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為了掩人耳目, 他們特意延遲了兩天才隐匿身形, 悠然回轉擁華城。還未到地方,便聞雷聲重重,擡目望去, 頭頂烏雲蔽日, 陰寒冷肅,宛若哪位大能正在渡劫。
陣法籠罩了整個主城,哀泣聲跟着風盤旋在上空,城樓上謝璘傲然挺立, 見到他們來了,卻是目露一絲遺憾。
“城中發生了何事?難道兩日時間便開戰了麽?”
晏重燦有些着急,忙飛至城樓之上詢問詳情。
“你們走後不久, 鲻曜城便派兵過來,要挾我們與他們結盟,共同攻打狼霄城。那柳姜果真駕馭不住陳延頃打下的龐大家業,如今只能向外人求援。我瞧出他空有架勢, 實則毫無實力, 自是不允,便率兵守城, 将其趕了回去。”
晏重燦心下一松,疑惑道:“既是如此,便應是大喜之事,為何衆位都如此凝重?”
“唉……”謝璘抹了把臉,搖頭道“是啊, 戰勝後我便要去向陛下邀功,将這功記在你二人身上。哪知……趁我們作戰時,陛下他……被混進來的內奸偷襲,已然奄奄一息。”
捷報傳回時可謂是全城高歌,本來還不滿皇帝給謝璘調兵遣将重權的大臣們也都喜不自勝,一群人忙入了宮想與皇帝分享喜訊。進了宮門,卻見宮中愁雲慘霧,禦醫們在大殿門口跪成一片。內侍顫顫巍巍跑出來,對着他們嚎啕大哭,說是陛下……不行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晏重燦驚疑不已“刺殺之人在哪?“
“是一個死士,已然自殺了,連魂魄都不留。”謝璘一邊說着一邊帶着他往城樓下走,順便将情況也與司決說了一遍“照我們的追查,那應該是陳延頃設下的後招。若情況對他不利,便令那死士挾天子以令諸侯。他手中應是有陳延頃的魂燈,魂燈一滅,他便知主子已死……”
“所以将皇帝一同殺死,也算為主報仇。”晏重燦接道。
謝璘颔首:“正是如此。
“看來陳延頃已死的消息,他的心腹盡皆知曉,狼霄城大亂在即。”
“……”謝璘又嘆了一聲“還是先與我去看看陛下吧。”
寝殿的內侍們都面色慘白地胡亂忙活着,好像只有做點什麽事才能掩飾住自己的驚慌,而常随皇帝左右的宮人則是跪在他的床頭,不斷念着什麽,晏重燦走近了才聽清楚是固魂的口訣,只是他念得颠三倒四,作用并不大。
晏重燦也略通醫術,他一眼便知皇帝的确已是衰敗之象。修士最重要的是氣,生氣與靈氣缺一不可。那內奸心狠手辣,手法獨特,直接破壞了他的氣海,令他無法吸收靈氣來自愈。他體內的生氣更是停滞堵塞,無法流入經脈,最終為了維持生命而入不敷出,有如一口枯井,無法灌溉廣闊的田地。他能堅持到現在還沒魂魄離體,也着實是不容易了。
“陛下,陛下您堅持住啊。”宮人涕泗橫流,一面哭,一面又撿起法決念了起來。
短短一夜,皇帝的身體就已瘦得皮包骨頭,渾身彌漫着将死之人的暮氣,有一瞬間就連呼吸都停止了,吓得旁邊還在絞盡腦汁想方子的禦醫險些暈厥過去。
謝璘雖對他們沒什麽感情,此時也忍不住凄然道:“除了神仙,怕是誰也沒有回天之力了……”
神?晏重燦眸光一閃,想到了什麽,他與司決對視一眼,就見司決已經拿出了一樣東西,明顯是與他想到了一塊去。
“我可以救他。”司決道。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那宮人甚至想抱住他的腿,被他不露痕跡地躲開了。
“你,你果真有辦法救陛下?”禦醫這下也沒心思想方子了,強行掩飾住自己的輕蔑,果斷出聲問道。他是不信這樣的傷還能救回來的,除非這叫司決的劍修真的是大羅神仙……但世界上哪有甚麽神仙,皇帝的祖先還是神族遺民呢,不是照樣會死。
司決沒理他,只是擡步上前。他手中捏着一個小瓷瓶,在場但凡修為不低的,都感受到了其中包含的生機,好似随意灑出一絲,就能令冬日複蘇,荒土重生。
謝璘眼睛一亮,“此乃神物?”
