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懷疑
一開始嚴廷晔并沒有注意到這個女孩,直到看到兩人頻繁進出。他問了一句:“你不和周莉莉一起了嗎?”
方澄扔了書包在後座:“不一個班還一起幹嘛?”
“你身邊那個女孩是你班上的?”男人倒車,從後視鏡裏看向男孩。
方澄被盯着眼睛都不眨:“不是啊,上次一起競賽的。我找她複習。”
“嗯。”
父子倆沒什麽話,窗外倏忽而過的光影交織在一起。回到家發現餐廳廚房擺了面粉、餡料,一片混亂。男人手忙腳亂地收拾:“過年吃餃子。”
不知道他一個人準備了多久,和面、調餡、包餃子,從前沒做過這些,第一次包出來的餃子像碩大的蒸包。
是啊,又到新年了。元旦的禮花在窗外放起來,噼裏啪啦響成一片。
方澄怔怔地看着。
他在孩子面前有些羞恥:“你餓了嗎?要不要現煮一碗給你。”
方澄退了一步:“不,我作業還沒寫完。”
“吃完再寫也行。”
“我不餓。”
方澄提着書包上樓去。
嚴廷晔驟然喊道:“過來,吃飯。”
方澄回頭。
父親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又重複一遍,面容嚴肅,氣氛變得僵硬。方澄在此時還不想得罪他,猶豫了一會下樓來。
嚴廷晔臉色轉好,到廚房下了幾盤餃子,并他愛吃的幾樣菜,擺了滿滿一餐桌。方澄埋頭狼吞虎咽,他再不像以前那樣挑食,仿佛很趕時間,什麽都往嘴裏塞。
嚴廷晔怕他噎着,倒了杯水給他:“慢點,沒人和你搶。”
那深情的目光似乎要把他燙透了,方澄不自覺地挪開一些。嚴廷晔看着,依舊溫柔道:“你在班上過得好嗎?”
“就那樣呗。”
“複習到哪裏了?”
“什麽線性函數、抛物線什麽的,說了你也不懂。”
男人給他擦掉嘴邊一點殘渣:“別太辛苦就好。”
“有什麽辛苦的,誰高考不是這樣。”
“明天要放假了吧,想去哪裏玩?”嚴廷晔見他面色不虞,就轉了個話題。一到節假日,方澄總是耐不住寂寞要跑出去的。兩人找個度假村或者清淨地,避開世人過一段時間。去年這時候,小孩還窩在他懷裏,又要蹭又要抱甜蜜索吻。今年,他已經選好了臨海山莊,在那邊不會冷,可以穿着短褲跑海裏踢球或者游泳。他們會有一段快樂的時光……
男人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散去,方澄道:“明天要補習。”
“去哪補習?”
“同學家啊。”方澄無所謂地道。
“去那個單蕊家嗎?”父親似笑非笑,面目也變得模糊。那高高在上,似有若無的疑問,讓方澄心裏咯噔一聲,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男孩假裝無意地道:“是啊,她學習好呗。”
空氣忽然變得混沌、粘稠,嚴廷晔削着蘋果,水果刀在果肉上環繞一圈,一片完整的果皮便掉落下來。整個房間寂靜無聲,連掉落在地毯上的果皮都幾不可聞。
男人笑了一下:“那爸爸請她做家庭教師吧。”
方澄蹭的一下站起來,他過分誇張的動作扯住了沙發腿,在寂靜的房間裏發出“刺啦”一聲巨大聲響。
嚴廷晔的心落下來,酸的澀的倒成一片,痛得心發苦。
他握住了水果刀,刀刃落在掌心有着一種微不可察的痛苦。
方澄道:“我吃完了,我可以上去了嗎?”
