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頂天
随這聲落地,一名身材清瘦的高大男子從門外斜轉過身,邁步跨過門檻,濃眉斜飛,眸如鷹隼,相貌堂堂,穿了件棗紅大蟒袍,外披墨色織雲紋寬罩衫,深棕鹿革靴繡無過多修飾,一派威風凜凜。
向頂天眼神只落在向天游身上一瞬,便轉而望向池深,池深被他一看,只覺有一股無形之氣撲面襲來,如有千軍萬馬相伴,周身陡然蕩起一層氣流,激地他幾乎仰頭栽倒!
池深倒吸一口氣,手腳盡皆不受控制微微打擺,饒是如此仍伸出一手按在桌沿,借力穩住身形,鼓足勇氣直視回去,不肯将視線偏開一絲一毫!
向頂天瞧得有趣,颔首朗聲一笑,收回目光快速掃過道宗,瞳孔幾不可見地縮了一縮,又轉回到向天游身上:“當日吾兒不置一詞決然離府,時隔六年來勢洶洶,指名道姓要見為父,實在令人心神不安,好茶好水先行奉上,還望消消火氣,凡事手下留情。”
這一字一句極盡諷刺與試探,向天游面色不改,淡笑道:“父親這話,讓不知情的人聽了,倒顯得我是上門來鬧事一般,不孝子當年一時意氣,熱血難涼,被府內人刺了幾句碌碌無為難堪大用,便雲游四海,磨砺本事,如今也算學有小成,頭一件事便是趕回來替父親與向府上下效力。至于年少無知不辭而別一事,還請父親大人大量,原諒則個。”
向頂天身後站着的向府掌事眼神變了一變,将眼前人與記憶中的五少爺對比了一番,除去樣貌幾乎難以找出相似之處,當下心思百轉卻不露聲色。
“哈,大丈夫頂天立地,好男兒志在四方,這麽一看,你哥哥們倒不如你的膽識氣魄了!”向頂天明知向天游來者不善,卻看破不說破,見招拆招,“你身後兩位是?”
“一位是我在路上收的仆從,不值一提。另一位麽,算是我路見不平,從人販手下救出的小孩兒,見他無家可歸,帶在身邊久了也生出些感情,便認作弟弟。”
這番說辭也是兩人早就對好,以免給王鐵柱三口帶去不必要的麻煩。
“原來如此,這小孩兒生得伶俐,最難得是風骨極佳,韌性十足。”向頂天嘴裏誇着池深,眼卻時刻警惕着道宗,以他之能,可看出這兩人都是毫無玄氣波動的凡夫俗子,那小孩兒倒也罷了,只是這老者卻給人如水潭深不可測之感,事出反常,必然有妖!
“至于仆從麽,你既已回來,服侍的人自然不能這麽冷清,這些等會讓人替你安排進早修葺過的楸濤院就是。”
“楸濤院......”向天游斂目一擡嘴角,“還是父親遠見,知道我還有回來的一天。”
“一筆寫不出兩個向字,從前我忙于政務,顧不上家事,如今年紀漸升,倒日漸關心起幾個孩子的前途來,每想到你,心裏總頗不是滋味,如今阖家團聚,真是再好不過!”向頂天又看了看池深道,“今晚設宴為你接風洗塵,既然你在外認了個弟弟,那也算是向家一份子,到時也帶着讓家裏其他人認認臉。”說完便問池深名字。
池深不等向天游回答,搶先說道:“向小寶。”
“哈哈,”向頂天像是頗喜愛池深,笑意漸濃,“你見了我為何不怕?”
池深想了一想,這麽回道:“哥哥常說,君子可以得罪,小人不得不防,我知老爺位高權重,且滿身正氣,小寶一介平民,沒什麽值得您惦記的,更不值得您為難,自然無所畏懼。”
“好,很好!怪不得天游願意把你帶在身邊。”向頂天擺擺手,掌事從他身後躬身踏出,“帶人入院休息,安排好晚膳。”
掌事應了聲是,朝外頭喚了一聲,一直聽候吩咐的兩名仆從顯出身形,站在屋外,領向天游三人往楸濤院方向去了。
等人走遠後,掌事垂頭對着向頂天低聲道:“老爺,破玄令争奪在即,五少爺這時候回來......”
向頂天擺擺手:“若憑他自己連一枚破玄令都掙不到,我還來見他做什麽?舉手投足就能破了我的雷吼功,他回來,必定不是為了此事。”
“這豈不是更糟?若是五少爺還記着當年老爺對他遭受诘難不聞不問之事,恐怕......”
“他早不屑計較那些了,若只有那麽點眼界,如何能達成今日成就,他還肯回來,想必是向府還有他值得利用之處。子恒,你跟在我身邊做事三十多年,看人想事還是太窄了些。”
掌事猛一低頭,面皮發緊:“老爺高見,子恒望塵莫及。”
“好了,我并非責怪你,天游才智超群,我也不是不知,只是從前性子孤僻處事唯諾,如今麽.....”掌事凝神傾聽,向頂天卻不欲再多言,搖頭一嘆,眼中漏出些疲意,“一衆兒女,只有天崇最得我心意啊......”
