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
聽見這陣不尋常的喧嘩,蘇雪禪立即長劍在握,待他躍出山洞一看,方才發現,從後山中飛出的,竟是一群食人的羅羅鳥。
此鳥叫聲嘲咋難聽,作“啰啰”之聲。雖神智未開,但力大無窮,身長三丈有餘,能輕松将一個成年男子拖到千尺峭壁上摔死食肉,且都是成群結隊出現。若是平時,它們自然不足為懼,但現在他有傷在身,這群畜牲就顯得格外棘手了。
為首一只憤怒大叫,張開利爪向他狠狠撲去,他深深呼氣,手中流照君锵然出鞘,在黯寂黑夜中生生潑出一弧彎月!
黎淵站在暗處,不動聲色地眯起眼睛。
也許是持劍的原因,眼前的狐族青年非但沒有尋常妖類的鬼魅之意,反而多了幾分疏朗清正的煞氣,不過到底是有傷在身,轉圜騰挪間還帶着些吃力。
黎淵靜靜看着,見他連劈數只巨鳥,已明顯現出力竭難支之态,心中不由哂笑一聲,淡淡道:“讓開。”
蘇雪禪訝異:“什麽……可是你的傷還沒好!”
黎淵再不多費口舌,他長如波浪的烏發似蛇扭動,黑金衣袍翻滾如枭鷹翼翅,僅憑躍起的一個瞬間,他就徒手撕開了數十只巨鳥的身體!
碩大鳥羽和血肉殘軀漫天飛揚,而他就站在這一地狼藉之間,仿佛天地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滾。”他冷道。
鳥群發出驚恐的嘶鳴聲,就像一群被老鷹追趕的小小雀鳥,瞬間就在天際盡頭消散得無影無蹤。
蘇雪禪呆住了,他不可置信道:“你、你的傷好了?”
黎淵不言,又轉身返回山洞,只留給他一個沉寂如夜色的背影。
蘇雪禪怔怔望着,方才那一下,他竟看不清男人的動作,兇戾荒暴的殺氣僅在瞬間溢滿整個天空,如煌煌雷火霹靂一剎,而後寂靜的餘韻都是死亡産生的回音。
他勉強壓下心頭震顫的懼意,又追上去道:“你的身體怎麽樣了?你受的傷比我還重,怎的就擅自出來……”
黎淵聽他在一旁叽叽呱呱,礙于先前人情,又不能把他一爪子按死,只得将淬金龍目不耐一閃:“你究竟想做什麽?”
蘇雪禪看着他,那雙流光璀璨的眼瞳再一次将他的神志灼燒殆盡,盡管男人的臉孔上還殘存着一道猙獰傷口,但他的姿态、舉止、如刀鋒般不屈不折的脊梁都好似在蘇雪禪的心間點下的燙熱酥油,令他渾身戰栗,欲罷不能。
他結結巴巴道:“我……我心悅你。”
青丘狐族風氣開朗,講求随心而動,哪怕欲登大道,也不在情愛上束縛自己,子民皆無拘無束,自在爛漫,蘇雪禪雖然性情溫敦,但也不免要沾些狐族習氣。
“我心悅你,”他複道,“你……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黎淵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啼笑皆非的滋味了,他茫然地想了一會道:“說的甚麽胡話。”
蘇雪禪認真道:“我沒開玩笑,我被瀚海圖破裂時溢出的仙氣擊落到這裏,至此也只遇到過道友一個……這不是緣法是什麽?”
說着,他又蹙眉道:“何況我……我是否在哪裏見過你?我觀道友眉目,似乎眼熟至極,但又想不出……”
“亂七八糟,”黎淵嘲道,他曲起一膝,将手臂搭在上面,垂下的袖口上繡着數褶撚金的古樸海浪紋,他坐在那裏,黑袍如沉寂浩大的海水,其下都是翻複不定的波瀾壯闊,“我能救你一次,就已經算你上輩子燒高香了。”
蘇雪禪眷戀地盯着他英氣勃發的側臉,哪怕他臉上帶着可怖的疤痕,他亦覺得眼前人就像只高傲漂亮的虎豹。
龍目能破世間一切迷霧礙障,黑暗對黎淵來說根本不算什麽,他回頭看見蘇雪禪溫潤清澈的眸光,兼之肌膚白皙,眉目間充斥着一派清朗無邪的少年意氣,心中不禁生出幾分逗弄之意。
“你想知道我是誰?”
蘇雪禪未料到他會忽然開口,忙不疊地點頭:“想啊。”
黎淵沉吟了一下,“你就當我是剛出獄的犯人罷。”
“剛出獄?”蘇雪禪茫然,“什麽獄?”
黎淵挑眉:“自然是五刑殘殺之獄了。”
蘇雪禪不由驚詫:“你、你竟然是……”
黎淵心中難得起興,就等着這小子接下來哭天喊地地跪在地上,說不定還要讓他庇佑自己的部族,或者是另有所求……
“你竟然是随應帝一同逃出來的重犯?!”蘇雪禪失聲道。
黎淵面色一僵。
“你為什麽不直接猜我是他本人呢?”他吸了口氣,緩聲問道。
蘇雪禪道:“我看應帝當時神志混沌不明,與野獸無異,而你還清醒着……你身上的傷就是刑殺之氣所致?你究竟在裏面待了多久?”
