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之【師哥饒命(一)】
落霞觀後有竹林。
白雲山靈氣充裕, 水土養人,竹子的長勢也跟着好。
竹身根根青翠如碧玉, 修直細密,偶有山風掠過,便激起錯落的飒飒聲, 猶如無形的手掠動了某架宏大樂器的竹弦。
竹影中, 幾個道士在打坐。
他們看起來年紀都不大,最小的大約十一二歲, 最大的也就二十出頭,皆是閉着眼,脊背板得溜直。
忽然, 一個少年把眼皮掀開一條縫,頭不動, 只眯眯着眼拼命把眼珠子往側邊抛, 觀察他身旁年紀最長的道士。
見那人雙目閉合沒在監視, 少年便倏地睜開雙眼, 一對透亮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轉, 蹑手蹑腳地起身, 剛邁出一步, 身側便傳來低低的一聲喚:“雲清。”
“雲真師哥, ”雲清一笑, 臉上浮出個梨渦,模樣更俊秀了,“我尿急。”
雲真望他一眼:“快去快回。”
雲清應着, 一頭紮進竹林深處,沿着隐秘獸徑七拐八拐,繞到一條山澗旁,挽起褲腿下水摸魚。
師父今日又叫他們在竹林中打坐悟道,雲清性格跳脫坐不住,就溜出來玩兒,反正代師父管教衆弟子的師哥向來偏疼他,他只要把師哥哄好了,就不怕被告狀。
他抓魚抓得正歡,忽然聽見草叢中傳來一聲聲凄厲的尖叫。
“叽——叽——”
雲清跳上岸,循聲望去,只見河畔亂草中一只潔白如雪的毛團正在簌簌發抖,兩枚長耳朵像兩片插在毛團上的柳葉兒般豎得筆直,雲清伸手把那蜷縮的毛團撥弄開,卻摸了一手血。
是只受傷的小白兔。
“叽——”那小白兔叫得可憐,見有人來,被求生本能驅使着,伸出兩只冰冷的前爪死死抱住雲清的一根手指,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雲清的手指貼在它胸口厚厚的絨毛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裏面那顆小心髒的搏動。
“叽呀……”許是受到過山間靈氣的恩澤,這小白兔有些高于常兔的聰明,見雲清可能會救它,便忍痛用三瓣嘴讨好地蹭蹭雲清的手指,片刻前還凄厲的叫聲忽然變得又軟又糯。
“知道了,救你救你!”雲清脫掉上衣,把那小東西裹起來籠在懷裏焐着,撒腿朝落霞觀跑去。
山上就醫不便,觀中弟子平時有什麽小病小傷都靠自己解決,故而雲清知道怎麽處置傷口,消毒止血包紮一氣呵成。處理完畢,雲清把這毛絨絨的小傷員放在軟墊上,喂了它幾口清水讓它休息。
小白兔癱在墊子上不動了,雲清把沾血的道袍丢進盆裏,正要去找身幹淨的穿上,房門忽然被人推開,雲真陰沉着臉走進來:“你去哪……”
話說一半,噎住了。
——雲清上身裸着,道士髻在方才的跑動中松散了,幾縷長發從鬓邊垂下搭在鎖骨上。那鎖骨、肩膀、手臂與腰肢的線條精致而不失銳氣,皮膚也白皙剔透,好看得像是被刻刀雕琢出的玉石像,那下河摸魚弄濕的褲腿兒也高高挽着,露出整截修長勁瘦的小腿和纖細的腳踝。
雲真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突然不知道該往哪放,只好梗着脖子一扭頭,神色僵硬,看着挺像是在生氣。
“師哥。”大家都是男人,雲清不覺得在師哥面前裸上身有何不妥,只上去扯雲真的袖子,讨好道,“我救了只小兔子,因為這個耽誤了,不是故意偷懶。”
雲真不敢看他,額角青筋微凸,冷聲道:“不只今天,你悟道時經常偷懶。”
雲清繞到他前面,嘀嘀咕咕地抱怨:“這也不全怪我,師父光說讓我們在竹林悟道,但不說要悟什麽道,又不說怎麽悟,這不存心難為人嗎?我看他就是嫌咱們在觀裏吵吵鬧鬧的耽誤事兒,找個借口把咱們攆出去好跟師娘那什麽……”抱怨完,還試圖拉攏雲真和自己統一戰線,“師哥你說是不是?”
雲真垂着眼,幹巴巴道:“師父吩咐,就得照做。”
雲清反手捶捶自己的腰,又捶捶背,兩腿一岔,賣慘讨饒:“我也不是沒照做啊,我在那盤腿坐了兩個多點兒呢,坐得我腿都合不攏了……”
“閉嘴,”雲真面頰泛起可疑的薄紅,“亂說什麽!”
雲清一怔,樂了:“不是,我亂說什麽了?我腿真合不攏啊,師哥你不信你摸摸,我這兒關節都不打彎兒了,肌肉都僵着呢……”
說着,拉起雲真的手就往自己腿上按。
雲真像碰到燒紅的火鉗似的猛地一抽手。
雲清熱情邀請:“師哥你摸摸,你摸摸。”
雲真飛快轉身,背對雲清:“胡鬧!”
