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因為經歷過一遍, 所以回去的路途簡單了許多, 幾乎是睡了一覺般,睜開眼就到了地方。
晏重燦先吐納了幾息,待神思清明了才一轱辘爬起來。環顧四周, 他應是又回到了夜魄獄山。值得慶幸的是, 這次他和司決未走散,不用他再凄凄慘慘地尋找。至于司決,則不像是剛醒,正持着劍兇神惡煞地拷問着一個不知哪來的修士。
“師兄?這是?”
晏重燦疑問地走到他身邊, 看着這個有些微面熟的可疑男人。
“前輩!前輩我終于等到你們了嗚嗚嗚嗚嗚!”聽到他的聲音,這修士不顧劍還抵在自己脖子上,竟是嚎啕大哭了起來, 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就差往晏重燦身上撲了。司決眸光一冷,把他生生又逼遠了一點。
方才他剛醒就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要靠近晏重燦,吓得他險些一道劍氣将其斬除,若不是這人急智地大喊“我是天倪派來的!”讓他停了手, 不然, 怕是連哭的命都沒有了。
“……你認識我?”晏重燦摸摸鼻子,依舊想不起來他是誰。
“前輩, ”男人也冷靜下來,恭順地交握着雙手,苦笑一聲道“你沒看出來,一切都不一樣了麽?”
聽到這話,晏重燦也反應過來了。因為隔的時間太久, 他一直沒發現什麽不對勁,現下聽到提醒,立時就看出夜魄獄山幾乎是面目全非了。原本廣闊的山脈如今只剩下這麽一座荒山,往日豐茂的草木稀稀落落,這麽久了,就連一聲鳥鳴都沒聽見過。
晏重燦背脊倏然一寒:“怎麽回事?”
“時間緊迫,說來話長,前輩且聽我解釋罷。”他苦着臉指了指還放在脖子上的劍。
晏重燦看了司決一眼,司決便利落地收起劍,只是目光依舊不善。
少了奪命的威脅,這修士也松了口氣,從頭開始細細講起。
“您二位可能是忘了,我是役靈宗的弟子,在銀臺城曾與你們見過的……”
說着他羞愧地講了一通他們當時的經歷,晏重燦恍然大悟,這是那個當初想害司決的金丹修士,被他們捉了還給他們當過車夫的董鼎啊。因為司決拿回了他的魂魄,董鼎還承諾過以後要替他們辦事,只是後來再沒找過他而已,晏重燦還以為他們之間的緣分早就斷了。
董鼎見他想起來了,擦擦額上的冷汗,面色又凝重起來,連語氣都沉了幾分,精簡又迅速的把他們離開後發生的事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
……
……
“……這段時間的事便是如此了。因為我有因果在你們手上,不會害你們,而我于此戰也沒什麽大用,所以天倪仙子便命我在此等候你們,以免延誤時機,發生意外。”
語畢,董鼎垂着頭長嘆一聲。
從頭到尾也不過說了一盞茶的時間,晏重燦卻是嘴唇發白。
原來于此地來說,他們不過剛走了兩年時間。兩年前,宗門大比這天,衆宗門雲集泓玄宗,裏裏外外人山人海,堪稱五年一次的天下最大盛會。
這本是一場喜事。
誰知風雲突變,明明早已被拔除,貶入地獄不得超生的生鬼再次複出,趁着修士凡人雲集,竟打算将他們一網打盡,修士不提,凡人瞬息之間就已是屍山血海。銀臺城的勢力更是傾巢而出,煉心君處心積慮兩百年,終于在這天撕開了他的真面目,脅迫着早已與他共存亡的修士們大開殺戒,開始了他的蓄謀已久的血腥狂歡。
數年來,他靠着銀臺城網羅財寶,收集修士,如今修真界大半勢力都被其掌握手中。而宗門大比正是衆宗門防備空虛之時,正好讓他一一擊破,後他又帶人在泓玄宗大鬧一場,天下修士因措手不及,死傷過半。好在萬景清憑着千年根基,強行拖住了煉心君等人,使得許多弟子得以逃跑,多少挽回了一線希望。
