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九.
次日, 蘇纖纖和蘇惜惜又重新溜回車隊內潛藏,同時也帶回了兩個與其他奴隸銅封別無一二的頸圈。
蘇纖纖坐在茅草堆裏,百無聊賴地将手上圓環扔來扔去,而蘇惜惜則仔細打量着被她改動過的銅封。
那銅封的內裏此時已經被打磨得光滑,蘇惜惜一邊轉動着端詳上面銘刻的陣法,一邊皺起眉頭,“咦?”
“怎麽了?”蘇纖纖道。
蘇惜惜指着道:“你看這個, 斜過去看。”
蘇纖纖依言将手中銅環傾斜出一個角度,順着外面明亮的陽光,之前那些密密麻麻, 極有規律的銘文間,依稀印着一個模糊的影子。
“這是……”她的洞察力不若蘇惜惜那樣敏銳,但左右轉動,倒也發現了些許端倪。
——一個漆黑的印記, 巧妙纂在重疊的禁制中,中間是一只呲出獠牙的牛首, 兩邊是展翅高飛的鹫鳥。
“牛,鳥……”蘇惜惜凝神細思,“這是什麽,是圖騰嗎?”
“好眼熟的圖騰!”蘇纖纖道, “阿娘一定有同我們說過,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蘇惜惜也想了一會,突然伸出手,自羅帕中掏出一面黑色的小鼓。
“這是……”蘇纖纖睜大眼睛。
蘇惜惜點點頭:“那天自神人手中收繳的小鼓, 我還留了一面。”
說着,她們小心翼翼地将鼓槌放至一邊,将小鼓翻了個過來。
牛首猙獰,鳥翼糾纏,同樣的圖案,也出現在了鼓上。
“我就說怎麽覺得眼熟……”蘇惜惜喃喃道,“這是貫胸國神人拿來的東西,銅封又是從別國神人手上搶來的,難道這是神人之間通用的标識嗎?”
“不會的,”蘇纖纖一口否認,“神人國中各有圖騰,怎麽可能通用?更何況,這鼓的效用我們現在還不了解,也不知道那股黑氣究竟是什麽作用……”
蘇惜惜皺眉看了半晌,只覺一股幽深的憤怨之氣撲面而來,帶着無匹的血煞殺意,她不由駭了一跳,再定睛去看時,卻又消彌無形了。
她道:“算了,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就是不知這個銅封還能不能用。”
“對自己有點信心,”蘇纖纖笑道,“區區一個禁制罷了,還能把你難倒嗎?”
兩人一路随意讨論,仗着有九幽乾坤帕作底子,一點都不懼會被神人發現,就這樣平安無事地到了空桑主城。
銅封煥發光暈,在接近結界的瞬間,猶如沒入了什麽粘膩的水波,一圈銘文挨個明明滅滅地亮起,而後又歸于沉寂。
兩人凝神屏息地看着手中銅封,蘇惜惜默默數着秒數,忽然開口:“好了,通過了。”
蘇纖纖笑道:“我就知道……”
她話音未落,只聽遠方大路上一陣馬蹄疾行,轟隆聲震蕩大地,似乎有一支軍隊正向這裏踐踏過來。
“是狼騎軍!”蘇纖纖聽到周圍有神人叫嚷道,“去他娘的,快讓開!”
大車猛地劇烈颠簸,蘇纖纖和蘇惜惜都是身材纖細的半大少女,不由被這一下颠得左搖右晃,連忙扒住車內堅實的松枝。
大地仿佛都被那洪流的鐵騎盡數踏碎,數百個身着玄甲,身騎黑馬的騎兵自遠方奔湧而來,不聞鞭打呼喝聲,只能聽見一片連綿的嘶鳴混在馬蹄與青石路面相撞的巨響中,就連躲在大車中的兩人都感到了那股呼嘯而過的厲風。
“這是什麽,狼騎軍……?”蘇纖纖狐疑道,“我先前竟從未聽說過。”
“噓,”蘇惜惜道,“小聲些,我總覺得,這些不是易與之輩。”
就在這時,只聽領頭的高大黑馬一聲長嘶,尖銳哨聲傳徹天空,整支隊伍立即放緩了前行速度,兩人尚且不知發生了何事,就聽前後兩下重擊,似乎是有人縱馬躍出了隊伍,向城門口趕來。
馬蹄聲停在了離大車不遠的地方,蘇纖纖和蘇惜惜都屏住了呼吸。
“這些……都是運往城中的貨物?”