雲清哈哈大笑,腳一踮,親熱地勾着雲真脖子把他往床邊領:“給你看看我救的小兔子,你聽過兔子叫沒?可好玩兒了……兔兄,你叫一個。”
說着,在小白兔毛絨絨的小身體上輕輕一戳。
小白兔一哆嗦:“……叽!”
雲清樂得拍手:“再叫再叫!”
小白兔溫順地動動耳朵:“叽叽。”
雲真原本繃着臉,見雲清樂得像個小孩子,嘴角抽搐幾下,沒繃住,浮起一抹笑意。
他的容貌雖不像雲清好看得那麽出挑,但也算是很不錯,只是平時寡言少語,刻板如石,讓人想不起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這一泛起笑模樣,才讓人覺出他的英俊帥氣來。
雲清偷眼觀察他神色,溜須拍馬:“哎,師哥,我發現你一笑特好看。”
小白兔讨好地叫個不停:“叽呀叽呀叽叽叽。”
雲真別扭至極,斂起笑容,直勾勾地盯着那小白兔,強行岔開話題:“從來沒見過這麽愛叫的兔子。”
雲清轉向小白兔:“兔兄,你是個話痨吧?”
小白兔閉緊三瓣嘴,不吭聲了:“……”
雲清玩心大起:“它好像有點兒靈識啊,還挺通人性的。”
雲真機械道:“白雲山靈氣重,它天賦也好。”
雲清喜滋滋地搓手:“那我給它度點兒靈氣玩玩,搞不好哪天就會說人話了呢?”
雲清上半身光裸着,雲真眼角餘光裏便一直是一片晃眼的肉色,也不知那肉色是怎麽招惹他了,總之他就是越瞄越覺得焦躁,再一開口時,連嗓音都是幹澀的:“你随意。”
語畢,深覺此地不宜久留,轉身就要走。
“師哥,”雲清拽他,“打坐那事兒你別告訴師父呗,我怕他抽我。”
指的也就是他打坐偷懶的事。
雲真正要答應,卻不知忽然想起什麽,嘴唇一抿,寒着臉不答話。
雲清雙手合十擺了個求饒的姿勢,笑嘻嘻地望着雲真,一疊聲地叫:“好師哥,親師哥,最疼我的師哥……”
雲真全力壓下上翹的唇角,面無表情道:“這次我不說,但你以後不許再偷懶。”
語畢,拂袖而去。
“師哥你最好了!”雲清猴急地關上門,樂颠颠地跑回床邊,伸出一指搭在小白兔身上給它度靈氣,小白兔似乎知道雲清在給它好東西,乖順得不得了,還時不時用前爪輕碰雲清的手指以示感謝。
“兔兄啊,給你度點兒靈氣,你好好修煉。”雲清目光炯炯,殷殷期盼,“争取将來成個精給我玩玩兒。”
小白兔溫順地叽叽叫,也不知聽懂了多少。
這時,雲真已回到自己房間。
他手很巧,平時常自己琢磨着做些小玩意兒,所以床對面的桌上擺滿了锉刀、錘子、鑿子之類的工具和各種材料。
雲真愣愣地走到桌邊坐下,耳中反複回放着雲清那一聲聲親昵的“好師哥,親師哥”,這些聲音仿佛有溫度,在他耳朵眼裏放肆地滾來滾去,滾了一圈又一圈,燙得他耳朵泛紅發熱,又是興奮,又是羞愧。
明明是自己誘着他叫的,真的聽見他叫了,卻又覺得自己卑劣,雲真暗暗咬緊牙關,把那一聲聲“好師哥,親師哥”逐出耳朵,低頭胡亂抓起個工具在一塊木方上瞎刻,整個兒一副自欺欺人的模樣。
待心緒平和些了,雲真才拿起一塊玉牌。
玉牌方方正正,巴掌大小,質地不算多麽了不得的上乘,可已經是雲真能弄到的最好的材料了,玉牌正面是雕琢到一半的镂空紋飾,背面角落中則镌刻着“雲真”兩個小字,這兩個字加起來也就米粒大小,很難辨認。
落霞觀的弟子行成人禮後會得到師父贈劍,雲清眼看也要擁有自己的佩劍了,雲真便打算給他做個劍穗。眼下珠絡串完了,穗子也打好了,再加上這塊玉牌,就是個漂亮到奢侈的劍穗了,這玉牌上刻着雲真的名字,即便再不起眼,雲清也是把他随身帶着了……
工匠在成品上留名字太正常了,沒什麽別的意思,雲真甩甩頭,用借口糊弄自己,埋頭繼續雕琢玉牌正面半成的紋樣。
沒對師弟動心……锉刀挫下些玉屑。
沒對師弟動心……一根修長的手指将玉屑撫去。
沒對師弟動心……又一锉刀下去。
雲真念經似的反複在心裏念着這句話,可以說是教科書級別的此地無銀三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