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進宮
月色清冷,夜裏無風。
一輛馬車從宮門中嘚嘚駕出,行駛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很快,又順着一條不起眼的岔道拐了進去。
等馬車停在一處小院前,子時的更聲堪堪遙從遠處傳來。
布簾一掀,宋俨明從馬車中走了出來,他面色平靜,已換上了新的衣裳,原來的狼藉已經收拾差不多,不過,額上的傷口自還是隐隐泛着血跡。
小院子早就留了門,輕輕吱呀一聲,宋俨明走了進去,驀地一擡頭,他平靜的面目終于有了一絲波瀾,唇邊漸漸泛起了笑意,似三月春風,輕撫大地。
在院子的另一端,一身素淨的容玉在對他輕輕地笑。
此時雖是近夏,但夜裏自有涼意,那人僅穿着一身薄薄的衫子,也不知在那裏等了多久。
宋俨明心間仿佛有羽毛拂過,酥酥的,麻麻的,還有一點水一樣的柔和,叫他開不了口說一句責備的話。
他徑直走了過去,将他的披風攏緊了一些,才低聲道,
“怎地等了這麽遲?”
容玉不言,只伸手撫着他的臉,當目光落在那小小的一片傷口上的時候,容玉的目光才動了動,更是柔和地攬住了他的脖子,踮着腳在他的唇上印下了輕輕的一個吻。
“等着你呢,睡不着。”
他既不問宋俨明傷口怎麽來的,也沒問今日他在休沐日入宮作甚麽去的。
他只一把握住了宋俨明暖和的手,二人像一對尋常夫妻一般攜手入了寝房。
宋俨明除了外袍,叫了熱水進來,容玉卻不讓他來,親自給他沃了熱毛巾,一點一點地給他擦拭着,伺候着他,他從來沒有這般伺候過人,平日裏倒是宋俨明伺候他的多,然此刻,容玉卻是很認真,如同一位賢惠端莊的妻子一般,親手給他潔了手臉。又悉心為他散了發,用角梳為他輕輕梳順了,這才攬過他一起上了床。
宋俨明伸手進他的衣襟,摸着他微微凸起的小腹。
“還難受麽?”
“不會,”容玉抱着他的腰,在他的肩側找了一處舒适的地方窩着,
“張太醫的藥很好,我今晚多吃了一碗肉粥。”
又道,“你拿出來,別這麽摸,不舒服。”
宋俨明将手從他小腹上移開,微微一哂,
“聽太醫說,再過一個人,孩子便會在肚子裏動了。”
“真的麽?”容玉沒有經驗,也不知到時候會不會被吓一跳,只皺了皺眉,
“感覺好奇怪哦,裏面真的有一個小孩。”
宋俨明笑了笑,低下頭,細細看着他臉上的每一處,又嫌着不夠,擡手細細描摹着他的臉。
“玉兒……”
“幹嘛。”
“給我親一親。”
“好呀,我也想。”
容玉眉梢都是溫柔的笑意,不由得宋俨明再開口,早就一把拉下他的脖子堵住了宋俨明的薄唇,慢慢将他那嚴肅端正的樣子打破,直至染上屬于他一個人獨享的□□。
每個人大概從一生下來都在找屬于自己的歸屬,但人海蒼茫,何其容易,所幸,他們找到了,并擁有了。
容玉輕輕咬着宋俨明的唇,閉上了眼睛,突如其來的淚水從眼角滑落,這份喜悅簡直要讓他錯亂了。
宋俨明避開他的小腹,将他纖細柔軟的身子揉進了自己的身體,心間的滿漲難以再盛。
“玉兒,我們一輩子不分離。”
“嗯。”
***
玄宗的身子雖對外宣稱已然大愈,但近臣們都明顯感覺到了陛下愈發衰弱的精神,近來朝政動作頻頻,明眼人都知道快要變天了。
自玄宗拔除趙家黨羽,三公權柄式微,內閣也幾如虛設,天家高度集權,等驅傩大典過後,玄宗破天荒重新啓用內閣,林太傅任內閣首輔,宋俨明自中書令劃至內閣,任參知大學士,京中官員動的動,留的留,一個月內,內廷竟出了百餘敕命。
再過一月,玄宗獨子重瑞封太子,昭告天下,不多久,太子生母徐妃暴斃宮中,追封仁孝皇後。
容玉只在街知巷聞中聽聞只言片語,卻也知道這背後一樁樁一件件的血腥。
主少國疑,留子去母自是堤防外戚幹政的常規手段,容玉心裏也明白這手段的合理性,但心間仍是不可自拔地泛着涼意,這位未來皇帝的生母,因為皇帝酒後的眷顧,誕下了唯一一個合法繼承人,這雖然讓她的身份一朝晉升,但也成為了她的一道催命符。
也不知皇帝下達命令的那一刻,有沒有一絲心軟。
容玉看着窗外被風刮得搖曳的樹枝,嘆了一口氣。
他的肚子已經六個月了,所有前期的難受似乎一下子過去了,如今他好吃好睡。也開始漸漸适應了自己懷有一個生命的事實,甚至有時候還會忍不住偷偷猜想,這是男的,還是女的,或者說如同他自己一般,是個雙兒?
容玉摸了摸鼓起的肚皮,許是身體裏激素作祟的緣故,心裏突然泛起了一股很奇妙的憧憬。
宋俨明已經連續在宮中三天三夜了,他時不時有信箋讓人帶出來,上面沒有說什麽,只讓他一切安心,容玉知道,皇帝快要不行了。
按照容玉對書中的記憶,這時候的皇帝已是強弩之末。
他對皇帝沒有多少感情,只因為他是宋俨明的生父,所以難免心間替他難過,而且,皇帝之死也是天下大亂的一個契機,至此,北安朝開始了數年的動亂。
容玉心間的不安再度泛起,可他如今什麽也不能做,只能靜靜地等待着腹中胎兒的誕生。
等午後,他沒有等來宋俨明,卻是等來了一道聖旨,命他速速進宮面聖。
容玉心間不安,不知道玄宗此刻要找他作甚麽,那宣讀聖旨的公公看出了容玉的憂慮,又從袖中拿出一封信來,上方的容玉親啓四字遒勁隽永,自有風骨。
容玉何其熟悉宋俨明的字,當下便将信拆了,只幾個字,“安心進宮。”
容玉心想,恐怕皇帝真的是不行了。
當即進屋換了套稍稍正式的衣裳,便随着那太監入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