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謝謹言聲音不同往日的明亮輕快, 十分低沉。
周簡感覺出謝謹言今晚心情可能不太好,而且他說話的樣子, 像是喝醉了一般, 有點含糊不清,醉意甚濃。
電話那頭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傳來,尤為清晰, 他微微皺眉, “你喝醉了?”
謝謹言笑了笑,“我沒喝醉, 我怎麽可能喝醉……”
周簡少年時期見慣了酒醉之人的樣子,謝謹言這樣已經明顯帶着醉意了。他将手機貼在耳邊, 問道,“你在哪裏?在外面嗎?”
電話那頭沒有多餘雜音, 不像是在宴會酒席之中。
謝謹言輕輕搖晃着酒杯, 将杯中酒一口飲盡。
杯底冰塊在昏暗燈光的折射下, 色澤十分美麗, 像珍藏匣中的寶石一般。
他又倒了一杯,酒瓶輕磕在玻璃杯上, 聲音十分清脆好聽。
謝謹言遲遲不回答,周簡追問道,“你在哪?”
謝謹言擡頭望了望周圍, 外灘兩岸仿佛綿延到天邊的燈河倒映在他眼中, 像是有無盡的光影在破碎的虛空輕輕流轉。
“我在藍夜啊……”
謝謹言靠在沙發背上, 整個藍夜只有他一個人坐着, 慢慢地自斟自飲。
他臨窗而坐,眼前是一整面大落地玻璃,外灘的景色一覽無餘。
燈光璀璨輝映,好一座不夜城。
他望向的那個地方,層層幢幢的高樓林立着,将他想要看的東西遮蔽得無影無蹤。
他有很多真心話想要出口,尤其是現在。
烈酒入懷,給了他太多勇氣。
只是縱使痛飲過後,他還是清楚的明白一個事實。他不能說,說了就真的什麽機會都沒有了。
謝謹言覺得自己應該清醒一點,他承擔不起不清醒的後果。
他笑了笑,“沒事,你去忙吧,我等下就回去了……”
他剛說完,準備挂掉電話時,手機便已經暗了下來,關機音樂悠悠響起。
電話被挂斷,周簡回撥過去,耳邊只有冷漠的女聲在一遍又一遍重複着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周簡退出了游戲,将電腦關掉,站起來拿了桌邊放着的手機和錢包準備出門。
時針已經正正指向了0點,周簡桌面上的電子寵物正在憨态可掬地晃動着小腦袋報時。
還呆在訓練室練槍的江修俞看見這個動作的周簡,“這麽晚了,周神你要出門嗎?”
已是深秋半夜,這幾天寒流南下,降溫嚴重,外面大風吹得庭院林木沙沙作響。周簡将挂在椅背的薄外套穿上,“嗯,我出門一趟,今晚可能很晚回來,大門記得別鎖死。”
說完,他便轉身出門了。
午夜時分,基地門前的馬路已經十分安靜,路燈下只有周簡一人的身影。
周簡走到了前面的大馬路,站在路邊等了許久,終于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謝謹言的電話不管撥打多少次,還是無法接聽的狀态。
出租車內很暗,只有兩邊燈河流瀉的光影照了進來,落在了周簡的臉上。
周簡将手機放在耳邊,但話筒裏始終是那冷漠的女聲在重複着令人心憂的話語。
馬路上,車輛十分稀少,塵世的喧鬧褪去,魔都也陷入了睡夢之中,變得安靜起來。
車子帶着他從浦西來到了浦東後,終于緩緩停了下來,周簡付了車費,走下了車。
他剛剛在車上查過藍夜,那是一個風格非常前衛的酒吧,而且只對會員開放,是滬上十分知名的一間私人會所。
周簡剛踏進這個斜撐鋼梁和抛光鍍鉻鏡面弧形搭救的建築時,就被人攔了下來。
在門口等了一陣子,有個一身黑的男子接到了通報走了過來,他上下打量着周簡。
這個人的眼睛像毒蛇一般,周簡被看的很不舒服,“我朋友在這裏喝醉了,我又打不通他電話,請問我可以進去找他嗎?”
那人右耳的耳釘在光下微微流轉着光芒,他收回了對周簡衣着打扮的打量視線,他望着周簡的臉,“藍夜今晚被包場,只有一個客人,你該不會說他是你朋友吧。”
他話語裏諷刺的意味周簡可以輕易聽出,周簡唇一抿,他正要說話時,他手機響了起來。
見到了謝謹言,周簡才發現謝謹言真的喝多了。
靠在沙發背上的謝謹言眼神有點迷離,臉頰微紅,桌面上零亂擺着幾瓶開過的酒瓶。
周簡微微皺眉,“怎麽喝這麽多……”酒醉傷身,謝謹言看起來也不像嗜酒之人。
謝謹言眼睛輕輕眨了眨,他睫毛很長,眼簾低垂時,看起來很是脆弱,“不知不覺就喝了這麽多,心血來潮給你打了電話,手機還沒電了,我太上頭了,讓你擔心了。”
“我都來了,你就別喝了,回家休息吧。”
謝謹言醉酒後,反應都好像慢了半拍,過了一會,他輕輕點了點頭,“好,我不喝了。”
他說着,便站了起來。
他站起的動作很急,身體忽然搖晃了一下,周簡反應很快,立刻上面扶住了他。
看謝謹言站穩後,周簡松開了扶住他腰的手。
穿着衣服時感覺不到,剛剛扶着謝謹言時,發現他真的太瘦了,腰尤其的細。
謝謹言望着周簡抽離的手,忽然說道,“你要回基地了嗎?”