男人的聲音自高處響起,沙啞得像是吞下過一把鋼礫,冰冷得又像是刀尖上滴水成冰的寒芒。
——一個陰鸷如狼的男人,蘇惜惜想。
但叫人意外,領頭神人的聲音似乎是非常不耐煩的:“騎尉大人,這些都是送給王宮裏的貴人們的火靈碳,還有各地收攏上來的上好白茅草、褐松枝,耽誤一會都是要誤了時辰的,還望大人高擡貴手吧!”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嫌惡與鄙夷,還有一腔說不清道不明的避諱,倒讓兩個青丘王女意外非常。
“統帥着這樣一支規模不小、訓練有素的軍隊,怎麽連一個押運貨物的神人小吏都敢這樣出言不遜?”蘇纖纖不解,“還是個騎尉呢……”
“只怕大人們押運的,不光只有這些吧,”男人抽了抽鼻子,“怎麽還有一股……狐貍味?”
兩人登時大驚失色,蘇惜惜這才反應過來,九幽乾坤帕雖然能掩蓋身形,卻掩蓋不了自身的氣息,這一路所見神人皆是修為低下之輩,是以她們也從未想過要遮掩一下自己還未化去的味道,不料卻被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察覺了出來!
“他是狗嗎……”蘇惜惜不可置信,“這都能聞出來?!”
男人的面上也覆着厚重粗犷的玄鐵面具,遮蓋了他的上半張臉,此時,那薄薄的嘴唇驟然擰出一個猙獰的弧度,霹靂一瞬,腰間彎刀出鞘!
——大車轟然炸碎,兩道白光如電游竄!
蘇纖纖一個呼哨,四肢酥嗡然長鳴,剎那神人紛紛倒地,戰馬亦四蹄發軟,歪倒一片!
“走!”蘇惜惜厲喝。
男人使勁晃了晃腦袋,如被群飛驚鵲擾亂心神的頭狼,撲棱着高高束起的粗硬烏發,“來了還想走?”
蘇惜惜勾唇一笑,卻在掠過他的瞬間,猛地伸出一只柔軟小手,劈頭蓋臉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呸!我最讨厭狗!”
那巴掌一半拍在粗犷銅面,一半貼肉打在男人臉上,力道不算太重,卻将對門面毫無防備的男人打得偏過頭去,于愕然間聽見那聲嬌縱蠻橫的說話聲。
“城門處有妖族混入!”
“來人!捉拿妖孽!”
“來人!”
待男人回過神來,眼前哪裏還有那兩道白光的影子?唯有率領衛隊的神人騎在兇惡虎豹上,怒氣沖沖向他踏步而來的身影。
“郎卿!”那厭火國的神人遍體漆黑,滿眼噴火,“那畜牲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如何還能讓它們逃了?!真是不折不扣的廢物一個!”
郎卿忍氣吞聲,急忙低頭:“回禀衛尉大人,那妖狡猾至極……”
“行了吧,”衛尉旁邊的枭陽國神人陰陽怪氣地開口,“大約是校尉大人睹物思情,看到那些妖孽,就想起家中親眷了吧!如此,手下留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厭火國神人憤怒更甚,指着郎卿的鼻子,直将他全家上下都用“賤民”、“孽畜”、“丢光了臉”之類的詞形容了個遍,郎卿也不言語,只是将手掩在袖口中,垂首受着。
又過了一會,聽神人罵聲稍緩,郎卿又趁機斟酌着道:“大人,依眼下的情形,屬下還是建議先搜查全城……”
“搜查全城?”枭陽國神人又嘿嘿一笑,“校尉大人說得輕巧啊,只是這空桑主城中,除了那些會走路的物件,就是身份尊貴的各位貴人,你怎麽搜?領着你這群上不得臺面的髒東西搜?”
