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第一話——冥河岸
紅燭成雙,那一點燭淚慢慢地淌下,宛如美人眼角流落的一段相思,未到唇邊卻已經幹涸。
七重璎珞的紅蓋頭從新婦的發際滑下,燭的影子映着她的胭脂,竟是濃豔如血。她號啕而泣,我卻不得聞及。
入耳聲聲切切,只是那個男人嘶啞的喊叫:“為何負我?你為何負我!”
忽然覺得胸口很疼很疼,胸口下面那個柔軟的東西被冰冷的刀刃穿透,疼到無法呼吸、無法感覺。
“為何負我?”男人聲嘶力竭地吼着,猛然将刀刃從我的胸口拔出,我的血濺上他的眸子。
我想喚他的名字,卻已經發不出聲音,痛苦地微笑着,我的指尖撫上他的臉頰,才發現,他原來已是淚流滿面。那一刻,我的心終究是碎了。
——
我立在奈何橋頭,癡癡地候他。黃泉裏,腐朽的亡魂在彼岸啾啾悲聲,子規啼道,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他從九疊陽關而來,卻漠然地與我擦身而過。
白發婆娑的孟婆佝偻着腰,捧上一碗忘魂湯,蒼老的聲音絮絮叨叨地念着:“喝吧,喝吧,都不過是水月鏡花,忘了便也罷了。”
他接過了孟婆湯。
我大驚,跪倒在他的腳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不要喝,我不要你忘記我。生死契闊,與子成說,言猶在耳,你怎忍心忘我?”
他冷冷地笑,眼眸裏還留着我的血,一片模糊的殘紅:“也曾道是不離不棄,我在長亭外苦苦候你七日七夜,你卻背我另娶新婦,此情又是何堪?”
我搖頭,用力地抓住他,顫抖着幾乎不能言語:“你我之情本就不容于世間,家中高堂已然白發,我怎能做不忠不孝之人。縱然負你一世的情,我已經以命來償,還不夠麽?”
“不夠。我索你一命,亦抵你一命,而你欠我的情,我不要你還。”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似溫柔又似殘酷的神情,“我要你生生世世都欠着我。”
他終是飲下了孟婆湯,他終是過了奈何橋。
冥河邊,鬼哭的聲音扯人肝腸,我忘了,我已無肝無腸,只有一具白骨,孤零零地在黃泉下徘徊着。
孟婆道:“喝吧,喝吧,飲了忘魂湯,過了奈何橋,便是往生,癡兒何以執迷不悟?”
我拖着森森的白骨慢慢地爬上橋頭,空洞的眼眶慘然地望着彼岸,喃喃地道:“我不要忘記他,說好了的,生生世世都不會忘記他。”
我的身體腐爛在泥土裏,想哭的時候已經沒有眼淚,我只能捧着自己的頭骨嗚嗚悲鳴。有一種緋色的液體從我的眼眶滑落,染紅了冥河岸邊的白花。
“那是彼岸花啊。”孟婆長長地嘆息着,“凡人皆道彼岸桃紅,殊不知地府何來朱顏之色,那是鬼的血。”
“鬼也會有血麽?”我茫然地看着白骨上的紅顏,恍惚的時候覺得骨頭也會痛。
“是啊。”孟婆輕輕地埋怨着,“總有癡鬼如許,在冥河邊日夜號哭,彼岸花開,千年不敗,都開到奈何橋的那一頭去了。”
蒼白的風從冥河盡頭飄過,花紅似血,血似花紅。
白骨在風中哀哀地哭泣,然後破碎,再記不得往生的路。
——
孟婆終究是老了,倦的時候在橋頭打了個小盹。我潑掉了孟婆湯,悠悠地飄過了奈何橋,從黑暗的地底爬出。
