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
“你在向誰忏悔,我的罪人?”
瘋子挂斷電話,閑散地哼唱着,他從醫藥箱中取出裝過氰化鈉的空瓶子,又在他常用(曾經是畫家的)那個水綠色杯子裏面裝了半杯清水。
他端着杯子又回到小閣樓上,閣樓上有張小桌子,水杯和玻璃瓶并排放着,還有一瓶又一次空了的香水。瘋子手捧玫瑰,望着拉上窗簾的窗戶出神。
玫瑰早已枯萎,只有湊近才能嗅到那刺鼻的腐敗香味。
騙子站在瘋子身後。他的視線越過瘋子的肩膀,一個盛放在器皿中女人的頭顱正對着自己微笑。
臉倒是讓人熟悉。他後退一步:“我不知道你把她帶到這兒來了。”
“現在看來珍妮依舊是很美的,不過我依然很介意你只還給我她的頭顱,甚至不給我時間用別人拼湊出她的身體。”瘋子答非所問,“不過就目前于我而言更重要的,我自己留下來了。”
瘋子側身,在昏暗而雜亂的小閣樓內讓出了一點兒空間,恰好能讓騙子看見他身邊的兩個等身大的木質棺材。
他用食指指節分別敲了敲它們,其中一個發出略帶沉悶的聲響。
“你聽。”
瘋子說:
“他在這裏。”
另一口棺材是空的——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你沒必要繞那麽大個彎,哥哥。”
瘋子感覺到騙子的呼吸就在耳邊。他對此沒有什麽多餘的表示,只是不着痕跡地将騙子擋在門口:“你可能不知道你将要死于非命。”
“我知道。”騙子說,“我什麽都知道。‘我自找的,因為我傷害你’——和這些都沒關系,還有機會我一定會再次這麽做,并且将你鎖在身邊,我的哥哥。”
騙子靠在瘋子身上,語調愉快地上揚,像平常一樣膩膩歪歪。
瘋子沉默片刻,将自己的杯子遞給他。
“……”騙子苦笑。他溫柔地凝視瘋子的表情——淡然而嚴肅的,和瘋子本身不太搭調。
“我說過的,只要是你,什麽我都願意。”
騙子摩挲着杯沿,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他的臉立刻就白了,因為他發現杯子裏僅僅是清水。
緊接着他手上的杯子就瘋子被打碎在地上,發出很尖銳的聲響。騙子瞳孔又一次收縮起來,枯萎玫瑰花束撲面而來,腐臭中黏膩着醫用乙醚的刺鼻氣味。
他看見了瘋子的表情——吊詭且帶着報複的快意。
騙子意識到了什麽,但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身上的力氣漸漸流走,眼皮也愈來愈沉重。
“我開始忏悔了,可惜太遲。”瘋子湊在他耳邊濕熱而親昵地吐息。
騙子從來不知道這個短語會這樣尖銳,甚至像噩夢一般讓人恍惚間感到窒息——事實上,瘋子所做的一切都在暗示,而他之前根本沒有發現!
他覺得自己或許要失去瘋子了。但他無法思考太多,下一秒,他就失去知覺,陷入黑暗的懷抱中。
瘋子用食指指節在木質地板上敲着騙子教他的節奏。
“我-讨-厭-你。”
“我當然不可能抹去自己的底線,安德蒙先生。”瘋子靠着棺材坐下來,“但是我要親手殺死你的愛人。”
在愛人死亡之際送上玫瑰是件很浪漫的事情,——你問我這話是什麽意思?事實上,安德蒙先生的心已經死亡了,在他從晨昏中醒來之時。
瘋子撿起杯子的碎片,食指輕輕摩挲着水綠色的花紋,鮮血沿着被割破的傷口蜿蜒着流淌下來。
他低垂着眼睑,緩慢地在右手動脈上劃了個十字,像教徒們忏悔時那樣。
“愛很殘忍——”
“你完啦,安德蒙先生。”
他說,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END————
☆、【番外一·愛】
【番外1-愛】
瘋子站在窗前點了一支煙,點燃的香煙不論是在昏暗的房間,還是那層玻璃之後黑得像布匹一樣的天空上,都像一顆星星。
畫家從背後将瘋子擁在懷裏。他和瘋子一般高,只要微微垂首就恰好可以将唇抵在瘋子的肩窩上。他的手指跳舞似的攀上瘋子的手,握住,食指和拇指一錯——噢,星星沒了。
瘋子只好把被掐滅的煙扔進垃圾桶,它劃出一個不太美麗的抛物線。