随後煉心君順勢生擒了萬景清,逼迫他交出司決與晏重燦。
然而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哪。
萬景清知道他去了夜魄獄山,顧玉書以搜魂法探到這絲記憶後,煉心君便命人在夜魄獄山翻了個底朝天,始終沒能找到人。他只好又嚴刑逼供了數個月,萬千修士竟真的沒有一個人知曉他們的去處。
而唯一知曉的天倪一直在虛界中學習傳承,只能從獲月口中時不時得知一些外界的消息。她不敢出去,怕被顧玉書發現這個秘密,苦惱了許久,終于靈光一閃,想起了那個被司決收入手下的役靈宗修士,便讓獲月前去傳話,拜托他在夜魄獄山等待。董鼎這一等,就是兩年,晏重燦和司決再不來,他都要以為自己是被消遣了。
“極域神君的神通實在強大,他與顧生死簿修得狂樂大法後,普天之下心志不堅者盡為他的走狗。衆宗門在他的追殺下茍延殘喘,萬宗主總說待你們出現後必能救世,所以我便一直在此等待……只是,那極域神君為何一定要尋你們呢?”
這事困擾董鼎許久了。司決雖然天縱英才,也實在沒什麽其他的特點,晏重燦也是,走前還只是個金丹修士,董鼎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極域神君到底在執着什麽。
晏重燦苦笑搖頭,還能為什麽,因為極域神君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了故人的氣息啊。他是鴻麟撿來的玉人,司決更是癫狂徒的兒子,極域神君一直覺得那兩人沒死,還專門設下地宮引他們前去,結果被司決和晏重燦找到了,極域神君想要他們簡直是命中注定。
“這先不提。天倪可說過你等到我們後又該如何做?”
董鼎點點頭:“說了。她說當初說好要為你進行淬煉,哪知又發生這許多事。如今她已經融合了傳承,掌握了驚雷天鷹一族的神通,足夠為你淬煉。既然你已經到了,便盡快前去吧。”
“那我便回去一趟,順便也好把這個家夥帶回去。”晏重燦拍拍正在蹭自己大腿強行撒嬌的狂沙異獸“那司決你……”
司決一直在沉默,聞言只是将劍握得更緊:“……我去救師尊。”
晏重燦也是這個打算,當即認同:“務必小心,待我淬煉完便來助你。”
“抱歉。”司決嗓音沙啞,神色幾乎是灰敗的“我本與你約好要陪你……”
“我知道,”晏重燦不顧董鼎還在看着,上前一步撲入司決懷中,緊緊抱着他“我知道。只是淬煉罷了,你比我危險上千倍。論擔心,我更擔心你。若你出了事,不管煉心君有多大神通,我都會和他拼命。”
司決雙眸一瞪,就要反駁,被晏重燦一笑,把話給堵了回去。
“師兄,那我們就分頭行動吧,切記不要受傷。”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司決只得輕嘆一聲,指腹輕輕觸碰一下晏重燦的眉眼,不再多言。
他想,如果真的過于危險,他即便死,也不會讓眼前的人走出虛界以命犯險。
董鼎話已經帶到,見他們都有了事要做,忙賠笑道:“那我也走了?溜走這麽久,只怕我師門都不要我了。”
晏重燦自是答應,向他道過謝便化光而去,他太久沒回虛界,想念得緊。
出了夜魄獄山——當然,在天倪把真正的夜魄獄山收回體內後,現在應該是座普通的山了——再行八百裏,便是董鼎說的囚禁萬景清和一幹修士的地方。倒是并不講究,數千個巨大的籠子光天化日地擺在一起,密密麻麻,看着極其瘆人。
生鬼游蕩其間,還有顧玉書的走狗在使用控魂術,四處都是凄厲的哀叫聲。
籠子裏的修士有新抓來的,也有早就沒了氣,死了不知多久的。大部分修士都被顧玉書折磨得神志不清,幾近廢人。
巡視許久,看到萬景清還在,司決心下才稍稍松了口氣,飄然落下,一劍斬開了那足以抵擋大乘修士一擊的籠子。
“……小,小決?你……回來了?”