“是神之血。”晏重燦解釋道“曾由前輩賜予我們,足以救人一命。”
神血?禦醫依舊不敢置信,十分懷疑他們在濫竽充數,想說檢查檢查又不敢,那捏着瓷瓶的人可不是好相與的,方才看自己一眼就差點讓自己吓破膽了。
思來想去,總算還是不敢出言阻止,便眼睜睜地看着司決打開瓶口,一手卡住皇帝的下巴,直接将那神血喂了進去。
殿內一群想阻攔的人愣是沒來得及讓他再等等,只能自己默默祈禱他說的話是真的。
晏重燦看着他這樣還有些心疼。這可是驚雷天鷹贈給他們的遺物啊……
不過心疼也就只有一瞬,他不是貪圖外物的人,更明白如果驚雷天鷹在此,也會同意用他的血來救自己的後人。
“只是……如果是用的我那滴就好了……”他暗暗搖了搖頭,平日裏司決的危險遠勝自己,他更需要這保命的血。
寂靜中,衆人都忐忑不安地垂頭等待着訊息,幾個內侍幾乎已然呼吸不過來,生怕聽見那折磨他們已久的壞消息。
皇帝現在也是十分不好受,他的身體裏有兩股氣流正瘋狂地交錯流竄着。他只覺得自己好像咽下了一滴液體,随即便渾身滾燙,本已遠去的意識在劇烈的刺激下盡數回籠,那液體像是什麽地獄之火,兇猛地燃盡在他體內。這本是痛苦異常的,但熱流過去後,卻又遍體舒暢起來。幹涸的氣海在神血的滋潤下迅速填補,傷口愈合了大半,靈氣仿佛受到了什麽引誘,自發湧向他體內。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就把一具枯竭衰敗的身體充盈得生機勃勃,皇帝甚至吃力地睜開了雙眼,試探着握了握拳。
他深深地吸了兩口氣,還有些茫然,“咳……咳,我……還活着?”
“陛下?陛下!”跪在床頭的宮人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撲了過去,再次灑下淚來“您醒了!我就知道您吉人有天象,一定不會有事的。”
被他這一嚎,大家都醒了,一個個沖了過去,皆是又哭又笑。
場面混亂了許久,皇帝氣力也恢複了些,在禦醫的服侍下吃了一副藥,精神了一點,這才緩緩起身,對着司決感激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若有需要的,盡管和我說吧。”
司決自是不客氣,當即道:“我需要萬神鼎。”
“不行!”大臣們聽到這三個字就面色大變,紛紛反對,宛如一群護食的母雞。
“有什麽不行?”
一個聲音自殿外傳來,大臣們怒目轉身,看到來人的剎那就立即又跪了下去,瑟瑟發抖,希望他沒看到自己方才大逆不道的表情。
“國師?!快賜坐!”皇帝倒是很高興,忙讓他走近些“還要多虧你向我舉薦這位天尊,如今陳延頃已除,我心中這塊石頭也總算是落了地。”
“陛下,正是因陳延頃死了,您才……”
皇帝扯起嘴角打斷他:“哦?這麽說,這是我咎由自取了?”
大臣聞言一抖,兩股戰戰,不敢再說話了。
“殺陳延頃是我的主意,他完成了便是大功一件,如今又救我一命,更是恩重如山。你們還有什麽異議?”
“可是,萬神鼎畢竟是國寶……”
“我的命不值?”皇帝始終溫和地笑着,只是這笑卻冷得驚人,使得寝宮氣氛嚴肅異常。
“若再加上我的守城之功呢?”謝璘适時地插話進來“三件功勞,兼之國師的承諾,不知夠不夠一尊萬神鼎?”
話音落下,國師輕哼一聲,不再給那些臣子說話的機會,輕飄飄道:“正好衆位都在,現下當着陛下的面,便由我做主,将萬神鼎賜予司決,還有不從者,都當挑釁君權處置。”
一時殿內寂靜無聲,無論什麽身份都不敢再出言反對。
“好得很,你們随我去取鼎。”國師滿意地笑了笑,轉身對皇帝行了一禮“陛下重傷剛愈合,還請多歇息,一些雜務就由我來代理罷。”
“有勞國師。”皇帝忙回了一禮,高高興興地答應了。能讓國師幫自己做事,實在是千載難逢。
晏重燦暈暈乎乎地跟着國師出了門,三人行走在蜿蜒的回廊中,天色已然轉晴,因皇帝命危而設下的陣法也已去除,晴光潋滟,照耀在宮牆飛檐之上,漂亮至極的景致一點點撫平了他們的心神。
“拿了鼎,你們就要回去了?”國師負手走在前面,輕聲問道。
晏重燦點點頭:“是,我們已出來太久,無法再耽擱了。”
“通道要如何開啓,你們可明白?”
“晚輩自有打算。”晏重燦哂道。
他步履輕快,整個人愈顯得神采飛揚,國師看着他也不禁失笑,眺目遠望,喃喃道:“回家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