周簡愣了愣,“我幫你叫輛車,送你回去先。”
他出來的太急,連鑰匙都忘帶,擔心太晚回去,要吵醒隊友。
然而謝謹言伸手拉住了他,他的手潔白如玉,和周簡身上的純黑色外套對比極為鮮明。
“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縱使周圍燈光很暗,但謝謹言的眼睛卻十分明亮,好像黑曜石一般。
周簡看着這雙眼睛,說不出拒絕的話語,他點了點頭。
深夜時分,一改車水馬龍之景,路上車輛尤為稀少。
考完駕照後,周簡很少開車,謝謹言這車性能尤為出色,他還是開的十分小心。
謝謹言将頂棚打開,深秋夜裏,涼風拂面,一身醉意漸消。
他靠着椅背上,視線停留在了周簡側臉上。
周簡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側臉的輪廓線條分明,他專心致志地開車,根本沒有注意到謝謹言望來的視線。
根據導航,周簡終于将謝謹言送到了這棟籠罩在無邊黑暗裏的三層小洋樓裏。
車子緩緩駛入一樓車庫,謝謹言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感應燈亮起,照亮了一室。
周簡輕聲說道,“那我回基地了,你下次真的別喝這麽多了,酒醉傷身,明天早上起來喝些解酒的東西吧。”
謝謹言擡起手,望了眼腕間手表顯示的時間。
“太晚了,現在也難打車,這裏離基地也遠,你在這裏住一晚吧,明早我再讓人送你回去。”
周簡搖了搖頭,“不用這麽麻煩了,不遠就是大馬路,還是能打到車的。”
謝謹言直直望着周簡,“周簡,你和我不用這麽生疏。你可以因為擔心我,大晚上跑來藍夜找我,但卻連在我家裏住一晚都不願意嗎?”
酒能忘憂,能解千愁,是樣好東西。
可是對謝謹言來說,就好像一點都沒有用。
“周簡,我們也算朋友,不是嗎?”
*****
周簡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望了望周圍陳設,才想起來了他昨晚在謝謹言住處睡下了。
他睡的房間在這棟小洋樓二樓,昨晚睡前忘記拉上窗簾,現在有一只羽毛濃密的深灰色小雀停在窗臺上,婉轉鳴叫着,十分好聽。
周簡換好衣服,順着樓梯走了下來,這棟房子北歐風裝修,黑白簡約色調,陳設家具都十分簡潔,收拾的很是齊整。
一樓廳室很寬,有櫃子隔斷。飯桌上插花旁邊擺着一個保溫盒,玻璃桌面上還貼着一張便利貼,紙上洋洋灑灑寫着幾行字,是謝謹言潇灑的筆跡。
周簡拿起這張便利貼,看完後将貼紙貼回遠處。
打開保溫盒,盒裏盛着的皮蛋瘦肉粥還冒着熱氣。周簡根據謝謹言的留言給司機打了電話,他用餐很快,司機到時他已經用完了早餐。
這個司機是一個年輕小夥子,他和周簡打招呼時,朝氣陽光。
司機十分健談,送周簡回去的路上,一直和周簡聊天。
“打職業很累吧,我有一個朋友也是職業選手,身上都一堆毛病了,都沒私人時間,和女朋友異地幾個月了,見一面的時間都沒有。”
“累是有點累的……”
但是如果取得了成績,所有的辛勞,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周簡一點也不後悔重新踏上職業道路,他只想站到更高更寬廣的舞臺上,讓周簡二字在賽場上閃耀,讓別人提起絕地求生,就會想起周簡二字。
他唯一擔心的是自己的電競生命。
電競選手的黃金時間太短暫了,稍縱即逝,他已經失去一年了,他更要把握住剩下的時間,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車輛穿梭過魔都的大街小巷,離基地越來越近了。
司機望着前面的道路,“加油啊,周神,我其實也算你的忠實粉絲了。我很早就看你直播了,那時候你人氣很低,就兩三千,直播間标題還是亞服第一狙擊手。我當時想,這個人狂得很,結果點進去後,就粉上你了,一直喜歡到現在……”
周簡有點愣住了,一路過來,這個司機對他的直播和職業生涯十分了解,但沒有想到竟然是粉絲。
“謝謝,我會繼續加油的。”
車輛停下,司機大哥想要一張簽名留戀,周簡身邊沒有紙張,他想起了自己錢包夾着一張老照片。
這張照片裏的他猶在高中時代,十分青澀,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呼朋引伴無憂無慮的小小少年了。
照片裏他笑得很開心,那是他最年輕最美好的年紀,這張照片給一路支持他的老粉絲,是最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