“大少爺自然是人中龍鳳,老爺,五少爺去了楸濤院,怕不出一時三刻,後院都該知曉了,與其她們胡亂猜測,還是我先同夫人去交個底罷。”
“也好,該怎麽說,你心裏有數,去罷。”
......
“夫人,幾位姨娘在外頭聚着,說要找您說會子話。”
安夫人接過帕子拭了拭嘴角茶漬,笑了聲:“不過是回來一個少爺,這麽快就沉不住氣了。”
丫鬟收回帕子放好,杏眼微閃:“夫人見還是不見呢?”
“見她們做什麽,我要管的事兒還不夠多嗎?再者說,老爺讓五少爺回了楸濤院,這意思不是已經很明顯了麽,但凡長點腦子,就該規規矩矩待在自己院內,現在才覺着怕,為時晚矣。”
“好夫人,那些姨娘做什麽要怕五少爺?難道是她們害過人不成?”
這小丫鬟也忒大膽,安夫人卻不打不罵,反而溫和笑道:“是也不是,都容不得你這張快嘴胡言亂語,真以為跟在我身邊做事,就沒人敢發落你了?”
這丫鬟十四五歲年紀,柳眉櫻唇,膚若凝脂,身段窈窕,眼神靈動,穿戴也極好,走出去,別人只會當是大家小姐出了街,斷然想不到她的真正身份,由此更可見安夫人對她的寵愛。
“除了老爺夫人,誰人敢發落我,就憑那幾個成日繡花碎嘴的姨娘?她們連我一根小指頭都擋不住,真敢惹上來,大不了我掀了一衆人跑出府去!”
說罷翹指一彈,遠處花架上的龍舌草無風自動,竟還是個有先天根骨的丫鬟!
“你這脾性,倒是跟五少爺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安夫人一點丫鬟眉心,失笑道,“你是五年前進的府,也難怪不知道他的事,五少爺生下來便沒了娘,老爺對他也不甚喜愛,免不了有人刻意為難,他便同你說的一樣,将人打翻遁出府去,一別六年,今日方回。”
“原來如此,那我少不得要高看他一眼了!”
“貧嘴,姨娘還在外頭等你的傳話。”
“诶,這就去回。”丫鬟福了福身,轉身走了。安夫人将手倚在榻邊軟枕上,垂眉靜坐。
到了晚間,席間設了兩桌,向頂天落座主位,大夫人安素與大少爺向天崇分坐于他兩側,大少爺右手位是其一母同胞之妹向雲若,再依次是二少、三少、四少向天辰、向天鴻與向天覺。最後自然是向天游與池深二人,姨娘與其餘小姐則在一旁小桌用餐。
丫鬟上前為依次為衆人斟了酒,向頂天沉聲道:“今日有喜,特備家宴,衆人齊聚乃是六年未有,一杯薄酒,當給吾兒天游接風洗塵。”
三姨娘隔着席用眼色示意四少爺,向天覺瞧了眼坐他下側的向天游,扭身朝向頂天道:“父親,恕孩兒無理,這向天游當年打傷......”
“天游在你們諸位兄弟中,年齡最小,他尚且能游山歷水,大展胸襟,難道你們就要一味拘泥過往,舊事重提不成?天游是你五弟,兄友弟恭可是你先生不曾教過?全名全姓也是你叫得的!”
向天覺話說一半,就遭向頂天雷霆之斥,連稱不敢,三姨娘隔着一桌都大感其切真怒意,不自覺一縮肩膀,不敢再随意亂看。
其餘人見勢,靜坐不語,向天游卻咄咄逼人道:“四哥不矜不伐,從前就是如此,他口中所說之事,孩兒倒是記不起了,應當只是些小龃龉而已。無妨,過往有什麽誤會,再提反而不美,統統随這酒水落肚便是,我先幹為敬。”
說罷執起胸前酒盞,起身一飲而盡。他大小兄弟姐妹,連同姨娘也紛紛站起,舉杯喝下。
向頂天滿意點頭,示意衆人坐下,又說道:“還未介紹,天游身邊這位,乃是他雲游時認下的義弟向小寶。我瞧過是個好兒郎,也便認作義子,今晚還有一杯酒,正是為小寶而備,雖不是同宗同源,但既定了名分,你們也應一視同仁。”說完仰頭一倒,喝了一杯,姿态恣意從容,氣勢說一無二。
小桌上的幾位面面相觑,不知自家老爺何時如此好說話,連這不知出處的小童也認作義子,未免也太高看了向天游些,一時間臉色都不好看。
等丫鬟重新倒好一輪酒,向天崇當先站起,沖向天游和池深舉杯示意,客氣道:“五弟、六弟,還望今後攜手同心,為父親分憂解難。”
安素微微一笑,衆人方才如夢初醒,急忙忙站起,向天游将池深面前的酒盞也一并拿過道:“六弟尚小,他這一杯,我喝也是一樣,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