黎淵不想再和這二傻子計較,只勉強含糊道:“沒多久,睡一覺就出來了。”
“那也得有一二百年了……”蘇雪禪唏噓,“你真厲害,能在那裏撐這麽久。”
黎淵徹底沒脾氣了,索性将眼睛一閉,靠在冰冷石壁上養神。
縱還有許多問題,但看到他不欲多說,蘇雪禪也只好将疑問吞進肚子裏,跟着沉入夢鄉。
一路奔波勞累,兼之又經歷一場大戰,他這一覺睡得極熟,等他醒來時,陽光已經燦然灑進山洞一角,身邊亦無一人。
那個男人走了。
他悵然若失地坐起來,迷茫地左右四顧,幾乎以為自己昨天的所見所聞都是一場虛構的夢境,唯有芥子袋裏的玉髓瑩瑩生光,在心口處溫熱地跳動着。
還沒問他叫什麽名字呢……
思量間,洞外忽然傳來幾道術法波動的漣漪,他忙撐起身體去看,只見幾個拖曳着狐尾的身影越過重重萬山,向他這裏奔來。
——是族人。
他松了口氣,将一星靈氣凝聚指尖,往天上炸了簇小小的煙火。
狐族侍衛一一降落在他面前,為首一人跪地道:“大王子殿下,請恕屬下來遲之罪。”
“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蘇雪禪疑惑道。
侍衛長道:“一個時辰前,這裏有人點燃信火,屬下不知是誰,但為保險起見,還是打算過來一探……”
“……是他。”蘇雪禪喃喃道。
“殿下?”侍衛長疑惑道。
蘇雪禪回過神來,“沒事了,走吧。”
一行人走走停停,蘇雪禪被瀚海圖打傷心脈,速度大不如以往,足足用了七八天才回到青丘山系。
“哥哥,哥哥!”他還未落地,蘇纖纖和蘇惜惜就在下面不停流連打轉,“你終于回來啦!”
蘇斓姬望着蒼白的蘇雪禪,眼中憂色漸深,她沉聲道:“你們莫要打攪哥哥,先去玩吧。”
“母親,孩兒幸不辱命,于泾水邊尋到一山精玉髓,”蘇雪禪幾步上前,語氣中難掩輕松,“想必做壽誕之禮足矣。”
蘇斓姬搖搖頭:“先不管這個,你且随我來。”
蘇雪禪莫名跟着蘇斓姬進了內室,甫一落座,蘇斓姬就道:“你的傷勢如何了?”
蘇雪禪道:“好了大半,剩下用藥石慢慢調理即可。”
見蘇斓姬若有所思,輕輕點頭,他又道:“母親,只是孩兒此去,恐與兩族結怨……”
接着,就将欽琛和土蝼一事皆告知蘇斓姬,末了道:“孩兒本不欲與他們起争執,但欽琛卻不依不饒,最後更是暗算孩兒,将我拉下山崖,為瀚海圖所傷……”
蘇斓姬冷笑:“他們且等着!無知鼠輩,當真見識短淺。應帝此來氣勢洶洶,九重天上又是一場動蕩,但無論如何,他終究都是最不能招惹的那個。還偷取龍血……土蝼是妄圖破除天神咒術,欽原一族跟着湊什麽熱鬧?以為有西王母做靠山,他們就能高枕無虞了?”
見識過應龍對西王母毫不留情的出手動作,蘇雪禪亦心有餘悸,他道:“只是不知欽原要龍血何用?”
“不必理會,”蘇斓姬道,“此去瑤池玉宴,我自有話對王母說。”
沉默了一會,她又道:“你此行龍首山,有沒有遇見什麽不一般的人?”
蘇雪禪眼神一亮,想也不想地道:“遇到了!那人也不知是妖是仙,但氣勢非同尋常,雖重傷在身,可出手迅如雷霆,就是話少,不和人交流,我給他用傷藥治好了胳膊,他還說欠我一個情……”
蘇斓姬又詳細問了問樣貌衣着,越聽越不安,不由問道:“他可說自身來歷淵源?”
蘇雪禪想起他說自己是從五刑殘殺之獄中逃出的要犯,又如何敢對蘇斓姬挑明?唯有支支吾吾道:“他性情疏離冷漠,雖救我一命,但我亦不知他是從哪裏來的。”
蘇斓姬看他眉目柔軟,說話颠三倒四,心已涼了半截,此時聽得他為那人遮掩,更是覺得不妙,但此時珠簾嘩啦一響,狐王蘇晟進來了。
“父親。”蘇雪禪急忙起身。
蘇晟将手背在身後,朝蘇斓姬微微一擺,“無事,你受傷未愈,後幾日便是瑤池壽誕,中間的空閑日子,你好好休息就是。”
蘇雪禪一躬身,依言退下了。
室內又陷入無言的寂靜中。
半晌,蘇晟方嘆氣道:“臻臻……”
“他是璃姬的兒子,”蘇斓姬冷冷道,“我做不到。”
“他也是我的兒子!”蘇晟壓住脾氣,額角青筋跳動,“你當我不想……”
“為了大局,是罷?”蘇斓姬的面容如雪似玉,眸光清澈沉靜,“萬法随心,夫君,妾身看你是忘了本了。”
蘇晟啞口無言,吃了這記悶怼,但礙于情面,又不敢對着老婆發火,只好一聲不吭地杵在原地當柱子。
“順應天意,不是讓你随波逐流,”蘇斓姬輕聲道,“能提點他一句也是好的……”
蘇晟悶聲道:“随你罷,注意分寸便是了。”
蘇斓姬摸着衣袍上螺銀的繡花,終于露出了一個憂慮的,弧度淺薄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