蒼白的陽光拂過我的眼眶,疼得發抖。刺痛中,骨頭掙紮着,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響,泥土和枯葉和在一起,成為我的血我的肉,漆黑的長發滑過我冰冷的肌膚,宛如流水三千。可是我沒有影子,我是陰間的鬼。
日落了,月升了,朝暮間彼岸花開了又謝。我摸索了七日七夜,尋到了他。
那是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被人遺棄在磚瓦的廢墟中呱呱號哭。我知道是他,我知道是他,說好了的,生生世世都不會忘記。
或許是餓了,小小的孩子哭得驚天動地,我惶然無措,将手指送到他的口中。他咬住了,用力用力地咬住了,尖尖的乳牙刺破我的手指,那時節方才知曉,鬼原來也是會痛的,痛徹心扉。縱然,我已經無心。
我依舊喚他的名字。季留。
第二話——水中鬼
青色的蓮花在昨夜的風中凋零,一池碧水挽着那抹暗香殘冷,獨自蕭索。
我坐在池畔,把弄着手中的竹簫。那孩子纏在我的膝邊,蹒跚學步,口中咿咿呀呀地喊我:“爹爹……”
寂寞的月光下,我露出寂寞的微笑。輕輕地撫摩着他柔軟的頭發,恍惚間,身體裏快要腐朽的骨頭也柔軟了起來。
我對月弄簫,婉轉的音色從唇邊流淌而下,夜似煙花月似水,漫過池中零丁的青蓮,宛如嘆息。指尖一轉,七孔微錯,憶得那年江南、那年柳如煙,恍惚裏燕子雙飛,聲聲慢慢,嘤嘤哝哝,喚道離人歸來。
季留咯咯地笑着,圍着我爬來爬去,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滿是天真。我忘了,他不懂。
遙遠的水邊,隐約傳來了女子曼妙的吟唱,細細長長的歌聲散落在風中,和着我的竹簫,宛然間竟凄涼如鬼泣。
池子裏漣漪輾轉,攪碎了蓮的影子。
“爹爹,有人在叫我呢。”季留忽然睜大了眼睛。
我驚愕,急急抱起了他:“季留乖,千萬不要回答哦,來,跟爹爹回去了。”
季留靠在我的肩膀上,揉着眼睛,軟軟地道:“爹爹,我好困……”
我轉身欲行,卻不知何時那一汪碧水已漫過我的腳踝,身後,一個女子幽幽的聲音:“給我一半吧,我很餓了……”
我回首,狠狠地瞪了過去:“你說什麽?”
慘白的水鬼從荷葉下面慢慢地浮起,濕淋淋的長發遮住了她腐爛的臉孔,模糊的血肉中,那雙眼眸卻如春色般明媚,她的眼波纏綿流轉,凝眸于我懷中那個小小的孩子身上:“看上去味道很好啊……”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她的舌頭是白色的、她的嘴唇只留了一片枯骨,從那嘴唇中發出了一種妩媚的音色,“我聽見鬼的聲音就過來了,果然有好東西吃……分我一半吧,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飯了。”
季留睡着了,窩在我的胸口,胖乎乎的小手緊緊地揪着我的衣領。
彎曲的爪子從指尖露出,我的眉眼間有一種猙獰的凄厲,透明的月光下,鬼的影子扭曲着,發出嘶啞的吼叫:“滾開,休想傷害他一絲一毫!”
“可是我真的餓了……”水鬼象蛇一樣扭動着游來,淩亂的頭發在水中劃出了黑色的陰影。
我從破碎的喉嚨裏擠出“荷荷”的聲音,探手毫不留情地抓下,長長的爪子插入了水鬼的頭骨,一把捏碎。
水鬼哀哀地尖叫着,忙亂撿起她的裂開的頭顱,捧在胸口。那雙眼眸似水依舊,宛如月光的碎片,那樣幽怨地望着我:“你不是鬼麽?為什麽要護着他?為什麽不讓我吃?不吃人怎麽活得下去呢?”