“去吧。”
男人削完最後一點果皮,将完好的蘋果放在盤上。
這無聲的冷戰打得很漫長,從元旦開始到一模三月份,兩人幾乎沒說過一句話。整個家被分裂出了兩個世界,一個忙不停歇,一個冷淡觀望。而方澄勢如破竹的學習架勢也在兩人之間硬生生劃出一條溝壑。
冷淡、疏離讓嚴廷晔愈發不滿足。
按說,找回他後他就應該滿足了。十幾年前丢失的那塊傷疤日日懸在心頭,折磨着他。如果能夠重新得到,他願意付出所有。如今得到了,他卻不再滿足這些。
人總是貪婪的,得到了他,還想要他聽話;聽話了,還想要回歸父子感情;有了父子感情,又想要更多……
他現在恐慌、害怕,每次看到方澄打了雞血一樣撲在學習上,就有種失去他的感覺。
沒有一個家長會讨厭自己孩子勤于學業,而他卻如此厭惡。他厭惡學習占據了他們的時間,他厭惡學習搶走了方澄,他更厭惡他身邊出現的所有人。
他竟然這樣吃起自己孩子的醋來了,多麽荒唐!
可是他控制不住。
嚴廷晔往上望了望還亮着燈的房間,耐不住心裏的煩躁,到冰箱拿了瓶冰水喝下去,才又回到了房間。
那晚他翻來覆去沒睡好,淩晨才眯了一會。夢裏混混沌沌,偶然一個瞬間,他仿佛壓在一具赤裸的白花花的肉`體上,他以為是林昀,惡狠狠地操弄他,貫穿他身體;而那個汗淋淋的身子扭過頭來,卻是妖冶美麗的方澄,他泫然欲泣地喊他:“爸爸……”
他猛地驚醒過來,身下一片潮濕。
過了年天氣一天天暖起來。競賽過去,單蕊拿了個好成績,方澄落榜,他變得更忙。而方澄與父親的關系也陷入緊張膠着的狀态。
他不知道哪裏得罪了這男人,對方看他越來越不順眼。
不過此時他和單蕊正處于熱戀當中,學業也在關鍵時刻,也就顧不上這些了。
盡管兩人吵架,嚴廷晔依然雷打不動接送上下學。方澄功課增多,學業繁忙,每次放學後都要到單蕊家輔導才能做完。接着再跑回學校等父親。日子久了,他太累,提議取消接送任務。
然而第二天放學,還是在校門口看到汽車。方澄一股怒氣就往上沖,拉着單蕊就走。嚴廷晔從車裏出來,看着忿忿不平的男孩握着一個女生的手,是那樣親密又維護的姿态。他沖着離去的那個背影喊了一聲:“澄澄。”
單蕊聽到聲音回頭:“嚴鳴,是叫你嗎?”
方澄道:“不是。”
“澄澄,該回家了。”男人依舊不緊不慢地喊了一聲,似乎也沒有上前的打算。只是那汽車緩緩地跟在身後,不遠不近地糾纏着,頗為惱人。
方澄怒氣沖沖地折回來:“你幹嘛?”
男人微笑道:“接你回家,晚上有你喜歡的蛋糕。”
父親溫柔地将他翻出來的衣領捋平,溫熱的掌心似要撫摸他的臉。
方澄猛地撤回一步:“我不想吃巧克力,我不想吃蛋糕。我不是被你哄的三歲小孩了,你還不明白嗎?”
單蕊這才知道眼前的是嚴鳴的父親,她看着這對仇視的父子,小心翼翼地拉方澄的衣角,勸他不要吵架。而方澄視若無睹,握着她的手要把她給捏碎了。
“那你要去哪?”父親臉上沒有表情,從高處落下來的目光似神明般悲憫又無情。而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單蕊一眼。
“去該去的地方,你管不着。不要再來接我了!”
方澄怒吼一聲,拉着單蕊疾奔而去。嚴廷晔失去了接送的機會,離方澄更加遙遠。彼此一天裏也見不着幾面。
三月份,學校安排高考體檢,單蕊也跟着他們一起去。
那天早上,天很冷。單蕊空着肚子去體檢,很多的人排在一個衛生所的大院裏,等着老師叫到號進去。她歪在走廊上,因為低血糖有些支撐不住,靠着熬時間。方澄從樓梯上下來,看到她一臉慘白,衰弱的模樣心疼極了。他急問:“怎麽了?”
