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蘇瑪靜靜地躺在床上,眼角還挂着淚痕。
百裏骁抹去她眼角的淚,點了她的睡穴,抱着她飛躍至周邊的一家農戶。
夜半敲門,農戶打開門頓時一驚:
“敢問你是……”
百裏骁道:“大娘,我妻子生了病,我必須連夜給她找大夫,能否放在你這一晚,明日我就帶她走。”
大娘看了一眼蘇瑪,見她長相明豔,但神态平和,頓時放下了戒備:
“好吧,你帶她進來。”
百裏骁致謝,他将蘇瑪放在簡陋的木床上,看她略微一皺眉,不由得一笑。
她這一次似乎很是嬌氣,記得剛見面的時候,被他碰疼了就眼淚汪汪,委屈的看着他。
然而随着他出了無上峰之後,她就很少呼痛了。
如今手臂上、胸口上和脖頸上的傷一層覆着一層,竟然從來都沒有見過她用此來威脅他過。
他撥去她臉上的發絲,微微嘆口氣。
大娘拎着油燈,顫巍巍地走過來:“小兄弟,你妻子這是得了什麽病啊。”
百裏骁道:“不是什麽大病,只是嗜睡。明日也許就能醒了。
她若是轉醒,您就告訴她我馬上就會回來,讓她安心等待。”
老大娘點了點頭,将油燈放下:“那就好、那就好。”
待室內又剩下兩人,百裏骁低頭看蘇瑪,低聲道:
“對不起,我又要食言了。”
他明天走不了了,他必須留下。
“我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
他貼着她的額頭,無聲地說。
蘇瑪的睫毛一顫。
他戴上面具,瞬間飛掠出去。
月黑風高。
烈火山莊的周圍是影影綽綽的黑影,百裏骁落于樹上,有潛藏的人一驚:
“你是誰?!”
“百裏骁。“
那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瞬間就被擰斷了脖子。
他甩去指尖的鮮血,像是鬼魅一樣瞬間收割了無數生命。
今夜,他不希望有第三個人知道他的秘密。
帶着一身血腥,他走回莊內,家丁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臉色一變,剛要喊叫就被他打暈。
他無聲地打暈了所有的家丁,來到桑竹芸的門前。
門內,燭火通明,似乎對牆外的殺戮與牆內的死寂一無所知。
他敲響了房門。
随着三聲清脆的響聲,桑竹芸問:
“是誰?“
與此同時,門被打開了。
桑竹芸一擡眼,頓時吓了一跳。
百裏骁摘下面具:“葉夫人。“
她有些意外:“白公子?”
百裏骁微微擡眼,靜靜地看着她。
這時,倚在門口昏迷的家丁突然倒在地上。
桑竹芸吓了一跳,她看見百裏骁的表情,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
“這麽晚了,找我何事?”
百裏骁道:“我有事問您。”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可否明日再說。”
“來不及了。”
桑竹芸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只好道:
“莫要傷了別人,進來說話。“
百裏骁随她進了房間,桑竹芸給他倒了一杯茶,只是指尖微微發抖。
百裏骁道:“您放心,我答應過她,不會傷害您。”
“她指的是蘇姑娘?”
提到蘇瑪,眸中的冷色少了些許:“是她,她讓我不要傷了你。”
桑竹芸露出一個苦笑:“我以為你會和我相安無事。”
百裏骁道:“計劃趕不上變化,我本以為會慢慢查探出什麽。但是上天不給我時間。”
桑竹芸以為他口中的“上天”只是托詞,并未深想。
她緩緩坐下來:“你要問我什麽?”
百裏骁将那封信放于桌上。
桑竹芸一愣:“這是什麽?”
百裏骁:“您看了就知道了。”
桑竹芸小心地打開那封信,一看見字跡她就愣了。
“這信是從吳岩的鑄劍爐裏拿出來的,他放在最重要的地方的東西竟然只是一封信,而這封信竟然是寫給你。”
桑竹芸抖着唇,她緩緩地看完信,淚如雨下:“我竟不知道……”
百裏骁道:”您身懷有孕,不可太過激動。”
桑竹芸捂住嘴巴哽咽了幾聲,這才擡起頭看他:“你到底是誰,為何會有這封信?”
