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忘憂谷小院原先倒是有名字的,不過當年內亂時, 牌匾被林茂那群師兄弟們得血污得看不出字跡了。後來等林茂重新執掌忘憂谷, 有那老仆戰戰兢兢問是否要重新下山制一塊牌匾時, 林茂沉默了半晌後, 卻揮了揮手作罷。從那以後, 忘憂谷的這間小院便一直也就被喚作“小院”。
只是如今就連這簡簡單單的小院,也已經被燒得剩不下什麽了。
天有些陰沉,多日來的雪幾乎已經将焦黑的殘骸掩蓋大半, 院子裏之前由林茂親手種下的花樹和葡萄藤早已化為灰燼, 牆柱傾倒,這樣看過來, 整個院子倒比林茂記憶中要寬闊許多。
到了院子門口, 還沒等林茂開口, 常小青已經沉默地走了過來——無論是多生氣,常小青到底是不可能真的輕忽了林茂的。
他伸出胳膊, 架着林茂的腰,輕輕地将他從驢背上抱了下來。
其實男人那結實滾燙的胳膊貼過來的瞬間,林茂其實是有點兒想躲的, 畢竟如今他再怎麽虛弱也不至于下頭驢都不行,但是想起常小青一路生悶氣的模樣, 他情不自禁就愣怔猶豫了一瞬, 就這片刻的功夫,常小青便已經将他抱到了院門口一處平坦的青石旁。
原先這塊地方擺放的是只石獅子,只是當初的石料買的太便宜, 那一日被火一燎,石獅子便四分五裂碎開了,自留下在殘檐斷壁中兀立的石座。
常小青先用袖子将石座上的雪掃幹淨,又将身上的毛坎肩脫下來墊在上面,然後才招手讓林茂坐上去。
“我站着就行了,你把坎肩穿上。”
林茂習唠叨道,只是說話時氣勢多少有些弱。
常小青瞥了林茂一眼,忽然扯過那毛蓬蓬的坎肩兜頭給披在林茂的肩膀上,等林茂掙紮着從那厚實的皮毛中掙出頭來,常小青已經沉默不語地轉身往小院裏頭走過去了——從背影上看,依舊是一幅不高興的模樣。
林茂挑了挑眉,也不吭聲,只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站着,心中默數道:一,二,三……
只見那常小青直着腰板走出了十餘丈的距離,忽然又面無表情,踩着步子一路回轉了過來。
然後他一把牽起林茂手,氣呼呼就往小院裏走過去。
林茂由着常小青将他那只手抓得死緊,然後慢悠悠地開口:“不生氣啦?”
“……”
常小青哽了片刻後才悶聲悶氣地回道:“裏頭有避風的地方。”
林茂笑着點點頭,看着如今被自己養大的常小青,心中輕嘆一聲“罷了”……
這一日的天氣在這樣的冬日裏倒算得上是好的,雪下得并不大,略有些風,卻并不割人。常小青也如同他之前說的那樣,在兩根倒下的石柱後面給林茂尋了一個避風的位置安頓好。
自己撿了一根斷劍往那下人房處走了過去。他今日倒是想找找有沒有那茶房裏熱水的爐子,若是能找得到,竹樓裏頭倒是能更暖和一些。
林茂端着手在那裏安靜地呆了一會兒,然後便百無聊賴地站起來,繞着殘骸慢慢踱起了步子。不知不覺,他便走到了原先小院的後罩院,過去幾十年,他便是在這塊地度過那漫長而難熬的人生——只不過如今這裏也只剩下一片支零破碎的廢墟,土牆倒是勉強還支在那裏,門框和窗子卻早就已經傾倒。暗淡的天色似乎也照不亮這裏焦朽的木骸。
然而林茂卻有些恍惚,視線中仿佛浮現出了很久以前的景象——那是他年輕時最好的時光,後罩院還是師兄弟們一起居住的寝室,終日都有人聲喧嚣打鬧不休。
他在床上被窗外的嬉笑聲自睡夢中吵醒,氣得直咬被角,而常師兄從他身後伸出手來罩住了他的耳朵。
“改天我把這群讨厭鬼都趕走……”
似乎也曾經說過這樣的氣話。
後來,師兄弟們一個一個地離開了。
小院變得寂靜無聲,越來越靜,越來越暗……等林茂終于意識到當年的喧嚣人聲已經永遠不會再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師父。”
身後傳來了常小青的腳步,然後是熟悉的氣息靠了過來。
林茂眼前的虛幻幻夢一般倏然消散。
“你來了……可是找到可用的爐子了?”
