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王導這部戲臺詞還真是不太多,背起來非常輕松。比起電視劇,甚至許多偶像劇來,這樣的片子對演員的表現手法更講究,要求演員洗盡鉛華,一個姿态一個眼神都渾似天然,鏡頭的角度推進,演員的走位,臺詞功底,都不能馬虎。
除了秦拓已經出道,王導為能更顯純粹,這部戲裏找了不少還在校的學生。雖然現在經常報道一些少年演員成名後才考上各個電影學院,但王導并沒有将這些人納入考慮。
當然,“先不說他們能不能吃了我這份苦,主要我也出不起那個價錢。”王導私下裏調侃地說。
不能軋戲,有沒有戲時誰也不能走,一個鏡頭拍十幾遍都是輕的,一場戲有時候拍到一半要重來。
劇情裏有一段戲,這些小年輕沒有錢還要演戲,就湊合地住在最差的地下室旅館裏。于是劇組就在一個城市裏,真的住進了一家半地下室的小旅館裏,連拍帶住。
每天早晨,有戲校的老師帶他們先練一段戲。盡管不能完全專業,甚至有些]部分還是要請戲校的人來替,但這次王思找演員的時候,本就有幾個是戲校的學生,相對輕松點,休息的時候還能帶帶其它演員。
故事開場還熱鬧非凡,仍未切實感覺到現實壓力的學生們,還在一天的練習和課業後相約着各種活動。中場之後再大的夢想,也要有實力才能抗衡,沖突對比而來。
雖然說秦拓被挑中是主演,但實際上這裏的幾個主要演員戲分都不輕,可以說是一個群像。他要演的是一個專注于夢想,忽視了一切的人。就像是一根線,将那些朋友之誼,暗戀之情,相交之愛相互串連,最終在城市的拐角上分道揚镳。
在這樣全然像理想與現實掙紮的劇中,王思穿插其中的感情戲用了非常隐晦而老舊的手段,汗水滑落進衣領時的注視,錯身而過時相碰觸的手,回眸的眼神,發乎情止乎禮。不用臺詞,全靠肢體眼神表情。
這種手法對于秦拓來講反而更加駕輕就熟,王思也覺得他表現非常到位,私下裏聊天的時候還對着其它演員表揚了他一番。當然,他這個科班出身的人能夠有這樣的表現,這些年輕的學生卻也并不感覺到驚訝,甚至王思帶他們起哄讓秦拓講講入戲竅門。
這怎麽講?表演課上本來就有這個練習,秦拓只能尴尬的擺手。
“我知道表演課上都有這個練習,有很多青年演員學幾年,再加上有天賦,戲比較多,自然表現會越來越好。不過我覺得你還不是這種課堂練習。”王思沉吟了一下,突然認真地和他讨論起這個問題。
秦拓坐在他旁邊一起看監控屏幕,終于道:“我個人确實有一套練習模式,只要沒有戲的時候,我每天都會挑一部片子,關掉聲音,在考慮在沒有配音的情況下,如何完全用眼神和肢體語言來表現當時的場景。然後對着鏡子來演一遍,看看自己能演到什麽程度。”
先是模仿,看着戲裏的演員在這樣的場景用什麽樣的神态來表現,然後再考慮和自己在這樣的場景會用什麽樣姿态,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似乎對他這個習慣頗感驚訝,王思看了他一會兒,終于拍拍手:“所以要刻苦練習嘛,看你們秦師兄就給你們做了個榜樣。”
這種誇獎太過誇張了,秦拓只能道:“王導,再這樣我得挖地洞把自己埋了。”
王思還真的不再玩笑了,大手一揮,下一場準備開拍。
但這一點讓王思覺得他很有趣,甚至很有共同語言,時不時在下戲後,睡不着的時候就去拉秦拓聊一聊。
但關于他的表現方法,王思還有別的看法:“我覺得你表演的是不錯,甚至可以說他揣摸到了這種角色合适的一種表現模式,但總有哪裏還差點。”
過分追求表情,姿态的到位,還是有點舞臺劇的誇張,而不夠恰到好處,王思覺得他還是沒有完全進入角色,只是表現了角色應該要的形象,雖然這種控制程度很不錯,但是不夠有暴發力。
王導雖然名氣不小,但其實年紀不算大,算下來居然只比秦拓大了幾歲,王思玩笑地道:“秦拓,你得加把勁兒啊,要不我都拿到最高獎的時候,你還在演小角色,就對不起我這部戲了。”
秦拓以玩笑回玩笑:“那我也得總有您這種戲拍才行。”
王思說的內容,他自覺也是個問題,或者是學校的時候留下的習慣,也或者是因為他以前的戲都是要求快速完結,能表演到位即可。像王思這種不求時間長短,只要體現出他想要的人物精神,還确實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路子。
“我并不覺得你入戲是個問題,但可能是進入的還不足。”王思讨論起到底能如何表演出更好的情節,可以放棄睡覺,他坐在秦拓的房間裏,覺得今天可以把這個事情解決一下。