而畫家指着窗外的天空——天空上的某顆星星。那實在小的可憐,僅有微弱至極的一點銀白色光芒。
“看那顆星星,它很小,因為很遠。”畫家說,他過長的頭發有一下每一下地掃過瘋子的脖頸,“我對你的愛,也有那麽遠。”
“那我必須得告訴你,我是個自私的家夥。”瘋子遺憾地聳聳肩,“我對我自己的愛或許有從這兒到星星那裏那麽遠,但是我對你的愛,就少得可憐——那大概是我的血液流經我的每一條血管,一千遍,一萬遍,最多最多再長上一丁點兒,也就是那麽一點距離了。”
“那好吧,不過我還是想隔着你的皮膚嘗嘗你對我的愛。”畫家張嘴在瘋子的肩膀上咬了一口,瘋子因此嗷地叫了一聲。
“停一下,你停一下,”瘋子強調,“你昨天說今天我在上面。”
“沒錯啊,”畫家暗示地朝瘋子露出一個非常犯規的微笑,“你在上面。”
瘋子發誓,騎乘是這個世界上最惡毒的體位,沒有之一。他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滿,而畫家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
瘋子嘆了口氣,他擡頭看了看窗外,那顆小星星被烏雲擋住了,一點兒也看不見。
“我是個自私的家夥。”他說,“我想把你綁在我的身邊,用我自私的愛完整地包裹住你,讓誰也看不見。”
“你可以的。”畫家說。
“你可以。”
☆、【番外二-兄弟童年向】求長評
[一]
瘋子和騙子在7歲之前都待在孤兒院裏。瘋子幾乎和騙子一樣大,但他很喜歡(獨自找個角落)欺負這個不太開朗的雙胞胎兄弟,然後逼迫騙子管自己叫‘哥哥’。
長大一點之後他對此感到很不好意思。他總是在睡前偷偷問小仙女,怎麽樣能讓騙子忘記這些事情。但是已經形成習慣的騙子每一次都會很大聲地在人群中問:
“我哥哥在哪裏?”
[二]
騙子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關于這一點,他聰明的哥哥也不知道。
他的印象裏‘哥哥’的成分很複雜。因為哥哥總是打他,但又會為了他去打別的小孩子,哥哥很厲害,會一直打到他們向自己道歉為止。
所以騙子總是要寸步不離地跟緊瘋子,并且他發現,只要給瘋子一顆糖吃,瘋子就會忘記每天給他一個炒栗子這件事。長大一點之後瘋子脾氣好了不少,騙子就更喜歡做他的小尾巴了,——比如經常不合時宜地大喊“哥哥”,然後觀察瘋子尴尬又為難的表情。
太可愛了不是嗎?
[三]
瘋子和騙子上小學。他們倆都非常聰明,但比起熱愛和同學大打出手的瘋子,大家都更喜歡騙子一些。
這個年紀的孩子比較容易被領養走。可愛聰明的騙子是被關注的對象,但是那些領養孩子的父母一般只認領一個孩子——意味着騙子走了瘋子依然留在這裏。
騙子試探地和瘋子商量,可瘋子對此表示不以為意,甚至很沒新意地祝福他“在将來過得愉快”。
騙子也想像瘋子曾經打他一樣将瘋子按在床上狠狠揍一頓,不過最後他沒敢這麽做,只是在福利院裏跑來跑去撒潑哭鬧,表示不帶上哥哥一起就哪兒也不去。
福利院被搞得一團糟。院長和修女都束手無策,那對本來要認領騙子的夫婦見識過騙子的發瘋能力之後也對他完全失去了興趣,最後帶走了一個鼻子上有很多雀斑的小女孩。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當晚瘋子問他。
“沒有哥哥我就哪裏也不去。”騙子昂起頭,“你也不能丢下我。”
“神經病。”瘋子罵了一聲,不過手忍不住放在騙子深棕色的腦袋上揉了又揉,笑意怎麽樣都掩飾不住,反而越來越明顯。
“哥哥你在笑。”騙子說。
“閉嘴。”瘋子馬上板着臉不笑了,他往騙子的嘴裏塞了一顆糖。他隐約感覺指尖好像被什麽濕濕滑滑的東西舔了一口。指尖于瘋子而言是很敏感的地方。他打了個激靈,然後在騙子的腦袋上狠狠炒了個栗子。
假如一切僅僅是這樣就好了——後來瘋子時常這樣想。
——番外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