百裏骁道:“我就是傳說中屠他滿門的人。”
桑竹芸的手一頓,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百裏骁:“原來你、你就是百裏骁?!”
百裏骁道:“看來我的名字無人不知。”
桑竹芸的臉上的血色又沒了一層。
她盡力鎮定下來,許是想着百裏骁在江湖上的那些傳言,神色也微冷了下來:
“你想問我什麽?”
百裏骁道:“我想知道我娘到底是怎麽死的,是否和你們有關。”
“你娘?”
桑竹芸的臉上閃過複雜。
百裏骁眯眼:“看起來您也認識她。”
桑竹芸道:“我并不認識她,只是偶然在吳岩的嘴裏聽到過幾句。”
“她叫什麽?”
百裏骁的聲音越是低沉,就越顯得他的焦慮。
“你竟然連你的母親叫什麽都不知道?”
“父親從未提起。”
桑竹芸面上一怔,好久,她又是複雜又是怆然地道:
“她叫寧婉歌,聽吳岩說是你爹的婢女。”
她閉了閉眼,盡力回想起吳岩對她說過的話。
“竹妹,那女子是他的婢女,對他用情至深,甚至跑到了我的莊裏尋他。兩人已經有了夫妻之實,你既已嫁為人婦,往事就忘了吧。”
她笑得勉強:“吳哥,你說得什麽話,我若是把你們都忘了,你該會說我沒良心了吧。”
“罷了罷了,你知道我說什麽就好。震天是我的好兄弟,以後也會是一個好丈夫……你和他定要美滿。”
“寧婉歌……”
百裏骁有些怔忪:“我娘竟然叫這個名字……”
桑竹芸看他失神,竟然心下一痛。
想來和她兒子一般大的年紀,竟然至今為止才知道母親的名字。
也不知道百裏一海究竟做了什麽……
她忽略這種異樣,輕聲道:
“至于你娘的死……”
百裏骁擡眼,桑竹芸對這種眼神不忍,她偏過頭道:
“當年我也對這件事一知半解,吳岩并沒有對我詳說。只是說是他的一時不察,才讓你的母親丢了性命。”
百裏骁面色冰冷: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她是如何死的。”
桑竹芸看他眼角暈紅,心下一緊,下意識地就道:
“我猜能讓吳岩如此後悔且惋惜的,應該是與神劍有關,但是他們都不肯告訴我。”
“神劍……”
百裏骁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眸光微閃。
桑竹芸看着他:“你是要來為你的母親報仇嗎?”
百裏骁道:“我答應過她,若與你無關,我不會傷你。”
桑竹芸沉默落淚:“你若是想要為母報仇,何必殺了吳岩全家,他的妻兒是無辜的……”
說完,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又仔細地回看了一眼那封信:
“不,不對,殺死吳岩一家的人手法如此狠辣,怎麽可能是你下的手,難道是他……”
她抖着唇:“難道是你爹為寧婉歌報仇?”
百裏骁握緊了拳頭。
“不止,他還要為你們的兒子鋪路。”
“我們的兒子?”桑竹芸怔忪擡眼。
百裏骁微微眯起眼:“你和百裏一海的兒子,葉鳴。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葉鳴。”
“你胡說!”桑竹芸面上的血色盡失,聲音有些凄厲:
“葉鳴是我和葉哥的兒子,和百裏一海沒有關系!”
百裏骁沉聲道:“葉鳴若不是他的兒子,他為何會千辛萬苦将神劍給他,還教他能駕馭神劍的絕世神功,更是不惜頂着暴露身份的危險親自來到烈火山莊教葉鳴練劍!
他殺了吳岩全家,根本不是為了心愛的妻子報酬,而是要将我推向深淵!”
窗外猛地一聲炸雷,閃電撕裂天空。
在死寂一般的寂靜中,桑竹芸沙啞的開口:
“你是說……那個劍師就是百裏一海?”
