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新神 (3)
章荀的房間裏沒有任何尖銳易碎的物體,他唯一有的, 就只有他自己的牙齒。
他坐在浴室裏的地上, 有些頹然地看着地磚上水漬的痕跡。他的時間不多, 必須要現在就開始。
他回憶着所有那些美好的時光, 回憶着亞當抓着他的手吃力地練習走路,回憶着亞當第一次吃到蛋包飯的享受表情, 回憶着亞當好奇地問他多久沒有情感生活了, 回憶着亞當抱着合金來找他, 靜靜地坐在他旁邊, 看着他工作……
他将要殺死亞當,殺死他的初戀,也是唯一的一場愛情。而他自己, 可能也會跟着死去。
應該寫封遺書嗎?
他皺着眉頭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決定不要留下任何可能會被人抓住把柄的東西。他不希望別人借題發揮, 連累到父親和詹姆斯他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顫抖地呼出, 然後擡起右手, 把前臂湊到嘴邊, 然後狠狠咬下去。
痛楚令他周身顫抖, 眼淚不受控制的流出,從鼻子裏發出壓抑的哀鳴。但是他沒有松口, 繼續死死地咬下去,撕裂皮膚和血肉。血汩汩湧出,充盈在他的口腔裏。然後他用手指繼續往傷口伸出挖, 将傷口的肉都翻開,血流了一地。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為了不讓任何人知道最後這道足以燒毀亞當大腦的控制器在什麽地方,他将它埋得很深。原本他有特殊的器材可以用探針刺入手臂內接觸到那顆只有綠豆大小的信號發射器,但是現在,顯然不可能有這樣的東西。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它取出來。
另一方面,他甚至希望這樣。這是他應得的懲罰。他不夠堅強,不夠聰明,将整個失樂園甚至所有人類都至于某個一去無回的危險未來的邊緣。
當他終于找到了那枚小小的堅硬物體,疼痛感已經近乎麻木。他擡起疲憊的眼睛望着它,苦味在喉嚨裏蔓延。
失血過多令他全身冷的厲害,力氣也在快速流失。他看着自己滿身的血跡、狼藉一片的地面,忽然開始希望人真的有靈魂,有來生。他希望亞當也可以有靈魂,有來生。他希望他們能在另一邊相見,以另外一種身份。
他用力,将那小小的裝置捏碎,然後便失去了意識。
……………………………………………………
章荀在消毒水的味道中醒了過來,頭腦昏沉,許久都無法集中精神。病房裏靜悄悄的,只有心率監測儀單調的哔哔聲,他恍惚中仿佛又睡過去幾次,聽到有人在他附近說話。
零星的詞跳進他的耳中,卻形不成連貫的意義。重傷、腦部、危險、審判……他分辨不清是誰在說話,也沒有力氣去分辨。
最後,當他終于定格在一個比較清醒的狀态時,正是夜半時分。他動了動麻痹的雙腿,卻聽到金屬摩擦的聲音。
他的雙手雙腳都被固定在了病床上,連翻身都不可能。
心跳突然開始加快,然後又一點點平靜下來。
他還活着……
那麽亞當呢?
一種淡淡的恐懼悄無聲息地從頭腦深處游移出來,章荀卻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麽。是怕亞當死了,還是怕他沒死?
懸而未決的惶恐中,他卻只能等待着,眼睛看着窗外黑暗的天光一點點亮起,聽着門外寂靜的走廊漸漸響起喧嘩聲。
一個護工發現他醒了,立刻叫來醫生。那名大夫對待他的态度很冷淡,全程沒有對他說一句話。章荀問他自己昏迷了多久,對方也沒有回答,檢查完就離開了。
那名護士對章荀的态度中也隐約帶着些厭惡似的。當章荀請求解開束縛讓他用一下衛生間時,他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憋着”。
在病房打開的間隙裏,章荀注意到門外守着兩名軍人,而且似乎不是章朔的部下。他試圖引起那兩人的注意,好詢問一下亞當的狀況,但不論他怎麽呼喚,那兩人就像聽不見他一樣,不予回應。
章荀在病床上躺了兩天。兩天中負責照顧他的兩名護工只讓他每天上三次廁所,強行脫去他的病號服給他擦拭清理身體。被當成人偶一般擺布的章荀因為身體還未恢複掙脫不過,只覺得羞辱非常,但除了忍耐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他仍然在找機會詢問他們亞當的消息,一直到第三天一名護工才用厭惡的眼神盯着他說了句,“你不是想殺了他麽?現在裝什麽關心?”
章荀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那護工瞪着他,用壓抑的憤怒腔調說道,“我大哥是亞當的解藥治好的,醫院裏幾乎每個人都有家屬得過蜂蜜瘟疫,沒有亞當,他們現在全都不可能活着。你身為他的機械師,卻故意殘害他……你這個沒人性的混蛋!”