說起秦拓以前拍的戲,給他們取名叫“當代新鴛鴦蝴蝶派”,男帥女靓,為情神傷,看着劇情波瀾起伏,但似乎世界上只有愛情,可以用愛發電,解決一切。省事省力還賺錢,就是不提高演技。
說起這個現象,王思就道:“不是我不相信愛情,而是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在于,就算你有愛情,你現實中的遇到的事情,第二天愛過了一覺起來他不會消失。我們要拍一個故事,拍的還是這些不會消失的事情。”
愛情固然讓人目眩神迷,但是愛情以外的面包會讓一個人堅持或者放棄。甚至不用愛情,人生中的任何一種感情,在面臨現實的過程中,都會遇到各種選擇,王思道:“我們想拍的,是許多人在面對這樣的選擇時,最終選擇了哪一條,然後劇中很多人的不同選擇,讓劇情走向了一個似乎很失控的局面,那才是有趣的故事。感情戲只是其中一條線索,可以催人淚下,甚至可以催化劇情,但催化劑不是主體,十字路口上的選擇,才更加令人沉迷。”
王思自然是站在導演甚至一個劇本選擇的角度來講,秦拓則需要體會的是,如何才能把他說的選擇,演到淋漓盡致。
想起以前在學校時老師的評價,秦拓沉吟道:“因為有段時間,我一直對體驗表現這件事,比較懷疑。我們很難真正去體會角色裏的想要表現的感情,因為我們沒有過這樣的生活。那麽這種體驗,就是一種想象,再把這種想象中的體驗帶給大家,那和精準控制表情,又有什麽區別。”
他的想法王思能明白,他頗有興趣地說:“你們老師應該對有你這樣會思考的學生感到高興。”
秦拓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顯然他的體驗派老師并不完全贊同他的想法。他的老師認為,只要願意去感受,自然就能從自我出發,感受到這樣一個角色的狀态。
“我能明白去演一個盲人,這種體驗,因為人可以蒙住眼睛去表現。但比如如何演一個天生的癡呆,我們只是看到他癡呆後的表現,他也說不出他的感想,所以我們的體驗,不就是猜測如果我是這樣一個人,會有這樣的表現嗎?最終還是沒有完全體驗到‘原本的這個人真實的想法’。”秦拓将當初反駁老師的那些話告訴王思。
王思笑的前仰後合,最終道:“所以其實你現在的表演,只是找到了一個替代的方法,因為這個問題,你一直很糾結是嗎?”
看秦拓無奈地表情,王思想了想道:“實際上,真正的鏡頭前的表演和理論是完全兩種概念,你們演的時候,是需要把所有的派別混到一起,我相信你也感覺到了,而且你也不自覺地在做這件事。”正因為秦拓這種不自覺,王思才覺得他能夠展現出更多的天賦和才華。
王思玩着手裏的啤酒罐,思索着合适的語言:“像你說的那個,如果你要演一個天生腦損傷的人,你在表現他的動作時自然用的是模仿和猜測,但這樣的人也有感情,但你演感情沖突戲的時候,你要演的是确實是既是你自己體驗,也是劇本和導演要求你演的體驗。”
秦拓若有所思:“也就是因為人物描寫是抽象的,而即使是同一類型的事,不同的人會有完全不同的反應模式。我們要表演的,是這種劇本下所描寫的人物感情。只要從自我相信,他就是如此,借而讓看的人相信,就可以了?”
控制與激情同在,要在演的時候先相信自己是,然後用最合适的方法展現在鏡頭前。騙過別人的最佳方式,就是連自己也騙過去。這個道理,老師講過,甚至這麽多年,在片場觀摩其它人的表演時,也能看到。
但是如何才能騙過自己?是秦拓一直不能理解,有些劇本永遠都莫名其妙,有些人物設定總不合理,這樣的情況下要如何體驗?
王思回答了他:因為導演和劇本要求你騙過自己,這是你不能去糾結的地方。他不合理的地方,你要用你的表演,讓他合理。
看着監視屏中,青年在被暗戀的對象拒絕後,默默望着對方轉身離開,最終在失望後又露出一個無所謂的表情。王思露出一個微笑,秦拓以前曾經和他說過,不理解在被暗戀已久的對象拒絕後,怎麽還能無所謂。他能表演出這個表情,但他不能理解這個心情。
那時王思和他說,那是因為你不是他。
現在,你就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理論是理論啊,演的時候真的不能分那麽清。
至此,小秦同學的演技終于扣上那個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