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這部戲最終被定名《起霸》,殺青的時候他們在河南,王導請他們全體看了一場豫劇,正好是經典劇目《南陽關》。小劇場也沒有完全坐滿,現場的都是當地的一些中老年人,他們一群人顯得十分紮眼。王導卻也不在乎,領着一群青年男女找地就座。拍了幾個月的戲,大家已經對這些劇目稍有熟悉,雖然還是聽得半懂不懂,但也饒有興味。
散場後的殺青宴上,王導舉起一杯酒:“大家辛苦。”在場人了忙舉起杯,未想到王導先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接着說,“這個辛苦,不止是你們拍戲辛苦,也不知道你們将來真正能享福的時刻幾時才能來,忍耐的時間可長可短,所以想轉行沒什麽大不了,不想幹了也無所謂。但如果還在這個行業,希望你們好好演。成名固然重要,但只有好作品才會永遠傳下去。”
秦拓看在場的人似乎都聽進去了,碰杯碰得特別起勁的樣子,一時有點出神。十年後,甚至二十年後,大家還會記得嗎?
大家散場以後王導突然叫住秦拓:“一起散個步。”
秦拓有點忐忑地跟着他,兩個人在深夜的步道上慢慢走着,城市裏已經暗了下去,路燈都只有單面亮着,偶爾會有轟鳴的重型車開過,不知道是趁夜可以送貨還是又奔向哪個施工場地。
突然他們身邊路過一個120,急救的鳴笛在夜間分外清晰,讓一直沉默地秦拓擡眼看去。
王導一時興起,指着救護車,“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還是希望能吧。”秦拓跟着他溜彎,本就揣測着他用意,此時本想打個哈哈,想了想還是嘆息地說。
“人的生命啊!太脆弱!也實在堅強。”聽了他的話,王思笑了一聲,感嘆着,繼續走着,邊似乎想起了今天的目的般道,“秦拓,我看得出來,你還是想好好演。”
秦拓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以前訓練的那些應酬話對于這個時候的王導就用不上了。而且他又不知道王導到底什麽意思,只好謹慎地不發一言。
王導似乎趁着夜色,又有點喝高了,也就随便說了起來,“現在的戲,都是靠粉絲。這雖然是理所當然,要是世上沒有觀衆,哪兒來的錢繼續拍?就是放到民國前清,角也得捧。但是這角兒也得有真本事,人家那時候臺上十分鐘,是臺下十年功。咱們現在,四年,再加上高考前的訓練,撐死五年,還未必天天從早到晚的練。一出社會就想成名,要不就有機遇,要不就是真有天賦。但這個名兒,你也得分是什麽情況。你是純靠流量,還是真有作品撐着。”
他說着,在夜色裏竟揮揮手,就像演講一樣對秦拓說:“所以不要随便拍,要多拍點好片,哪怕片酬少點。其實你們現在掙的,比起普通人,已經多很多了。哪兒有那麽多普通人,幹幾個月工作就拿三、五十萬?更不要說那些百八千萬的!當然,我這個戲給你給的少。不過養的起家就行了,重點是好片子!”
他說着,竟一字一頓地說,“好片子,知道這仨字怎麽寫嗎?”
王導大概是真喝高了,走在馬路沿上突然就歪了一下,秦拓忙扶住他。王導揮開他的手,徑自向前走着:“我要真想拍那種,掙的多的,能拍不到嗎?我不拍!我要拍真正,能反應藝術,反應生活的!”
秦拓哭笑不得,生怕他摔着,忙道:“是是是!你本來就拍的好!”
他此時大概也明白了這個新銳導演面臨的問題,總拍文藝片,獎拿得多,錢拿不上,以後就會更難拉到投資,更難拍到好戲。他必須向着現實折腰,等賺到錢再回來拍他的理想。
王導大概真的是心情不好,掙開他的手,突然怒道:“你知道他們怕我排不上院線,給我出什麽主意嗎?讓我宣傳的時候,在記者面前跪一跪,說是為傳統文化一跪!我呸!我們的傳統文化,是跪出來的嗎?那是經年篩沙,去僞存真,留下來的!”
他這話說的是铿锵有力,卻也不甚悲涼。
說出這段話,王思大概算出一口氣,終于慢慢道:“我拍的是電影,又不是記錄片,他們真以為一個經典文化,是靠一部電影就能恢複嗎?每一種文化的出現都有他的市場,無論這個市場是不是錢撐起來的。他也許有一段時間的沉寂,但真正的美,遲早有一天,會有一批人去再欣賞。就好像我們的佛像,寺廟建築,都知道好看,回顧歷史,當初有多大市場,投了多少錢,多少人力,算過嗎?後來有多長時間沒香火,知道嗎?現在覺得人家美,說要維護。說個美就好了,就能維護了?”
