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結怨
向天覺身後四五個人高馬大的仆從得了令,齊齊越過他朝池深追趕,面露兇煞之氣,動作熟門熟路,顯然并非頭一回幹這種欺淩之事。
道宗不言不語,神色冷淡,麻衣寬袍大袖淩空一甩,平地生出一股淩厲風勢,迎面打在幾個仆從臉上,幾人只覺雙眼劇痛,像是被細針戳刺,蹬時睜不開,從緊閉的眼皮中不斷流出淚來,口中痛叫連連,四肢亂揮往後跌撞而逃。
其中一人慌亂之下分不清人,猛一揮臂竟結結實實拍在向天覺腦側,将他打的一個趔趄,回過神後滿目不可置信,暴跳如雷。
可惜憑他叫罵的再兇,幾個仆從都未能收住慌亂之勢,最後還是一直站在向天覺身後三尺遠的男子眉頭緊皺,帶着不耐之色上前在仆從腦後各自點了一下,才讓人恢複鎮定。
“你!給我教訓這個糟老頭!”
男子輕輕撥開向天覺拉扯的手掌,饒是心中大大瞧不起也不顯露分毫,不卑不亢回答他:“四少爺,在下乃是向府入幕之賓,是三姨太求了肅毅侯,央我在外護你一二,而非縱容你惹是生非,再者六少爺是您義弟,何苦相煎?”
最後一句男子倒是沒說,以他的本事,尚且看不透道宗的功夫,那更不肯為這個纨绔少爺去與高手結仇了。
四面圍着的人聽他一言,領悟許多,原以為只是為搶奪貨物起的争執,不想竟還有前番恩怨。
“向小寶!”向天覺耳中灌入四方人的竊語,總覺字字都是在笑話他,咬牙切齒道,“你好有本事,向天游竟肯派身練玄功之人保你周全,我不能耐你何,但今日你不恭敬兄長,令我跌面丢份之過,我算是記下了!”
池深大感好笑:“面子是別人給的,臉卻是你自己丢的。丢自己臉不打緊,但若讓人說一句,向府出來的少爺竟是這般教養,那才是你最大的過錯了!”
向天覺天不怕地不怕,獨怕他大哥向天崇與其父向頂天,一時間竟不敢接話,等池深走遠了才緩過神,氣得面色鐵青眼神陰鸷。
周圍一圈人趕緊趁機散了,生怕走晚了被這不講理的大家少爺尋了晦氣。
向天覺回府就直奔三姨娘所在的院子,沒等進正屋就火急火燎的喊上了,不想跨進門後向天鴻也在,頓時收起告狀的嘴臉,叫過人後站到一邊。
向天鴻瞧自己弟弟這副樣子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冷下臉問:“又在外頭闖禍了?”
“二哥,這回可真不是我惹事!”向天覺将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通,三姨娘聽到最後一雙秀美高高蹙起,面帶怒意。
“狗仗人勢的東西,以為向天游能回府,老爺對他和顏悅色一些,就敢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了?”
“姨娘,你就少說兩句罷。”向天鴻臉色也不大好看,但卻是被向天覺的不知好歹給鬧的,“這向小寶年紀不大,理卻很通,最後那一句說的半分不錯,咱們在外行走,依仗的是父親的臉面,自然也要為他守住臉面,別人給不給咱們臉不算最重要,要緊的是,父親他肯不肯給!今天這事,四弟可敢拿到父親跟前去說?”
三姨娘心疼幼子,卻也不敢不聽長子的話,軟下眉垂着淚,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似的,但這姿态卻十足好看:“那就任由那野小子白白欺負了你弟弟不成?日後他豈不更肆無忌憚?”
“姨娘也別光顧着說旁人,我的好弟弟若不是主動去招惹,向小寶萬不會無端得罪人。天覺變成如今這樣,那都是你慣壞的!”
三姨娘見向天鴻神色冷厲,心裏一慌,忙道:“我能如何?十歲那年你測出了靈根,前不久更是精進八重,可與你大哥比肩,比三少爺還厲害些。我雖高興,但每每想到過不了幾年你便要到極元去,再無相見之日,就心痛難忍,故而總不願苛責天覺,只求他一生平安喜樂便是。”
向天鴻聽到此言,心頭一軟,嘆道:“你多番縱容,我怕他遲早會惹出解決不了的麻煩來。”
站在一旁的向天覺連連表明态度,語氣誠懇,生怕三姨娘聽了勸,要逼他天天練功讀書。
三姨娘也不知聽沒聽進,擰着手裏的帕子低頭道:“二少爺,我知道老爺向來是看在你的面子,才沒厭煩四少爺,不若......你學學老爺,在玄元進朝入仕、娶妻生子,開門立戶不也很好,還能......照拂你弟弟呢。”
向天鴻神色一肅,陡然厲聲道:“姨娘!我志不在此,這話休要再提!”