百裏骁閉了閉眼:“我絕不會錯認。”
桑竹芸渾身顫抖,她重重地喘了幾口氣: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她絕不認為百裏一海會愛屋及烏到連她和葉震天的兒子都喜歡,對方連寧婉歌的名字都不讓百裏骁知道,卻能每年來此盡心盡力地教葉鳴練劍,難道真的是……
“不、不可能的!”她的神情慌亂起來,恍惚間打碎了幾個茶杯。
“這怎麽可能?難道他知道了那一夜?”
她複雜地哭出聲:“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怎麽可能知道,除了我誰也不知道!”
百裏骁見她臉色煞白,趕緊向她輸入內力:
“葉夫人!冷靜!”
桑竹芸深深地喘了幾口氣:
“你父親有沒有和你提過我?”
百裏骁道:“沒有,他連我娘都沒有提過。”
桑竹芸失笑一聲:“這麽多年,他還是記恨我。”
她想到葉鳴,神色恍惚:“現在想來,鳴兒确實和葉哥沒有多少相似之處,只是他怎麽可能是、是他的兒子……”
她想起生下葉鳴的時候,在一個雨天的破廟裏,她受到驚吓提前産子,為了防止山賊追上來,幾乎将自己的手臂咬爛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生下孩子後,她神智開始迷糊,都沒有看到孩子一眼。
在昏迷之前,她一直祈禱孩兒的哭聲不要招來山賊,卻沒想到他一聲未吭。
這個孩子救了她的命,因此她才對葉鳴如此溺愛。
只是葉鳴怎麽可能是百裏一海的兒子?
若真是,那麽對方為何不将葉鳴認回?又為什麽如此冷待百裏骁?
若真是更加看中葉鳴這一個兒子,又何必對百裏骁苛刻至此,仿佛不是親子?難道葉鳴和百裏骁都是他報複的工具?
百裏骁苦笑一聲:“我也不願。我從小在他的身邊長大,他卻從未給我半分側眼。
以前我不知他為何屢次罰我下跪,為何從不告訴我母親的名字。
龔叔曾經說過,我小時很少哭,就在一次被罰跪高燒之後,呢喃着叫母親,他也從不曾對我心疼半分。
現在想來,他只是有了更喜愛的兒子罷了。”
“等一下!”桑竹芸突然止住了眼淚,她怔怔地看向百裏骁,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着他:
“你剛才說,你小時很少哭?”
百裏骁聽出她語氣中的異樣與沉重,微微擰眉。
桑竹芸也不需要他的應聲,捂着額頭,反反複複地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她成親前的那一場暴雨,她上香時那突然而至的山賊,還有葉鳴在被救時,嘹亮而已違和的哭喊……
一個一個在她的腦海中浮現,似乎是一張張手,将她拖入深淵。
半晌,她緊緊地攥住他的手臂,像是攥着一把刀般的疼痛,也像是握住一段浮木那般地緊:
“你是不是喜歡吃甜點?”
“是不是喜歡喝茶?”
“是不是不喜雨天?”
百裏骁遲疑地點頭。
桑竹芸的眼眶頓時一紅,她從胸腔裏發出一聲哀鳴,抖着手碰了碰他的輪廓。
她為何這才發現,他的眼睛和自己的一模一樣。
他的喜好,他的小習慣,都和自己的如出一轍。
桑竹芸的臉上陷入了巨大的掙紮與迷茫之中。
百裏骁察覺她面色有異:“葉夫人?”
話音剛落,只聽門外一聲尖利的驚叫:
“葉鳴!你家的家丁全都暈倒了!”
“不要大呼小叫,小心打草驚蛇!”
“徐姑娘莫慌,鳴兒,你速去你母親房中查探!”
桑竹芸臉色一變,頓時所有的迷茫與震驚都收斂了起來,她趕緊推起百裏骁:
“葉哥和鳴兒回來了,你快走!”
于此同時,天際突然放亮,但也只是隐約在烏雲中露出一線。
大雨随時壓下。
百裏骁握緊了手中的劍:
“無妨。今晚走也來得及,這也并不算食言。”
桑竹芸大驚:“他們會殺了你的!”
百裏骁看向窗外,眉眼晦暗:
“正好,我想知道若是反抗上天,下場會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