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警車其實沒過多久就離開了,窗外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只是不知道是否是心理原因,林眉再看向那些天高雲淡的遼闊草原,心中已經有了些異樣的感受。
仿佛碧草連天,也并不是那麽恬靜平和,令人向往。
肅修然看出了她這種變化,只是低頭喝了茶,并沒有說話。
沒過多久,烏恩就騎着馬來了,他答應了肅修然要送馬過來給他們騎,就算今天風情村出了點事,他來的晚了些,但還是趕了過來。
肅修然照例在門外等他,對他露出的笑容也還是分外溫和,林眉雖然也控制着自己,盡量不讓自己的态度顯得突兀,但心裏還多少是有些不舒服。
烏恩的神色多少還是有些不自然的,他并沒有被警方帶走,還能出現在這裏,證明他和風情村可能有的違法活動和龌龊沒有關系。
即使如此,他還是對肅修然和林眉撒謊了,是為了維護同村的親友,還是受人所托,被交情所累,所以選擇了非正義的一方?
林眉不知道,但她也知道,對于烏恩這種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蒙古部落的人來說,眼界和對故土親眷近乎盲目的維護,讓他有時會違背自己的良心。
肅修然注意到了有些尴尬的氣氛,他上前一步,對烏恩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今天還是謝謝你了,晚上我們自己去歸還就可以。”
不得不說肅修然有種天生的魅力,不管氣氛如何,當他微笑時,也可以消弭所有的不快,只剩下猶如春暖快開般的輕松和愉悅。
烏恩的神色瞬間就放松了,将缰繩遞到他手裏,他露出雪白的牙齒憨厚地笑了笑:“那好吧,我讓莎琳娜煮好奶茶等你們。”
肅修然微微笑了:“是啊,我也許久沒有喝到她親手制作的奶茶了,正好趁今晚過去。”
烏恩還想說什麽,但他終究是口齒笨拙,沒怎麽說話就走了。
林眉看着他上馬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等他的身影不見了,才開口說:“說起來……烏恩并不是健談的人,那天卻特地因為那個哭聲跟我們說了很多,而且說出的話很豐富流暢,還有些繪聲繪色的意思。”
肅修然笑笑,轉頭看了看她:“是啊,那是他反常的表現之一。”
也許對肅修然來說,他根本就沒有相信過烏恩的說法吧,即使和他兄弟相稱,即使對待他比絕大多數人都溫和親切,他也沒有受到感情因素的幹擾,仍然保持了絕對冷靜的判斷。
林眉不知道是應該敬佩他這種能力,還是驚訝于他這種超乎常人的心理素質。
也許假如她不是蘇修的粉絲,假如她沒有向往成為一名合格的偵探,也許她就會像很多人一樣,不可避免地認為肅修然城府深重,并且有些冷酷無情。
想到這裏林眉心裏有些莫名的輕松……她突然發現自己也許比自己以為的還要了解肅修然,這是屬于偶像跟粉絲之間特殊的感情寄托吧。
這麽想着她就忍不住看了肅修然一眼,他目光還是望向遠方,卻已經發現了她的小動作,并未回過頭來看他,他就保持着這種姿勢微微笑了笑,輪廓完美的側臉上有不着痕跡的溫柔:“怎麽?是不是覺得當此良辰美景,眼前的人格外秀色可餐?”
此話一出,林眉吓得吞了一大口口水,咳嗽連連,險些沒把自己嗆死:“大神,你能不能不要語不驚人死不休了,我知道你筆鋒通神,求放過!”
肅修然這才轉眼看她,目光中滿是笑意:“将自己代入別人的視角,說出完全符合角色心理和性格的臺詞,也是身為一個作者的基本功,我剛才只是把我自己代入了你而已……”末尾他突然停頓了下,繼續挑高唇角,“叫我修然。”
林眉覺得牙疼,這世界上能夠比被一個心細如發、冷靜超然的推理專家看上更悲催的事,一定是被一個心細如發、冷靜超然的推理專家加造詣高超、功力深厚的作家看上……無論比武還是比文,怎麽看,都沒什麽活路。
經過了昨天的熟悉,今天林眉已經可以自己上馬了,但肅修然還是不放心,馬跑速慢的時候他會牽着缰繩,跑速快了他也不會離開太遠。
她騎了兩圈,看着一直左右不離跟在附近的肅修然——他好像不能做劇烈運動,所以并沒有跑步跟上,但卻盡量快步走在新雪初融的草地上。
沒過多久,他腳上黑色的騎靴就沾染上了不少泥水,呼吸也有些不均勻,不時停下來低聲咳嗽。
林眉看着他,不知為何就有些揪心,終于在又走了小半圈後,按照肅修然教的,拉着缰繩讓馬停下來說:“我們還是一起騎吧,我自己一個人還是害怕。”
肅修然從後面追上來,走得快了他唇色有些發白,但精神顯然還不錯,洞察如他,當然看出來林眉并不是害怕。
微擡頭對她笑了笑,他目光中的柔和更甚:“是嗎?”
