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分離不過一年多,卻恍若隔世,滄海桑田了。重逢的喜悅尚未細訴,便是無窮無盡的悲傷。
死亡對秦梅香來說并不是陌生的事。他自小在江湖的風雨裏掙紮生存,許多事經歷得太多太多。可是他從沒想過,楊清菡的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楊清菡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呵斥他:“成天哭喪個臉,臉都哭醜了……快走,別在我跟前兒晃,醜死了……”
他這樣說話,把秦梅香惹得更難受了。可是到底不敢再哭,抹幹淨了眼淚,一眨不眨地看着楊清菡。
楊清菡嘆氣,沒問他是怎麽千裏迢迢找到這裏的。咳嗽了幾聲,又忽然笑起來:“老天待我真是厚道。這一輩子什麽罪都遭過,什麽福都享過。臨了了最放心不下你,誰知你這就來了……”他喘了幾口氣:“遺囑在書桌抽屜裏頭呢,要交代的事兒都在上頭了。”他握緊了秦梅香的手,低聲道:“要是小玉蓉也在,就圓滿了……”
秦梅香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湧出來,滴落到楊清涵枯瘦的手背上。楊清菡啧了一聲:“甭哭了,一個兩個都這樣,弄得我心裏頭怪不好受的……我先去那頭打個前站,将來大夥兒都過去了,也好安頓……不就幾十年的事兒麽……”轉頭時瞧見秦梅香身後一身是傷的許平山,輕笑一聲:“對我們香官兒好點兒,不然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許平山拖着瘸腿走到床邊兒,聲音嘶啞低沉:“這輩子,他就是我的命。”
楊清涵滿意了:“都歇着吧,我也要歇着了……”
三日之後,楊老板在老董懷裏過世了。秦梅香那時正伏在他膝頭唱一支小曲。清溪一葉舟,芙蓉兩岸秋。楊清菡的手指微微動着,是在和拍子。唱到最後一句“戴荷葉歸去休”時,那手指便不動了。
秦梅香定在那裏片刻,顫抖着去摸他的手。楊清菡雙眼閉着,臉上兀自帶着笑意。
他的淚水失控地湧出來。
董老爺把人抱緊了,嚎啕大哭。
秦梅香哭過一場,就平靜下來。他是楊清菡身邊唯一的弟子,喪事還要等他來操辦。特殊時節,一切從簡。但出殡那天,仍然有許多得着信兒的趕過來送行,有楊清菡劇團裏的同行,也有從前聽過的他的戲,一塊兒入蓉城避難的戲迷。
楊清菡的遺囑是火化,儀式在城外的善覺寺辦的。秦梅香一直安安靜靜的,什麽都做的妥妥帖帖。最後骨灰裝壇,由董老爺捧着,層層疊疊地包了,安置在大殿裏早就預備好的靈牌後頭。
秦梅香默默上了香,擡頭看着牌位,許久都沒動彈。許平山和虞冬榮察覺不對,走過去瞧,卻見他不知何時已滿臉是淚,口中喃喃的,反複只有一句話:“師父,你不要我了……”
守靈那幾日虞冬榮就覺得他不對。秦梅香是什麽性子,這些年別人不知道,他難道還不知道麽。當即伸手輕輕去晃秦梅香的胳膊:“香官兒,香官兒……”
秦梅香恍若不覺:“師父不要我了……”
大喜大悲之下,驟然失心的事要多少有多少。虞冬榮立刻慌起來:“香官兒,香官兒你別這樣,這樣你讓楊老板怎麽能安心……”
秦梅香雙眼失焦地轉過頭來,低聲道:“師父不要我了……”
許平山雙手扳過他的肩,用力搖晃:“秦梅香,你醒一醒……”話音未落,就見秦梅香咳嗽起來,越咳越厲害,要把肺咳出來的那種架勢。許平山伸手撫他的背,卻見他急促地喘息兩聲後,一口黑紅的血,直直噴上了許平山的胸口。
衆人大駭,眼見着他無聲無息地軟倒了。
病起洶湧,卻不是憑空而來。燕北到蓉城七千裏,沿途全是炮火,屠殺,焦土與哀鳴。秦梅香是怎麽走過來的,沒人知道。他自己也不說。苦苦掙紮着,以為熬過來了,哪知道最痛的事卻就在眼前了。
人生至悲,生離與死別而已。
繃緊的弦斷了,提着的氣散了,人便自然而然地衰弱下去。再睜眼,已經不會講話,光知道淌淚——竟然是油盡燈枯的架勢了。
所有人都急壞了。請西醫來看,說是重度營養不良加上肺炎,開了些鹽水來吊。鹽水也不過就是葡萄糖維生素一類的東西,正經有用的藥一樣兒都沒有——市面上如今正鬧藥荒呢。
許平山不眠不休地守在秦梅香床頭,已經有三日了。掌燈時分,屋裏卻昏昏暗暗的,不敢點大燈。外頭都傳,說是要有空襲。
秦梅香本來靜靜躺着,忽然不知怎麽扭動掙紮起來。是夢魇。每天都要許多次。精神衰弱的時候,過往受到的創傷和驚吓便要一股腦兒地反撲回來。那些哭喊,其實都是他從前的慘痛。
許平山把人按住,安撫道:“沒事兒,沒事兒了……”
床上的人發出哀鳴,大口喘氣,夾着濃痰的咳嗽響了幾聲,卻忽然沒了氣息。是痰湧窒息了。許平山目光一凝,掰開他下巴伸手去摳。口腔裏柔軟滾燙,什麽都沒有。堵得太深了。于是毫不猶豫地俯下`身,托起秦梅香的下巴,口對口往外吸。
鹹腥黏膩,一口痰裏竟有半口是血。
如是幾次,總算是重新聽到了呼吸聲。許平山抹了抹嘴,苦笑:“才同你師父講了,你是我的命,你這就來要我的命了……”他握住秦梅香因為過度輸液而腫脹發青的手,低聲道:“從前覺得你心硬,如今看看,不是心硬,而是心狠。你三番五次,騙得我死心塌地,到頭來為了旁人,卻要把我抛下了……你倒也真舍得……”
話音未落,就聽見外頭聲音不對。苗氏推門,焦急道:“趕快跑吧,有空襲警報……”
許平山把秦梅香抱起來,拖着腿往外走,邊走邊問:“虞少爺呢?”
