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相親宴(下)
“師傅,”
待萬俟瞳走近,太子微微笑,介紹道:
“這位是元熙近日結識的朋友,名為萬俟瞳,乃今科舉子,家在江南水城,今春特地趕來雍都赴考春闱的,……”
其實顧元熙根本無須多言,這世上,恐怕沒人比沈浪更清楚這位前世夫君的了。
沈浪心不在焉的聽着太子介紹,一邊不着痕跡的打量着步近的萬俟瞳——
膚色偏白,身形瘦削,一身褐色粗布衣衫,毫無剪裁可言,樸素至極,普通至極。
只一張眉清目秀的臉上,神色略微局促不安,眉宇之間尚未經官場浸染,眼神是少年初出茅廬特有的清澈。
眼前之人和前世蒼山後山初見的身影幾乎重合,沈浪一時微微恍惚。
沈浪走神間,太子已将萬俟瞳詳詳細細地介紹了一遍,歇口氣,邀萬俟瞳坐在身旁,又拍着他的肩膀,介紹沈浪時反而言簡意赅得很:
“這是母後讓我新拜的業餘師傅,乃當朝沈學士之女,沈浪。”
萬俟瞳臉上一直挂着得體的微笑,眼神卻略有躲閃,此時聞言才敢光明正大地看向沈浪。
只是這一看,卻是一怔,微笑凝住——
眼前之人明明一身男裝,手把折扇,一派少年清俊的樣子。
萬俟瞳愣愣的看着沈浪。
沈浪無辜回望,一時莫名。
還是太子先反應過來,笑道——
“女裝出門多有不便,師傅外出喜着男裝,萬俟定是沒看出來吧?”
沈浪:……
只能說花似錦親傳的化妝技術太好了。
萬俟瞳恍然大悟,笑容微微腼腆,卻不失禮貌地拱手道,“沈小姐,幸會幸會。”
沈浪還禮。
一番介紹完畢,太子與萬俟瞳便交頭接耳攀談起來,
“萬俟,方才我們談到的邊城肉糧價格不穩之事,你怎麽看?”
“殿下,草民認為此事不能簡單看待,應與西國近年來的動态聯系來看。草民聽聞西國宮廷,最近似乎不甚平靜……”
“确實如此。他們二皇子似乎聯合國師策劃了一出逼宮之事……”
沈浪坐在一旁,一直走神,時不時舉杯抿茶,微笑點頭敷衍一下。
場景一時有些滑稽,沈浪這原本拜師宴的主角,反被晾在了一旁。
沈浪卻沒在意,她心中正糾結——
從蒼山寺醒來到今天,一件件小事堆疊,似乎都出人意料。她想找的人,沒找到;不想闖的禍,倒是一個不落;想結交的人,還懸疑未定;沒預料到的事情,倒是一一發生了。
今日又意外地遇見了前夫萬俟瞳……接下來還有多少意料之外的事情?她這個重生一遭的先知者,在這變幻莫測的命局上,反而又像個手無寸鐵的赤子一般。
想到現在猶無頭緒的商棧實名登記之事,沈浪焦躁得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沈浪天馬行空之間,太子與萬俟瞳的話題已經從遙遠的邊城切換到了雍都近日新聞。
萬俟瞳似不經意道:“對了,近日西城草市之事,不知殿下是否有所耳聞?”
顧元熙示意小太監續了杯茶,才道:“當然。不知萬俟有何見解?”
萬俟瞳眼睛一亮,道:“草民認為,此事單看似小,實則關系極大。”
“哦?”太子一臉饒有興味的樣子。
說到了切身相關的商業與草市,沈浪也被提起興趣,回過神來,開始凝神細聽。
萬俟瞳繼續道:“此與我朝向來鼓勵商業的傳統密切相關。我朝自開國以來,國君心懷仁德,有意與民休養生息,因而農商并重。這在國力尚弱的朝代,誠然可取。
“然而——
“商業的繁榮,至今已成了國運的一把雙刃劍。它在提升國力同時,不僅培養出新的一群食利階層,令平民百姓趨之若鹜,舍本逐末,棄農從商的人不斷增多。長此以往,不僅危害國家根本,過于龐大的商人群體亦成尾大不掉之勢。
“人滿則生患,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人多的地方就容易失序,草市鬧事之事,不過是這一大趨勢中暴露的冰山一角罷了。”
聞言,太子沉吟不語,似在思量。
沈浪則暗暗點頭,這段分析,有理有據,前半段雖與數日前魚掌櫃所說觀點如出一轍,後面卻甚是新穎,很有見微知著、以小見大的意味。
沈浪不由再次感嘆——她這位前世夫君,在政見上向來不藏拙,是個一等一的人才。當下忍不住問道:
“那依你之見,解決之道為何?”
其實沈浪不用問,也是知道答案的。她這位夫君,前世便在商事改革上大刀闊斧毫不含糊,對朝廷出面進行市場再分配雙手贊同,也是個幫國庫撈錢的好手。
果然,萬俟瞳道:
“當然是改革!必須改革!”
沈浪默默在心中嘆氣。
太子卻靜靜看着萬俟瞳,似在等待下文。
商業改革是萬俟瞳長久以來心中所想,講到此處,萬俟瞳眉飛色舞,臉上局促之色一掃而光,侃侃而談道:
“當今之計,唯有朝廷出面,下發明文政策,從草市開始,逐步以官府之力,介入市場管理。我認為,第一步,在各級府衙內特設一商務機關,由專人負責,專門管理商事。接着下令所有的行商坐賈,必須到官府進行實名登記……”
接着便開始大談特談具體的實行措施。
太子邊聽邊點頭,臉色平靜,不置可否。
沈浪聽到實名登記這一條,心中便大翻白眼、怒不可遏——
好啊!
萬俟瞳!
這要命的一條措施,原來始作俑者居然是你!
你這個罪魁禍首!
沈浪不着聲色地用眼神表達了對這位故人的騰騰殺氣。
後者卻顯是渾然不覺。
談到商業改革,萬俟瞳整個人都仿佛變了個樣子,高談闊論一發不可收拾。顧元熙似乎聽得津津有味一直沒有打斷,沈浪則是聽得怒積于胸忘記打斷。
待萬俟瞳講完,已是日上中天,太子揮手令小太監去找魚掌櫃安排午飯,見萬俟瞳臉上仍有意猶未盡之色,便幹脆讓其飯後繼續。
于是,這場拜師宴,從早上一直到下午。太子向來課業繁重,這日許是大病初愈,尚在休息,又難得被激起談興,離開福滿樓時,竟主動提出親自送萬俟瞳回陋衣巷住處。
沈浪這一日被大驚大吓,一直心神不寧,見太子都屈尊下陪,便也無可無不可的跟在身後。
另一方面,沈浪也想看看,她這位前世夫君還能說出個什麽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