“怎麽活得下去呢?”我悲涼地重複着她的話語,“我們已經死了,怎麽活得下去呢?”
水鬼扭着腰肢,沒有頭顱的身子在一汪碧水中旋舞着,優雅的聲音仿佛清歌淺唱:“只有吃人才能活下去啊,你不知道麽,生人的血肉可以讓白骨不朽。我們都是羁留在塵世的鬼魂,不吃人的話,就會灰飛煙滅,連鬼也做不成了。”
“我不會吃他,就算再死一千次,我也不會吃他。我是為了他才做了這人間的幽魂,我怎麽會吃他?”我低頭望着季留,覺得眼中有一種刺痛的感覺,幹幹澀澀。
水鬼吃吃地笑了,破碎的頭顱經不住那樣的笑,一片一片地掉落,只留下那雙妩媚的眼睛,竟是憂傷欲絕:“我為什麽留在人間呢,那時候也和你一樣啊,舍不下一個人……”她的臉孔朝向我,帶着一種嘲弄的神情,“可是,他怎麽知道呢……怎麽知道我是如此這般地舍不下他,他只知道我是鬼、我是鬼!”
爪子從我的手指上收起,我輕輕地撫摸着季留沉睡的臉頰,水面的倒影中,我的眼神亦是如水那般溫柔:“他不知道我是鬼,他喚我‘爹爹’呢,他很乖的。”
水鬼哝哝絮語,就象那年三月的燕子呢喃,誘惑着我:“他将來會怕你的、會忘了你的,所有的鬼都是一樣,吃了他吧,把他的血、他的肉吞到肚子裏去,那就會永遠屬于你。”她的咧開嘴唇上的枯骨,伸着舌頭“咋咋”做聲,“自己喜歡的人,吃起來味道特別好,真的,我到現在還忘不了他的味道,很好吃……”
我漠然地立在水中央。水鬼翩翩起舞,漸行漸遠,那柔軟的聲音卻在耳鬓邊流連不去:“吃了他吧,味道好很哦……”
池水退了下去,青色的蓮花零零落落地留在腳邊,濕漉漉的,就象沒有幹涸的眼淚。
我凝視着懷抱中的孩子,忽然間有一種饑餓的感覺。我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我很餓很餓。
孩子就那樣窩在我的胸口。我不能呼吸,我沒有心跳,但是胸口下面卻疼痛欲裂。我餓得快要瘋掉了。
月在天外,水中鬼一聲一聲地吟唱,青色的蓮花今夕凋謝了。
我重重地咬下,咬斷自己的舌頭,我不會痛。
季留迷迷糊糊地醒來,揉着眼睛喚着:“爹爹……”
我松開手,将季留掉在了地上,我掩面後退。
“爹爹、爹爹……”季留摔疼了,哇哇大哭,短短的手腳在地上努力地掙紮着,想向我爬來。
我的身體顫抖着,白骨簌簌作響,我無法挪動步子。我的季留、我的季留,我是鬼。
季留不見我理他,哭得更兇,小臉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歪歪扭扭地爬到我的腳下,抓住我的衣角使勁蹭,嗚嗚咽咽地泣着:“爹爹不要季留了嗎?季留很乖很乖,爹爹抱抱……爹爹,季留很乖……”
我的眼睛一片赤紅,仿佛有一種液體要流出來了,可鬼是沒有眼淚的。
他那樣哭着,幾乎喘不上氣來,小嘴巴一張一合,連吸氣也忘了,只拼命地喊我:“爹爹、爹爹,抱抱季留,爹爹……”
我緩緩地俯下身子,牽起他的手,柔聲哄他:“季留不哭,來,跟爹爹回家。”
孩子抓着我的手指,用淚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固執地道:“爹爹抱抱。”
“乖,回家了。”把他的手握在我的掌心中,我卻不再抱他。
“爹爹抱抱……”小小的孩子哀怨地啜泣着,跟在我的身後。
月光下,只有一個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