說完便摔門出去了。
這種被厭惡被憎恨的情況在章荀的預料之內,但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會感覺到被鈍刀切割的綿綿細疼。不僅僅是因為被誤解,更多的,是被再一次提醒,是自己親自作出這樣的決定的。
亞當從未想要傷害他,就算自己已經成了他完成最終目标的障礙,亞當也沒有對他下死手。這對于一個人工智能來說,是非常不理智且無法解釋的行為。但是自己,身為人類的自己,卻最先放棄了他。
從護工的反應來看,他多半是成功了。
他殺死了亞當。
那個像不倒翁一樣抓着他的手練習走路的亞當,那個不明白人類種種行為一臉困惑的亞當,那個在半夜兩點把裝着數據的吊墜送給他的亞當,那個溫柔地望着他要他相信的亞當……再也沒有了。
章荀躺回枕頭上,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無比空洞。未來發生什麽都不再重要,死亡也突然變得沒那麽恐怖。
至少亞當走得應該沒有什麽痛苦。
人工智能會有靈魂麽?他給了亞當人類的身體,亞當是否會有靈魂呢?
昏沉睡去,到半夜的時候,他忽然從噩夢中驚醒,口裏呼喚着誰的名字。
然後他注意到,床邊坐着一個人影。
月光如寒霜,靜靜灑在他蒼白的臉頰上。藍色瞳仁此時化作銀色,流淌着一絲空洞的哀傷似的。
章荀愣住了,腦中翁然一聲。
亞當穿着病號服,頭上包着厚厚的紗布,宛如幽靈一般坐在他床邊,垂眸望着他。
“亞當!”章荀想要坐起來,但是他手腳被鎖,根本無法動彈。他心中漫溢着狂喜,卻又緊跟着一陣恐慌,“你沒死!”
亞當的眼神空茫,輕聲說了句,“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那疏離而冷淡的語氣,令章荀喉嚨發緊。他想要解釋什麽,又覺得實在沒什麽可解釋的。
他認為亞當會給失樂園和人類帶來災難,于是決定殺死他,沒有任何借口。
“你發現了我安裝在你後腦的微型炸彈?”
“我懷疑過你在我身上裝了除待機裝置外的其他東西,但……我以為你不會傷害我,所以後來就沒有再找了。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在和你一起研發納米機器人的時候,給自己注射了一些。雖然它們無法修改我的人造大腦,但是可以修補我受到的內部創傷。它們大概是檢測到了你的裝置,卻不能确定是不是我機械腦的一部分,所以建造了一些‘殼’來阻隔它。你觸發炸彈後,我的腦才不至于被燒焦。至于震蕩造成的神經損傷,納米機器人也大都修複了。”亞當用平淡無奇的語句陳述着,仿佛在彙報進度一般。
章荀沉默着,點點頭,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亞當卻深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不對我說句對不起麽?”
章荀的身體抖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聲音沙啞地說,“我必須這麽做,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停止。”
亞當的藍眼睛深處,閃過了一簇被壓抑的、熾熱的光,生動的、快要崩裂的憤怒和傷心,被他理智的力量強行壓抑着。
亞當知道那些強烈的情感源自什麽,也知道一旦自己的理智不再控制它們,自己會做出多麽……人類的行為。
但在這一刻,他的理智一向鐵腕的統治開始松動了。
章荀對他來說是不一樣的,可是章荀也選擇終結他。
人類創造了他,給了他一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目标,現在又要因為他在努力地完成目标而殺死他。
擁有了人類感情的亞當,覺得十分受傷。他原本相信章荀,相信他的機械師不會害他。在鐘樓上章荀不忍下手就是證明。
而現在……
“你也一樣不會停止反抗我,是不是?”亞當問,“即使你心裏清楚我是對的,你只是在執着于一些你們人類自己根本不理解的‘個體獨立性’。”
章荀難過地望着他,點了一下頭。
“我不會停止。”
亞當忽然伸出手。流淌着銀色光芒的手輕輕觸碰着章荀的臉頰,手指仔細描摹着他的眉毛、鼻子和嘴唇的輪廓。章荀沒有扭動頭顱,就靜靜地躺在那,四目相對。
“阿荀,我完全可以給你也注射納米機器人,就在你之前昏迷的時候。”亞當輕聲說,“我可以修改你的大腦結構,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被修改過,你的生活說不定會變得更好,我們可以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生活。”
章荀心中咯噔一下,不敢置信地盯着亞當。但亞當卻嘆了口氣道,“但是我沒有。因為我知道你不願意。”
心剛剛放下一半,突然,亞當原本輕柔的碰觸變得強勢而危險,捏住章荀的下颚,将他的臉扭過來對着自己。
“但顯然,我也不可能再相信你。阿荀,從現在起,你不再是我的機械師,而是我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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