林茂徐徐吸了一口氣,然後才回過頭來朝着常小青笑了笑。
那常小青手中空空如也,指尖卻依稀還有些泥污。他與林茂的目光對上之後,眼神中溢出一絲擔憂。
“我……”
常小青上前,慢慢将手放在了林茂的肩膀上,“我會找到大師兄和二師兄的……小院也會重新建好的,師父你不用擔憂,終有一天我會想起來那一日發生什麽,然後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倒是難得他絞盡腦汁說出這樣一番安慰人的話了。
林茂想道,他苦笑一聲,将手按在了常小青的手背上。
“別擔心,”林茂說,“忘憂谷如今遭此禍事,我确實非常擔心——但是,我擔心的是你的那兩個師兄,只要他們兩個人沒事,縱然整個忘憂谷被毀,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林茂感覺到常小青的手似乎顫抖了一下,他繼續道:“這忘憂谷在我手裏,其實也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真正的忘憂谷,很多年前就已經消散了。如今這小院燒毀,恐怕也只是應了原本就該有的天命。”
……
常小青聽到林茂這番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師父,這裏我未曾重新整理過,怕是不安全,我們還是去前院好了。”
他往那半立的土牆看了一眼,看來是害怕那土牆驟然傾塌。
林茂自然是點頭稱是,不過正待離開時候,他的腳尖卻碰到了一樣堅硬的東西。
“咔——”
那玩意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脆響。
林茂定睛往腳下望去,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只巴掌大的金鑲玉的盒子。那盒子之前大概是放置在架子或者是箱子深處,結果大火之後木架和箱子都已經燒沒了,這盒子便滾了出來,又被林茂一腳從某處踢到人前。
“這是?”
林茂彎腰将盒子撿了起來,看得出當初的大概也是價值連城的東西,然而這時候被大火燒灼過,盒子已經變得斑駁漆黑,那镂空金絲的內部玉板已布滿了龜裂,盒蓋上挂着一枚小鎖,也已經融變形了。
林茂将盒子在手中翻轉端詳了一番,終于是想起來這裏頭放着的是什麽。而常小青在一旁端凝着自己師父的面容,自然也未曾錯過林茂臉上那一瞬間複雜的神色……
“這是什麽?”
幾乎是本能的,常小青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他有些突兀地問道。
林茂恍了恍神,忽然一擺手,将那一只盒子重新丢回了燒黑的焦木瑕疵之間。
“是……很久以前的舊物,”他說,“看鎖頭已經融成這樣了,估計也打不開了。罷了,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也沒什麽用。”
說完,他便往外走去,似乎真只當那盒子是個不小心被踢出來的小玩意。
若常小青不曾與林茂朝夕相處這麽多年,恐怕也不會察覺到林茂這時候的僵硬與黯然。
當然,就跟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在林茂離開的時候,常小青也只是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後,并未對那盒子有任何的追問。
林茂在常小青先前挑選的避風處又休息了一小會兒,常小青便已經收集齊這一日所需要的物件。
“該回去了,待會雪又要大了。”
他擡眼看了一眼天空,然後說。
林茂這時候卻顯得有些恹恹,點了點頭便坐回到了驢子上。這師徒兩人就如同來時一般,一人坐着一人牽驢,慢吞吞地往竹樓的方向走去。
等回了竹樓,重新服了藥又躺回到床上,這一日于林茂來說是風平浪靜地過完了。
可對于常小青來說,卻是不盡然。
借着給那白驢加草料的借口,常小青一臉平靜地出了房門,然後他立在竹樓之下,慢慢從懷中掏出了一件小物——金鑲玉的盒子,玉板已裂,鎖頭也已經變形。
正是林茂白日裏重新丢回到廢墟之中的那一只。
就跟林茂說的一樣,因為鎖頭已融,這盒子應當是打不開的。不過常小青卻只是将那盒子放在掌心之中,幾乎不見他手指動作,那盒子中的玉板便盡然化為一捧雪白玉粉,而那金絲框子也咔嚓幾聲寸寸斷裂。
常小青再看手中,便只剩下那盒中所放的內容物——一沓已經泛黃發脆的絹紙。
幸好這絹紙是放置在玉盒之中,所以并未在大火中焚燒殆盡。常小青輕輕将絹紙展開來,就着地上反射出的皚皚雪光看了起來,只見那絹紙上的字,卻是林茂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