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敏之瞪了一會兒,忽然洩了氣。
“這六年來,先我還時時想着你到底是怎麽了,忽然變得這樣快。成了我都不認得的人,總想着你或許是有什麽苦衷,到了後來。理由都替你想到了,卻等不到你來承認,長久見不到你,想想也就算了,緣分這東西,可遇不可求不是?”說着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水。燭火光裏眼看着浮起一絲苦笑,轉瞬卻不見了,“原本想,不來就不來,不愛就不愛了吧,一輩子就這麽過了也沒什麽不好的,閑時種花養草看看戲,再不然嗑嗑瓜子聊聊天,人生幾十年,說短不短,說長卻也實在不算長的。總不能一輩子都活在替你找的借口裏不是?”
說着擡頭看了一眼隸銘:“你自己是不是沒注意過?每回你在心裏頭想轍的時候,就總愛拿個杯子沿着杯沿一圈圈的打轉,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怕又是一時想出來糊弄我的,可我已經不是才嫁給你時候的那個金敏之了,我也會長大。也會學着揣度人心,你看我現下學的如何了?”
頓了一頓,又說:“父親見着我,每每要我體諒你,說你不易,我也不想再問為何父親如此信你,就連遺書都是給了你保管。我只想跟你說。若是你覺得有什麽是我不能知道的,或者我的存在礙着你什麽,又或者你是想要護着我不被誰傷着,也請你不要再用這樣的方法好嗎?”
隸銘不自覺已成了與敏之對視的坐姿,驚訝于她最後說的那幾句話,卻被她眼裏藏着的一抹哀求刺痛了心,卻聽她又接着說:“這六年我過得很累,也不想往後再這麽過下去,今日我只要你一句話,是留是走,悉聽尊便。”
“你很想與我和離?”
聽見“是留是走”這四個字,隸銘忽然有些煩躁,卻不知道煩躁又是為的什麽,這麽想着,就更煩躁了。
“你是不是,很想與我和離?”
又問一遍。
有那麽一瞬間,敏之覺得眼前這人身上仿佛燃起了黑色的火焰,是憤怒嗎?他憤怒個什麽勁!想了想,還是斟酌了一下用詞。
“我是想,我覺得……你從前若是礙着我的诰命身份不好意思休了我,現如今大清都沒了,我這诰命便不算什麽了,所以,所以若是你有這個心思,我想大約……”
敏之聰慧,隸銘一直都知道,先前她猜的,雖沒有全中,卻也是九成的事實,可是猜些自己完全沒有想過的,也太……說實話很不開心。
二人之間仿佛突然橫亘了一道牆,氣氛有些說不清。
“很晚了,休息吧。”敏之想了想,說。
“好。”
敏之親自收拾了繡榻,又抱了自己床上的枕頭過去,隸銘看她做着這些,挑了挑眉,沒有異議。
收拾完了,才轉進屏風後頭洗漱完畢,再換上寝衣,中間稍稍留神了一下外頭,仿佛沒什麽動靜,大約隸銘已經睡下了,便又刻意輕了些。
出來時,油燈又暗了些許,敏之伸手取過,往窗下略照了照,榻上似乎杯子枕頭已經扯開了,猶豫了一下,本想往那裏去的步子硬生生調了個頭,回去床邊。
油燈昏暗,只能照見個大概,敏之沒留神腳踏上擺着的鞋子,踩在上頭歪了一下,油燈險些脫手。
幸好帳幔裏頭伸出一雙手,穩穩将她托住了。
“你……”
來不及說話,已被帶進了床裏。臺節叼號。
隸銘伸手拿過她擒着的油燈,放在床頭靠牆一欄花格裏,順便把懷裏不老實想要掙紮出來的人不動聲色按回去。
“怎的走路也不小心。”嘴上卻好像什麽事也沒有一樣,淡淡地說。
“我……下回注意。”
敏之此刻半躺在隸銘懷裏,腿卻還在帳幔外頭。見掙紮不開,只能動嘴了。
“那個……你怎麽不去榻上睡?”
“靠窗,太冷。”
“那我去再鋪一條墊被。”
敏之趁機推開隸銘站起來,還沒有掀開帳幔,油燈卻先滅了,一時什麽都看不見,只能定在床邊。
“我沒有……”
“什麽?”
察覺到身後有溫熱的氣息靠近,敏之身上緊了緊,卻不敢動。
有潮濕的話語鑽進耳朵,一個字一個字,像珍珠項鏈上頭的珠子,順着絲線一顆顆滑下來:“我沒有想過要與你和離。”
一個個字的意思自然是明白的,串成一句話,卻叫敏之想了許久。
“是嗎?”
心裏像卸了一塊石頭,卻沒來由又添了茫然。
“嗯。”身後的人将頭埋在她頸間,悶悶應了一聲。
環着她的胳膊越來越緊,敏之覺得身上發燙,脖頸處,還有某些不能言說的地方……
“那個……還在服喪。”
“無妨,從簡麽……”
。……
敏之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自己站在齊腰的水裏,身邊有金色大鯉魚游來游去,夢裏自己笑得很開心。
中途回過神時,聽見他低聲呢喃,聲聲句句,都是自己的名字。
忽然覺得很滿足,抱着他的腰長嘆了口氣,有悱恻纏綿在舌尖上打轉。
。……
直折騰到三更天,隸銘才放敏之去睡,眼看她連擡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睡夢裏卻緊緊挽着自己的胳膊不放。
“我不走,睡吧。”
也不知她聽到了沒有,撅着櫻桃色的紅唇說了幾句不知道什麽話,最終卻沒有摟得那麽緊了。
隸銘側躺着,看着身邊躺着的可人兒。
美人沉睡,一頭青絲鋪灑枕上,白綢寝衣勾勒出隐約的輪廓,是正當花信的輕熟婦人的輪廓,忍不住低頭隔着那寝衣去吻她的肌膚。
直到懷裏的人扭了扭頭,怕是要醒了,隸銘才停下。
輕輕披衣起身,将錦被替床上的人蓋好,又合攏了帳幔。
隸銘立在窗前,往外頭發了個信煙,不過須臾,幾條黑影就在窗外頭肅立着了。
“啓禀少主,十九人已集齊。”
“好。”隸銘開口間,已不見了方才在帳幔內的情義缱绻,卻帶了肅殺之氣,“項領,你出來吧。”
親衛們仿佛不覺得項領離開過一樣,面色平穩,只躬身向項頭領行禮。
“你把先時我告訴你的跟他們說一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