苗氏抱着孩子:“上戲園子找周老板去了……”
開門一瞧,街上都是匆匆跑過的人群。許平山一條腿有傷,別說跑了,走都走不快。見苗氏躊躇,當機立斷:“不要管我們了,你先帶孩子走吧。”
苗氏看了看氣息奄奄的秦梅香,猶豫片刻,只得一抿嘴,含淚抱着孩子跑了。
許平山低頭瞧了瞧懷裏的人,思索一會兒,扭頭返回了宅中。虞宅有個存東西的地下室,深度與防空洞自然不能比,不過聊勝于無。他把秦梅香用棉被包裹起來,抱着他躲了進去。
事到如此,只能聽天由命。
許平山在黑暗裏親了親秦梅香熱燙的額頭,低聲道:“真要該着倒黴,好歹也算是死同穴了。”
起先是靜悄悄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空間微微搖晃起來。像水那樣,一波接一波的。許平山把秦梅香的頭牢牢護在自己胸前,弓起了背。
頭頂有細碎的灰土落下來。然後就是斷裂聲。許平山下意識把秦梅香摟緊了,卻感到自己肩背那裏被重重地砸了一下。饒是在黑暗之中,這一砸仍然讓他眼冒金星。他悶哼一聲,凝神等着那波震動過了,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側濕漉漉的,有熱乎乎的液體淌下來。是流血了。
“操。狗`娘養的小鬼子……”他咒罵了幾句,忽然沒了動靜。
一只柔若無骨的手順着他的下巴摸了上來。摸到他厚實的唇,又摸過他挺直的鼻梁,深深的眼窩,最後落到他臉側流血的擦傷上。秦梅香微弱的聲音在黑暗裏傳來:“将軍?”
憑這一聲喚,再挨十下砸都值了。許平山嗓子頃刻就啞了:“什麽狗屁将軍,現在是瘸子一個了。”
秦梅香不說話了,掌心按在許平山胸膛上,臉也貼上去。那兒很快就濕了。許平山抱着他,酸溜溜的:“你這回是替誰哭的?”見秦梅香不說話,又接着抱怨:“我就問你,死人要緊還是活人要緊?”
良久,才聽見胸前的哽咽:“你混賬。”
“活人還得好好活着不是?你師父臨終前不是也這麽同你說的麽:讓你從今往後,不必管其他,只管自個兒高高興興地活着。”
秦梅香伸出枯瘦的手臂,慢慢環住了他的脖子。
許平山像哄孩子似的撫着他凸起的脊梁骨。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地下室的門開了,虞冬榮和小玉麟提着燈進來,看見他們,松了口氣:“沒事兒了,出來吧。”
許平山抱着秦梅香起身,虞冬榮驚喜道:“呀,醒了!”
雖說還是虛弱,還是動不動就從噩夢裏驚醒,睡着睡着就流淚,但是精氣神兒不太一樣了。端過來的飯菜,吃下去會吐,可是吐了又咬牙接着吃。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他在拼命地活。
能吃下去,仿佛就有了抵抗病魔的力氣。雖然一時仍然離不得床,但到底不是先前哪個奄奄一息的樣子了。
蓉城經過了一場空襲後,三五不時地就要拉一回警報。雖然并沒有飛機過來,但總是這樣提心吊膽地跑警報,對養病是沒有半點兒好處的。虞冬榮思來想去,唯有讓秦梅香搬到山裏去。
這是個冒險的提議。畢竟病人的身體剛剛有了一點起色,大冬天的,小竹山離蓉城又并不近。
但許平山采納了這個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