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去一個地方
原本和蘇銳約好了時間,可惜刑警隊臨近年底,領導總是不放人。連着半個月,嚴旭東連蘇銳的影都沒摸着,朝陽院二樓最左側的辦公室裏一片低氣壓,宗元和一幹工作人員走路都繞着他那位置,直到今天結案報告交上去,終于給了半天假。
嚴旭東揉了揉熬得通紅的眼睛,在活動室裏沖個澡,換了一身備用的衣服,才有了點人樣。
支隊裏一片人仰馬翻,全都修仙修成狗的德行,平時不好好寫結案報告,年底又是案子又是各種雜事,嚴旭東臉都挂了下來,副隊長褚良好一頓安撫,才讓他收了火氣。
而且,每年這個時候,嚴旭東都會特別暴躁,現在一身幹幹淨淨的要出門,大家也敢開幾句玩笑了,“嚴隊,又去找蘇小哥啊,什麽時候給我們大家介紹介紹吧?”
“就是啊,聽說他手藝賊棒,除了林瑜,我們連一塊面包片都沒吃到呢。”
嚴旭東看着那幾個被自己□□的不成樣子的家夥,拎着鑰匙就出了門,“等有時間的。”
“切,說了跟沒說一樣......”
接了蘇銳,車子一路往郊區開,他幾次想開口問嚴旭東兩個人是去哪裏,看到對方眼下的黑眼圈,還有新鮮冒出的胡茬,都把話咽了回去。
直到車子停到一處花店門口,嚴旭東讓蘇銳去給他買一束白菊花,他才心中有所領悟。
白色的花瓣上還挂着水珠,水靈靈一小匝。蘇銳跟着嚴旭東的腳步往上走,青松山墓園離燕城只有40公裏,除卻過來拜祭掃墓的人,再難看到其他的人煙。
嚴旭東沉默着走到第三排,第四個位置,看了一眼照片中眼神敦厚的中年男人,叫了聲師傅。掏出煙,點了一只放在墓前,等它燃盡,接着再點一只。煙氣升騰之間,男人的眉眼是蘇銳從沒有見過的沉默與肅穆。
蘇銳跟着把手中的菊花放下,鞠了一躬。碑影林立的墓園裏,偏偏松柏得以長青,他不知這位程警官背後有怎樣的故事,但是,那裏一定有許多他不知道的血淚。
“程琰,從我入警局就帶着我,指導我從一個不那麽靠譜的愣頭青變成一個真正的警察,可是你看,警察本身就是個暴力機構,卻依然沒辦法保證自己人的安全。”
嚴旭東的目光有些飄忽,“找不到誰放的冷槍,那天早上,還興沖沖的要去給兒子過生,蘇蘇,你知道嗎,我根本,根本無法面對他的家人。”
蘇銳看着這個一滴淚也沒掉的男人,卻覺得此刻,那一雙黝黑的眸子裏,盛滿着悲傷的碎片。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自己人的鮮血,一點一點從身體裏流幹。”
“我原本,并不想讓你知道這些,可是,總會有無法規避的事情,我并不願意你對我的工作,一無所知,哪怕,你拒絕我。”
一陣寒風吹過,白色的花瓣微微顫動,蘇銳的聲音有些幹澀,“嚴旭東,所以你要放棄了嗎?”
“不,恰恰相反,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無論背負什麽,在這之前,還是之後,我都只想握着你一個人的手。”
他忽然轉過身來,蘇銳躲閃不及,目光與他輕輕的一撞,心一瞬間,狠狠的顫動了一下。
冬日的陽光有些蒼白,開車回市區的路上,兩個人都有些沉默。蘇銳不是第一次了解嚴旭東的工作,甚至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受傷。只是,冷冰冰的墓碑就這樣擺在眼前,他才真正,開始正視這個男人背後所背負的那些東西。
嚴旭東斂去了嘴角常見的嬉鬧,靜靜的看着蘇銳走遠。對不起,原本答應你會慢慢的追求,可是,我怕了。
“蘇銳,過年回來,給我個答案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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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說起來似乎是一個讓人開心的事,因為團圓的,是你想念的親人,是你舊時的光陰。
丁悅和王城一個在冀省一個在鵬城,蘇銳讓他們十五之後再回來上班就好。
清理了所有的食材,斷水斷電,最後一次檢查了整個房間,他才終于拖着行李箱出門。那裏面裝了幾件衣服,給一家三口的禮物,別無其他。
嚴旭東單手接過蘇銳手裏的皮箱,皺了皺眉。
兩個人都有些沉默,蘇銳幾次張嘴,話還是沒說出口,似乎自從那天去了墓園回來,心裏,總是沉甸甸,像堵了一團濕透的海綿。
嚴旭東,你,是不是和我一樣呢。幾天以後,我會帶着給你的答案回來……
車站總是車來車往,人群聚散,匆匆而過。蘇銳手裏拿着他遞過來的高鐵票還有用牛皮紙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一包小零食,手被握在滾燙的手心,抓的牢牢的。
蘇銳轉身的時候,嚴旭東嘆了口氣,忍不住從身後靜靜的抱着他,小聲說:“回來的時候,記得打電話。”
蘇銳點點頭,行李箱的滑輪擦過地面,發出咕嚕聲響,他不會想到自己當時倉惶出逃,短短的時間裏,這個城市中,突然就有了系住自己心神的人。以致離別,這樣令人傷感。
波動起伏的心直到車子停穩,懷裏的牛皮紙袋空空如也,他才真正有了回到淮市的真實感。
這裏的時光似乎總是凝滞甚至安靜的,蘇銳從出租車上下來時,看到小區裏那盞熟悉的燈光,難得露出了絲絲笑意。
只敲了一聲,女人已經拉開了大門。好似她時刻在等候着他的出現,而這種被人挂記的感覺,能讓你從腳底暖到心口。
蘇銳抱了抱有些瘦弱的母親,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幾個人,只有這個兒子,沒辦法留在身邊,時常讓人覺得遺憾。
晚餐很豐盛,蘇建武直接開了蘇銳早先寄回來的白酒,兩個人對酌幾杯,薛彩琴的手藝越發好了,那道龍井蝦仁,蝦肉鮮嫩,茶葉清香,讓人停不住口。
妹妹蘇瓊大概被教育過,趙景陽對她再好,現在也已經是個外人,女孩收到蘇銳的壓歲錢時,已經能控制自己叫一聲哥,這樣就可以了。這個新年,難得的溫馨而又平靜。
淮市的傳統節日一般都很熱鬧,小城市雖然階層固化,但是在這方面,還留有以前的老傳統。
到了夜半時分,從第一家燃放爆竹之後,五彩的煙火開始充斥整個天空。
蘇銳端着杯水站在窗邊,光影明滅,璀璨即逝,但那一刻,真的漂亮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