單蕊還有些肚子疼,看到他來了一口氣松了就往下滑:“沒吃早飯。”
方澄連忙撈住她:“等一會,我去幫你買。”
“哎,還沒查血呢。”
“什麽時候輪到你啊?”
“還早呢。”
單蕊歪在他懷裏,心裏放心多了。靠着的胸膛很熱,摟着她的懷抱很溫暖,方澄像護犢子似的把她圈在懷裏,沒一會又去買了豆漿包子,要她抱在懷裏暖手。
兩人就在廊下,成就了一方甜蜜的小天地,一起聊着天說着話打發時間。因為兩人都沒什麽朋友,在這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愈發緊密,相依為命一般。方澄說:“待會你進去,我幫你拿着東西,檢查完你就可以吃了。”
“會不會涼了呀。”
“怎麽會,我幫你暖着。”說着他便把包子塞到自己衣服裏,滾燙的包子皮貼肉燙得他哎喲一聲,單蕊慌忙給他拿出來。
“你怎麽回事啊,別胡鬧了!”
“嘿,我看你在不在乎我。”方澄俏皮地道,“其實也沒有那麽燙,不信你試試,還可以當暖寶寶呢。”
單蕊笑了一聲,感覺這時光也沒有那麽難捱了。
兩人正甜蜜着,忽然一群高三年級的人下來,正擋了他們的去路。這是一群體育班的男生,高高大大、流裏流氣的,十足的不良少年。方澄甚至認識他們之中的幾個,也算是以前的老友了。幾個男生一見了方澄,驚訝道:“喲,嚴鳴!”
“孫哥,嚴鳴在這呢!”
“哎喲,哪個嚴鳴?不會以前跟我們混的那個小混球吧。”
“操,見到他就想吐。上回還把我們弄警察局去了呢。”
“孫哥,別讓他走!”
孫誠,程思艾的表哥,因上次事件被拘留,被學校停學一年,幾經輾轉才又重回學校。他看上去比之前成熟了不少,透着飽經滄桑的味道,從男生群裏走了出來。
“嚴鳴,好久不見啊。”孫誠道。
他又看了看方澄身後的女生。
“喲,從良了啊?”
方澄冷着臉:“沒死在裏面嗎?”
“沒辦法,命硬嘛。”孫誠痞笑道。
單蕊拉了拉方澄的衣角:“老師叫到我了,我們走吧。”
孫誠一步過去攔住她:“你女朋友?”
方澄道:“讓開。”
孫誠笑道:“你這不夠哥們啊,我們還沒敘敘舊呢。”他的手猥瑣地落在單蕊的肩膀上:“學妹,你識人不清啊。你知不知道你男朋友是什麽人,就敢和他談戀愛?”
單蕊回頭看向方澄:“不管他以前怎麽樣,現在他和我在一起。我們要去體檢了,請你讓開。”
“好啊,讓他扒下褲子來給你看看。看看他下面被我們操松的——”
孫誠一句話沒說完,已經被方澄一拳打到地上。
場面霎時變得混亂起來,方澄與孫誠厮打在了一起,周圍雞飛狗跳、驚叫一片。單蕊拉都拉不住,那些混混們也一轟而上,一起幫忙揍方澄。只聽着拳腳交加的皮肉聲,痛得人牙齒發酸,孫誠一邊狠狠踹他一邊狼叫:“別怪哥心狠啊!這都是你狼心狗肺反咬一口的代價,那天不是說好了玩玩嘛,你玩不起別來啊!”
“想把我弄死?沒那麽容易,你願意的嘛,你願意趴下來掰開屁股被我`操。那滋味,別提多銷魂了。”
“你嘗過了吧,你呢,你也嘗過吧?想要玩,我們玩死你。”
他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單蕊哭叫着撲到方澄身上,而方澄已經倒在血泊裏不知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