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人有時候陷在一種情緒裏是因為見得太少,第一次震撼,第二次麻木。但唯有愛不是這樣的,任何經歷和折磨都沒有辦法提高人類在這件事上的抗藥性。唐骥冉不幸被一擊即中,且這份遲來的愛的領悟夾雜着失去一起,造成的殺傷力瞬間放大數倍。
以至于唐味齋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也沒能叫唐骥冉高興起來。這一次唐味齋在平臺的銷售活動中表現很突出,銷售額突破了三個億,這個類目能賣出如此成績是相當不錯的。替兒子出征的唐維岳也很受鼓舞,他往常拖着一個要死不活的老字號時有無心戀戰之感,現在自己坐鎮了一次大活動,也不禁被年輕人的鬥志感染,尤其在親歷了這樣的好成績之後,整個人都像打了雞血,連着幾天連早上的太極拳都多打了幾套。
唐媽媽笑話他老來還發了少年狂,讓他記得正經事——叫唐骥冉回家吃飯。自從那次唐骥冉沒頭沒腦講自己要去追什麽人之後就沒了下文,回來之後也一直在公司忙活,唐媽媽沒找到機會問情況。現在活動過去,唐骥冉也應該閑一點了,她得把兒子叫回家,弄清楚他和季蘇木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先前跟老季家那邊都聊得快要一起去選喜帖樣式了,結果又因為倆孩子改變,事情變得不上不下,唐媽媽也有點尴尬,于是就把兒子弄回來,問了這麽一遭。
唐骥冉垂着眼,心事在他眼底過了幾遍沒人知道。
他原本想把這隐秘而熱烈的情思藏在自己心裏,直到他自己慢慢理出個頭緒來。但面對一直都縱容寵溺自己的母親,還是沒忍住傾訴的欲望。他把魏聞非同他分手、離開他這件事隐去,只說他們鬧了點小矛盾,又趕上魏聞非出國,現在是相隔異地的情況。唐骥冉這麽說的時候還留了點小心思,他媽這麽護犢子,要是知道魏聞非先不要的他,将來可能的“婆媳關系”搞不好就埋下後患了。但是真會有那麽一天麽,唐骥冉其實沒什麽底氣。
“那,那季家幺女呢,你們不是處得也挺好,還去了公司好幾次麽?”
“我從來就沒說跟她有什麽,”這個中緣由唐骥冉還不好明說,他總不能替季蘇木出了櫃,只能盡可能委婉地表達了一下:“季蘇木在家裏是當慣了大小姐的,媽你真的覺得這樣的當兒媳婦合适麽?我覺得她哪裏都比不上非非。”
他媽聽了這話有點楞。其實魏聞非她是知道的,當初唐骥冉帶着人大張旗鼓到公司去提案,壓根也沒有避嫌的意思。只是那是所有人都覺得唐骥冉是在“玩男人”,沒把這個跟正兒八經的出櫃聯系起來。還因為這事家裏親戚覺得這纨绔壞了胚子,沒想把公司好好做,他們不願被唐骥冉這“敗家加速器”一起搞死,這才紛紛把股份轉賣,換了現錢走人。
唐媽媽當時沒太往心裏去,在唐骥冉的教育上他們是一開始不舍得管,後來就管不了了。家裏就這一個孩子,金貴得很,只要不出大事,沒人忍心苛責他。何況後來唐骥冉把唐味齋做出了那樣好的業績,唐媽媽跟自己丈夫一合計,知道兒子其實一直都心裏有數,也就更沒把魏聞非當回事了。覺得最壞不過唐骥冉演戲演得太走心,一時半會兒自己都弄糊塗了,等他正經找個女孩子結婚就好了。
現在見唐骥冉這幅走了心的樣子,唐媽媽真有些拿不準了:“冉冉啊,你跟媽媽說,這到底是不是鬧着玩的。”
如果說唐骥冉原本還對魏聞非不信他懷有了一絲怨怼,現在聽他媽這麽說,好像有什麽倏然被戳穿了似的。他從前還可以騙自己,不是他不用心,只是魏聞非跟他在理解上出了差錯,但現在好似所有人都不信他是真想跟魏聞非好。
唐骥冉臉上火辣辣的,他把沒敢在魏聞非面前說出來的疑問轉而抛給了他媽,這語氣聽起來有點不是個東西:“不是,憑什麽,怎麽你們都不相信我?我就不能認認真真想跟誰過一輩子麽?”
唐媽媽被他問住:“你是認真的?”
唐骥冉那口氣堵着心,說出去的話幾乎要帶出一口老血:“不認真我費這老大勁是幹什麽呢!”他媽都不信他,也難怪他的一句喜歡在魏聞非那裏毫無分量……唐骥冉止不住難過起來,那點微茫的情思從他二十多年沒開過竅的心上長出來,唐骥冉覺察出它存在的時候心中有隐秘的歡喜,就像小孩子在上學路上找到了什麽了不起的小花朵,他一個人欣賞不夠,還想牽着家長來看,可是沒人搭理他,反應都是“瞎說什麽呢。”唐骥冉深受打擊,他替自己委屈,也替魏聞非委屈。
唐媽媽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了。她好聲好氣問兒子事情還有沒有糾正的餘地,唐骥冉态度堅決,說這不是能改的事情,如果再勸他就要跟家裏鬧了。他媽想了一會兒:“那我得去回絕老季家,你說你要是真的不喜歡女孩子,也不能這麽禍害人家。”唐骥冉微微詫異,小聲嘟哝:“……這一開始也不是我找她的。”至于季蘇木來找他的真實目的,唐骥冉覺得自己還是閉嘴比較好。
“那你跟媽媽說說他吧。”唐媽媽情緒緩和了下來,拉着兒子坐到自己身邊。唐骥冉不是個你阻止就有效的人,看現在這架勢,與其傷筋動骨地去掰正唐骥冉,倒不如她自己慢慢想開點。
說到這個話題唐骥冉是很配合的,他隐去了老年不宜的內容,一開始還說得很高興,仿佛又和魏聞非重新相遇了一次:“嗯,他當時就很驚訝,大概沒想到我能找到他公司去,其實我一開始就找到輕文了,只是恰好他在那裏就職而已。”說到後面唐骥冉聲音漸稀,他不再說話了。
“怎麽啦?”唐媽媽可心疼兒子了。
唐骥冉捂住了自己的臉,把嗚咽聲吞了下去,說出來這一句輕忽得像是呓語:“……我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