說到興頭上,王思道:“是,我們這行确實需要市場,但有些片子,他本來需要的就不是一個大市場,他追求的是一部分人的心靈共鳴。有些片子,需要很長時間,可能人們才意識到他的美。因為藝術會有超前性,他反應的東西,承載的想法,要經得起時間的沉澱。固然能拍一個又能引起很大一部分人共鳴,又能反應美的人東西是好,但他需要的精力和金錢那就不是一點半點了。”
王思嘆口氣,“有人說做藝術別談錢,俗!但沒有錢沒有閑,哪兒來的好?現在又想要錢少,又要時間短,又要反應美,又要大家都喜歡。這種一勺燴的東西,我是沒這個本事,做不出來。但讓我跪,那也別談。了不起我回家種地去,也不能辦這糟心的事!”
他長篇大論,根本沒有指望秦拓會插話,只是需要一個聽衆。而秦拓拍這個戲的時候就知道,這劇過審應當是沒問題,但未必好賣,在宣傳上得上點心。但沒想到他們對王導有這樣的要求,難怪王導心情不佳。其實跪一跪倒也未必不可,但跪久了,難免就站不起來了。
好的東西,為什麽要跪?真正的好片子,經得起時間考驗,或許現在賣不出去,未來就不一定了。藝術總有一點超前性,市場也有多變性,過幾年,或許就會再流傳起來。而如果他真的不好,讓它淘汰又有什麽不對?
這似乎是個怪現象,秦拓還讀書的時候,一個老師就讨論過這個問題。
你拍電影到底是拍給誰?自然是觀衆,如果觀衆根本就看不懂的,沒有産生共鳴的,那就是沒拍好。但問題是,有些作品,它的藝術表現手法是超前的。就如有些名畫,在世時沒有人能欣賞,但死後,誰有很小的一幅都是榮耀的象征。
這時候你又要面對一個新問題:收藏他的畫,到底是為了財富象征,還是真的看懂了?
就像王思說的,它到底是一個大市場還是一小部分人的共鳴。何況一部戲不是一個演員、一個導演就能撐得起來。好的劇本,精良的道具,巧妙的設計,攝影師的鏡頭感,甚至所有配角都能撐起來,才能完成完成的一部好戲。很多演員在某一部戲中演的非常好,但到了另一部戲中怎麽看都不是味道,實在是包括角色定位,導演要求的表演方式,乃至其它的配合都不能完備。
他這番話,秦拓也能明白,大家對某一件事有很大的期望,也付出了一定的支持。王思這個電影,雖然用的是傳統文化,也只是作為一個背景,為的是表現現代城市中人的選擇,變化與堅持。每一個的悲喜故事,不但來自于自身,同時也來自于環境的撞擊。就像劇本裏最後所有的人選擇,漂泊與駐紮,放棄與堅持,戛然而止的一瞬,也是未知的開始。王思拍這個,固然也是看到了傳統文化傳承的困難,但也實在只是借傳統的戲劇來表達新一代人的選擇。
精妙的藝術若沒有人的傳承,及傳承背後的故事,只是空餘機巧。而表現這個故事的人,如果是用下跪的方式來求大家去了解一個個的人,一個個背後的世界,能跪出幾個“願意”?
世間萬物總是如此,要麽先做出自己的成績,才能有機會選擇。或者為世人難以理解,卻也堅持自己的道路。
只有一路向前,在回首來路時候,才知道自己一生中一次次,做的是什麽樣的選擇。
何況一個人的夢想,即使不能實現,也或許不符合其它的人審美,卻也不應該随意輕視。宣發出這樣的主意,也是昏了頭。
王導一個人走在前面,他們正經過一座城內河流的橋上,彎月輕懸,照着他們兩人的影子歪歪斜斜。王導此時發完了牢騷,心情好多了,就着昏暗的路燈,輕哼起來:“欲送登高千裏目,愁雲低鎖衡陽路。魚出不至雁無憑,幾番空作悲秋賦。”
秦拓本想再扶上他的手頓了下來,慢慢放下,跟在他身後。
這是《林沖夜奔》中的念白。他突然覺得,或許王導當時決定用他,也正是因為他試鏡時演的那一曲。
他跟着王導慢慢哼完後半首:“回首西山日又斜,天涯孤客真難渡。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王導回去後似乎就忘了這一段,大家第二天在機場都高高興興,揮手告別,各自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起霸是指戲劇武戲中,将士出征前,整理盔甲的這一套動作
《夜奔》最後兩句就聽着很熟悉了吧~
麥田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