒向空中。
漫天的“錢雨”讓所有的賓客都坐不住了,紛紛站起來搶錢。
哄搶讓場面變得難以控制,一片混亂。
那些追文措和陸遠的人也被混亂的人群擋住了。
陸遠拉着文措的手幾乎頭也不回地跑着,兩人跑得很快很快,文措覺得自己的心肺都要跳出來了。空氣流動的聲音在耳朵裏無限被放大。
文措回頭看了一眼空中飛舞着的錢,看着滿地撿錢的人,看着氣急敗壞的老鄒,看着哭得妝都花了的新娘,再看看那一場如同的鬧劇的婚禮。
她在心裏默默對那個已經離開的傻女人喊話:
英子,來世一定要遇到個好男人,不然我還得去鬧人家婚禮,多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