三姨娘被他一吓,噙着淚道:“罷了......我終究不比二姐福厚,三少爺也有靈根,他不照樣不去極元麽。”
“三弟資質普通,而我則......算了,多說無益,總之我極元我勢在必行,大哥與五弟想必也是如此,同他們交好,有利無害,為子為兄,我再勸一次,安分守己不會有錯,向天游早不是六年前那個爹不疼娘不愛,任誰都可以踩上一腳的小螞蟻了!”
等向天鴻出了院,向天覺氣呼呼坐到椅上,憤憤不平:“二哥吃了迷魂藥了,竟和向天游站一塊兒去了!”
“可是,你哥哥說的不會有錯,天覺,你就聽一句勸,把氣往肚子裏咽,別在招惹你父親那個義子了罷!”
“娘,”見沒外人在,向天覺偷摸低聲叫了句,“娘怎麽也跟二哥一樣瞻前顧後,膽子忒小了些。我動不得向天游,但那小子算什麽,真起了沖突,我怎麽也是父親親生的兒子罷!還能幫他不幫我?”
三姨娘被他這一糊弄,也覺有道理,心思也跑偏了,将人拉倒眼前笑道:“這些都是小事,過了這個年你可要十八了,正妻卻遲遲不曾定下,娘和你說說這些時日相中的幾戶大家小姐......”
另一邊池深也無意隐瞞今日之事,一字不差說了一遍,向天游放下擦手的布帕搭在銅盆邊,等丫鬟捧出去後坐到人身邊笑問:“買的什麽好東西?值得你這樣跟他争。”
池深聽了心裏一暖,不得不說向天游是真把他脾性摸透了七八分,知道若不是買的東西實在合他心意,以他的個性絕不至于和向天覺硬碰硬。
想着便解下腰側挂着的荷包,抽開系繩從裏頭拿出鵷羽靈骨遞給向天游看。
向天游又是摸又是瞧,竟看不出任何名堂,又遞還給池深:“看起來派不上大用場,模樣倒是新鮮。”
池深忍不住得意,暗想,等進了蒼山寶池,你看它還派不派得上用場!嘴上說道:“我頭一次花大錢買個東西,就贈與哥哥罷。”
“羊毛出在羊身上,銀子還是我給你備的,你花了又來送我,算什麽?自己留着把玩便是,我也用不上。”向天游看池深臉色,像是十分中意這古怪東西的樣子,便不肯收。
池深一愣,挑不出話裏的錯來,也不能強行将東西塞進人口袋,未免向天游日後生疑,只好暫時作罷,換個話頭道:“只是想不到向天覺這人心胸如此狹隘,處處找人麻煩,都說寧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果然如此,今後還有的煩呢。”
“龍生龍鳳生鳳,三姨娘小門小戶出來的庶女,教了他一身小家子氣,也屬平常。”
“但我看你父親并不是糊塗人,怎麽也不管他?”
“向頂天可沒空管教這麽個不成器的東西,也實在不把他放心上。”向天游嘲諷一笑,“他既決定留在玄元大陸,又還是春秋鼎盛之年,兒女想要多少沒有?要不是向天鴻出息,先天玄功直追向天崇,恐怕他理都不願理睬向天覺一下。”
池深有一點實在不解,便問:“為父,他不免冷漠了些,但為人還算是個人物,又是大汎當朝侯爺,怎麽......怎麽會娶一個小門小戶的庶女為妾呢?”
向天游擡了擡腰,靠池深更近了些,幾乎要把人罩住:“那我問你,你看三姨娘顏色,比之見過的人如何?”
池深想了想,作答:“容光照人,豔麗不可方物。”
“哈哈,那就對了,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沖冠一怒為紅顏。如此看,我父親睜只眼閉只眼,只是稍加縱容,倒比許多人物還厲害些。”
池深只覺向天游靠他極近,談笑間的熱氣配着暑氣熏得他兩頰駝紅,不自在地挪了挪,輕輕翻了個白眼:“紅顏禍水,能被這耽誤的也稱不得真英雄,勉強算個枭雄罷了!”
“你年紀尚小,情竅未開,自然不懂那些。”
“照哥哥的意思,你以後若遇上美若天仙的女子,也會被迷的一佛升天二佛出竅,任憑她指東,便不敢往西了嗎?”
向天游心裏話已到嘴邊,但看池深又氣又急的樣子實在好玩,便轉了個念頭重新答道:“依現在看是不大可能,但若真碰上了命定之人,又哪裏顧得了許多呢?”
池深急火燒心,坐立難安,漲紅着臉駁道:“怎麽能?那怎麽行呢!”
向天游忍着笑,佯裝疑惑:“怎麽不能?怎麽不行?”
“□□害人害家、妖後誤國誤民,紅顏白骨粉黛骷髅,皆是虛妄。娶妻當娶賢,嫁夫則嫁能,向來如是!”
“說得倒不錯。”向天游又故作驚訝,“但只消一想枕邊人是位醜無鹽,便覺實在難以忍受,若能兩全其美,豈不更妙?寶弟如此賢德,樣貌更是上佳,不如......哥哥就與你定了良緣,同心永結,你意下如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