厭火國神人不耐道:“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你建議?一個雜種也妄言什麽建議,我看你最好還能記住自己是誰,別失了分寸!”
郎卿沉默了片刻,方低聲道:“是,屬下明白。”
厭火國神人拉着身下坐騎的缰繩,又在原地焦躁地盤旋了幾圈,不過依然和郎卿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傳令下去,現在潛進城中的妖族不辨樣貌,亦不知原型,先讓他們加強防範,一有異動,立即向我禀報!”
“是!”
蘇纖纖拉着蘇惜惜一路狂奔,在九幽乾坤帕的掩護下飛竄進一處幽暗巷中,只聽由遠及近的陣陣喧嘩和急促腳步聲從巷口紛杳而過,其間還夾雜着數不清的喝罵催促。
“好險!”蘇纖纖癱坐在地上,長出一口氣,“那個人到底是什麽來頭,怎麽如此,如此……”
蘇惜惜喘口氣道:“大約是狗變的吧。”
蘇纖纖:“你剛才幹什麽了,我好像看見你伸手了?”
“哦,”蘇惜惜滿不在乎,“我打了他一個耳光,誰讓他是神人的部下?”
蘇纖纖又是好笑又是吃驚:“你膽子也太大了,怎麽在那種情況下還想着要使壞?你就不怕他日後打擊報複……”
“等他抓住我再說吧,”蘇惜惜翻了一個白眼,“神人的狗。”
“走,”她将銅封套上脖頸,“注意那些高等級的神人,我們且先大致探探城中虛實。”
蘇纖纖探頭看了一下,方才還未細看,只見空桑城內街道整齊寬闊,地上鋪着青白色的雲紋大理石,邊緣漆以黑色染料,兩旁商鋪鱗次栉比,神人奴隸往來不絕,熙熙攘攘,端得熱鬧非凡,煙火氣十足。
她皺了皺眉,繞過街邊三五守衛,轉眼挑了一圈,化作一道微風,伏在一個高瘦神人耳旁呵出一口香霧。
“跟我來。”她輕聲道。
神人渾身一顫,雙目瞳孔放大,當即也不言語,放下手中牙梳就跟了過去,他身後跟着的奴隸也不明所以,急忙追随在他身後。
蘇纖纖帶着他在街市上七繞八繞,見再沒有修為高過她們的神人護衛,又操縱着他拐進一個堆放雜物的暗巷,那奴隸于間隙中瞥見蘇惜惜的一身白袍,心中已察覺不對,剛要轉身呼逃,就被蘇惜惜張袖收入帕中,那神人亦被蘇纖纖一掌打翻過去,揉把揉把塞進一堆破籮爛筐中。
“林氏國的神人……”蘇纖纖哼笑一聲,搖身變作那高瘦神人的模樣,又把那些從他身上搜來的小東西盡數帶好,半晌又覺得不對,伸手扒出神人的臉,幾個耳刮子拍醒。
“兄弟,說句話我聽聽。”
神人悠悠轉醒:“什麽……”
蘇纖纖狠扇一掌,劈頭蓋臉地将其掀翻在垃圾堆中,揉了揉自己的喉骨處,再說話時,竟已是那神人的聲音了,“好啦,讓我看看……喲,還是個掌事呢?”
此時的蘇惜惜已經變成了奴隸的模樣,赤|裸半身,身材削瘦,脖頸上還帶着銅封,“是空桑城內的管事,還是林氏國的管事?”
“誰知道呢,”蘇纖纖随意将手中黑檀色的腰牌轉了轉,“總歸是個小角色,不用理會,能帶我們打聽到消息就好。”
她們互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意思。
“阿娘說,買東西要去商行……”
“——買奴隸,要去驵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