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舍不得
容玉渾身一震,宋俨明何其英明,不肖自己多說,便可以猜到他的異常所為何在,他根本沒法在宋俨明那裏有一絲隐瞞。
生下來三個字猶如炙鐵一般讓容玉心驚肉跳,還有一股深深的不可言說的恥感。
他眼眶通紅,怔怔地看着宋俨明,可卻無法說出一個不字。
夕陽的餘晖已經剩下最後一點殘紅,整間卧房被暈染上一種不真實的朦胧感。
許久以後,宋俨明閉上了眼睛,長長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慢慢坐在他身邊,将羞愧得快要哭泣的容玉攬進懷裏,他的聲音帶着一絲苦,
“對不起,玉兒,我不該這樣迫你。”
容玉咬着唇,喉頭湧起一股濃烈的酸澀,他知道子嗣對于這個時代的男子的意義,尤其宋俨明這般身居高位的侯爵,然而宋俨明從來沒有強迫過他,最多的也不過是方才那一句懇求似的“生下來,好不好”。
可容玉不行,他全然沒有任何準備去承當一個孕育生命的角色,這太難以讓人承受了,這個事實幾乎打碎了他一貫的認知。知道有懷孕的可能性時還有僥幸的心态,然而當他在大夫口中得知他已經懷上宋俨明的孩子的時候,那種震驚與羞恥如同巨浪一下子吞沒了他,呼吸不能。
容玉緊緊地閉上了眼睛,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對不起……”
他是自私的。
“傻瓜啊,”宋俨明無可奈何地苦笑,“我答應過你,永遠不會讓你做你不願做的事情,今晚,是我食言了。”
他的聲音似遠還近,“明日我便會進宮一趟……你在家等我。”
容玉心間一顫,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
第二日宋俨明早早地出門了。
容玉等他走後才起的床,他什麽事情都沒有做,用了一碗鹹粥後,便只是坐在窗口那裏發呆。
被日頭曬得斑駁的樹影從長縮到短,又從短慢慢地延長。
等午時過後,院門開了,宋俨明高大挺拔的身影從門口進了來,容玉如同被蜂蟄了一般吓了一跳,慌忙站了起來,立刻回到床上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然而宋俨明并沒有直接過來找他,容玉期待着他進來,又怕他進來,這種矛盾讓他心裏亂的很。
直到一個時辰過後,房門才有動靜傳來,容玉悚然一驚,卻是廚房嬷嬷的聲音,
“主子,是我。”
容玉長長松了一口氣,起床開了門,只見那嬷嬷手裏端着一碗黑黝黝的湯汁,散發着藥物的苦味,容玉心間已經明白了什麽,還是喃喃着問她,
“這是……”
“這是侯爺讓老奴熬的藥,說是給主子用的。”
容玉嘴唇一抖,面色有些不自然,
“你先放着吧。”
“是。”
嬷嬷幹脆利索,放下了藥碗,便低着頭準備退了出去,容玉又叫住了她,他咽了咽口水,
“侯爺呢?”
“回主子,侯爺回來後一直在書房待着。”
“……哦。”
門被嬷嬷輕輕帶上了,容玉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勇氣一般,往桌子處走近了幾步。
黑亮的藥汁平靜地蟄伏着,倒影出他一張不知所措的臉。
容玉咬着牙,喝吧,喝下去了便什麽後顧之憂也沒有了,他本就是一個不會懷孕的雙兒,若不是那群猴子作祟,他根本就不會有孩子。
這只是命運拿他開了一個玩笑罷了。
他再次鼓起勇氣,端起藥碗,準備一口氣喝下去。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宋俨明那雙帶着希冀的眼睛。
“生下來,好不好?”
容玉甩了甩腦袋,咬着牙,那碗藥已經在唇邊了,可就是怎麽的也喝不下去。
他嘗試了無數次,可仍是卻在最後功虧一篑,絕望之下,一個念頭突然穿過腦海,
這是宋俨明的孩子啊,你哪裏舍得。
那一瞬間,容玉手一軟,藥碗從手上跌了下去,沉悶地發出了一道短短的聲響,很快洇濕一大片地毯,房間裏頓時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藥味。
容玉淚流滿面,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臉,慢慢地蹲了下來,他難以面對這樣矯情的自己。
他雙肩抖動着,卻哭不出一聲來,只任随淚水狼藉地流着。
半晌,他擦幹淨了眼淚,猝然起身,往門外走去。
書房的門口緊緊閉着,侍衛也已經被宋俨明遣走了,那重新刷了清漆的房門顯得冷冷清清。
容玉喉頭哽了哽,在門口站了許久,直至眼眶的腫脹熱意漸漸散去,他緩了一口氣,最終還是推門進去。
房內的人顯然有些驚訝,立刻将手中的東西放了下來,不過還是被容玉看到了——一個牙白的酒瓶。
容玉眸色暗了暗。
若不是特定場合,宋俨明從來不喝酒,容玉悄聲嘆息,目光又落在宋俨明的臉上,宋俨明頗有幾分不自然,他将酒瓶随手放在一邊,向容玉走了過去。
“你得好好歇息,怎麽在這兒?”
宋俨明将一旁的披風拿了過去,替容玉穿上,但聲音難掩暗啞。
容玉知道,宋俨明以為他喝下落子藥了。
宋俨明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氣,混合着他身上的松青香,有種奇異的微醺的感覺,容玉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幹嘛喝酒?”
宋俨明低了頭,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只悉心替他系好披風的帶子,旋即理了理他面上的碎發,輕輕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走吧,我讓嬷嬷熬了補粥,走,我陪你去喝點。”
容玉卻是緊緊地拉住了他,不讓他走,
“我……我沒有喝藥。”
宋俨明瞳仁微微一震,他不可思議地看着容玉,半晌,才啞聲道,
“玉兒,昨夜,我不該說那樣的話,我允過你,要給你自由,也不會讓你做不願做的事……你,你不必如此。”
“可你想要。”
宋俨明苦笑,他自然想要,天知道當他聽見容玉肚子裏有他的孩子後的那種欣喜若狂,可惜,人總有遺憾,他決不允許自己強迫他做不願做的事情,本來他要親自給他送藥的,可最後,他還是難以面對容玉喝下那一碗藥,這個孩子是他的,也是他的,他忍不了那種心碎。
只撫觸着他的眉眼,“我更想要快樂的你。”
會快樂麽,容玉想。
是因為宋俨明想要這個孩子,所以剛才他才沒有喝下那碗藥麽。
容玉突然想起了那份舍不得的心情,他想,宋俨明是他兩輩子最重要的人啊,他們從相厭到相愛,一路以來經歷了那般多,對方的重要性早就超過了自己。
兩輩子,他都有着嚴重的心理潔癖,讨厭着任何的肢體接觸,可是他卻喜歡宋俨明的觸碰,親吻,以及做*愛。
只因為他是宋俨明啊。
肚子裏的,是宋俨明的孩子,他怎麽舍得。
容玉凄慘地笑了笑,原來,是他舍不得。
“我舍不得,”
他緊緊地抓着衣角,
“你的孩子,我……我真的舍不得……”
容玉又難堪,又自厭,又有終于說出口的暢快,矛盾的情緒充滿了他的內心,叫他無法自控地流淚。
身上一緊,他已經被緊緊地包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