林眉見不得他這麽含笑的樣子,心跳頓時又快了些,末了頗有些自暴自棄地對他伸出一只手:“是啊,還是和你一起騎更好……修然。”
她放輕了尾音,所以連她自己也沒注意到,這一聲“修然”裏,夾雜着多少無法掩飾的感情。
肅修然微愣了片刻,但也只是稍縱即逝,他就擡起手臂,握住了她的手。
身在戶外,他的手比林眉的還要更冷一些,卻要更加有力地多,他就握着林眉的手,然後利落地翻身上馬。
林眉能感覺到他在自己身後的溫度和氣息,他俯在她耳邊,輕聲開口:“我們今天可以嘗試走馬。”
他握住缰繩,指揮着駿馬逐漸加速,然而即使速度加快到能感覺到風從耳旁劃過,馬匹也沒有做出颠簸的動作,他們如同滑行在蒼茫的草原上。
流轉在四野的風寒冷卻寂靜,好像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彼此的氣息。
今天的天氣并不像昨天那麽晴好,下午沒有多久就沒了陽光,因此他們選擇了在房間裏休息。
天色開始發暗時,肅修然讓林眉開車,自己則騎着馬,去烏恩的家裏歸還馬匹。
經過改建後,這裏的村民都不住在蒙古包裏了,民族風情村中星羅棋布的白色蒙古包,反而是為了體驗草原生活的游客準備。
來到一排排的白色建築前,肅修然示意林眉停車,然後自己也下馬,将缰繩交給早就聽到動靜在門口迎接的烏恩。
他在村子裏并沒有帶墨鏡或者口罩,但這時候正是太陽落山後,天色轉暗的時間,不走得相當近,就沒什麽人能看清他的臉。
和烏恩握手問好,又自然地擁抱了一下,他們一起走進烏恩的家,早就等在裏面的一個身穿蒙古族傳統服飾的女子,雙手送上斟滿了奶茶的鋁制杯子。
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的緞袍,因為是在自己家中,來客也是足夠親密的人,她就沒有帶隆重的頭飾,一頭烏發梳成辮子放在身後,她容貌并不算特別出色,卻雙頰飽滿,自有一種純然的美感。
這當然就是烏恩的妻子,這一家的女主人了,林眉學着肅修然,雙手接過道謝。
見過面後,屋子裏這才猛地冒出來一個臉蛋紅撲撲的小家夥,她似乎特別喜歡肅修然,沖上來抱住他的大腿,并把他的腿當大樹一樣努力攀爬,嘴裏口齒不清地叫着:“阿巴嘎……阿巴嘎(蒙古語:叔叔)!”
肅修然手裏的奶茶都快要給她撞翻了,忙放下彎腰抱起她,這個小胖墩顯然重量不輕,肅修然把她放在自己的手臂上,勾了唇對她微笑:“小托娅,你今天是不是又吃多了?”
小孩子顯然還不懂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仍舊沉浸在見到他的興奮和喜悅中,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下:“阿巴嘎,漂釀的阿巴嘎!”
果然對于所有女性來說,美色才是最偉大的動力,連才三歲多的小孩子都不能例外。
肅修然當然不會跟一個三歲的孩子計較形容詞的用法,艱難地騰出一只手來擦了擦她糊在自己臉上的口水,繼續笑得溫柔:“你這次倒是學會了新詞……”
小托娅抱着他滿足地咯咯笑,回頭又在他臉上猛親了兩口,糊上了更多口水。
林眉在旁邊看着竟然有些眼紅,如果不是體內僅剩的矜持在作祟,她都想沖上去把這個變本加厲的小家夥拉開……雖然你很可愛,可這是我的男人啊,我的!
為了掩飾這種見不得人的嫉妒,她低頭喝了好多奶茶。
在烏恩家的拜訪,一如預料般愉快,他們都絕口不再提白天發生的事,僅是喝着奶茶敘舊。
肅修然由于身體的原因不能喝酒,林眉倒是喝了幾杯馬奶酒,喝得臉上紅撲撲的,眼神也越發沒有遮掩地去看身旁坐着的肅修然。
林眉喝了酒,他們回去的路上當然就由肅修然開車了,蒙古村落的夜靜悄悄的,除了他們之外沒有任何人,烏恩全家把他們送出來後,烏恩突然撇下門口的妻女,跑過來壓低了聲音:“兄弟,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到你。”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匆匆後退,憨實的臉上有一閃即逝的複雜神情,尴尬、愧疚,更多的卻是下定了決心的剛毅。
暗夜中,肅修然似乎是笑了下,他回答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帶着某種篤定:“謝謝你,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