萬景清顫抖着聲音,生怕面前的徒弟是極域神君騙他的假象。他被抓來兩年,無時無刻不在遭受折磨,千年的根基,毀于一旦,如今連丹田都是破敗的,修為更是只有元嬰境界,較之以往,簡直稱得上是虛弱不堪。好在精氣神尚在,比起已經倒地不起的別人,他還站得很挺拔,從面色來看,與常人無異。
“嗯。”司決把人帶出來,看也不看地往後一揚手,幾只生鬼來不及反抗便灰飛煙滅。
徒弟回來了,萬景清是大喜過望,又看他這一手,更是驚愕:“你是什麽修為了?”
“大乘。”
“嘶……”宗主吓了一大跳“這兩年你遇到什麽大機緣了?”
“以後再說。”司決警惕地持劍護送“呂赓雅前輩何在?”
“他沒被捉來,我令他帶着弟子們逃了。”
“那便好。”
又斬除了幾只巡邏的生鬼,司決輕皺眉頭,站到了萬景清身前“師尊,你先走。”
“那你?”
“我在此等他。”
“等極域神君?小決,你聽我說……”
萬景清勸說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一股強大的靈力震得五髒六腑都抽疼起來。
但見司決長劍抵地,曾與天道相抗的劍氣撥動地脈,引得地動山搖,震耳欲聾的巨響兼之驀然變色的蒼穹,整個世間在他的劍下都仿佛弱小得不值一提。
睥睨,狂傲,孤冷,毀滅。
曾也橫行天下的泓玄宗宗主,此時此刻在他的劍意中,竟感受到了切膚的冷意。
他的徒弟在出走的這段時間內,似乎變得比以往更加固執,更加無畏。
銀光閃過,空氣凝滞,劍起。
數千只法寶鍛成的籠子,數千條生鬼與傀儡,數千個向他沖來的走狗,都在這一劍下不複存在。
“走。”
他長身鶴立,持劍以待。
艱難地吞咽下口水,萬景清終于回過神來,見識了徒弟的強大,他突然多了一層敬畏之心,不敢再反駁,連同一些還有行動能力的修士,迅速搬着人撤離了。
修士們的動作都很快,畢竟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眨眼間,方才還滿滿當當的“監牢”便只餘一地殘骸。
窒息的寂靜中,群山蟄伏,高大的劍修立在天地之間,只觀背影,便讓人遍體生寒,屈膝臣服。
驀然,沉寂的靈力波動了一瞬。
令人生厭的嬌媚聲音在他身後緩緩響起。
“你終于來了……好大的陣仗。想殺我,便動手吧。”
殺意在冷肅的寒風中凍僵了來人的臉,他聽見司決低沉得像魔鬼的話語:“顧玉書,你想死在我手裏,但我不欲殺你。我會把你用過的手段一樣樣還在你身上,我會拆你的魂,削你的骨,令生鬼啖你的肉,令傀儡喝你的血,讓你喪失神智,奴顏婢膝,為所有折磨過的人賠罪,與煉心君一起地獄無門飛升無法,從此不得超生。”
顧玉書聽見自己的牙齒被自己咬得發響,他渾身劇震,幾乎說不出話。
“你……你……變了……”
變得更加陰暗難測,像一個真正的,無法揣度,殘暴冷情的魔修。
曾經癫狂徒一度想将他培養成如此,但他從未真正殘忍過,使得癫狂徒大失所望。
顧玉書在這一刻恍然明悟,或許早在深淵之中司決就已陷入黑暗,只是他太會忍耐,才在魔道與劍道間游走得如魚得水。
司決側過臉來,他的面容依舊冷峻,只有一雙眸子透露着驚人的血色。這是他成為裁決者後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欲望,嗜血,殺戮的欲望。
他已經壓抑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