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但他得活着
随着通訊的恢複,097營地的即時畫面傳至人們的終端與公共光屏,其慘狀令“焦岸”各地群情激奮,對首腦議事廳的不滿聲勢浩大地蔓延開來。
沉馳已經登上特種作戰總部的武裝飛行器,卻在看到097營地的一個身影時,神情霎時一僵,唯有瞳孔猛然振動。
猛獸般巨大雄壯的身軀,鋒利駭人的豹爪與獠牙,臉和脖子上一條條猙獰的,血紅色的突筋。
在噩夢裏,他曾經數次看到霓雨在首腦議事廳的強權下變成這副模樣。他竭盡所能,将霓雨從這場政治博弈的漩渦中推了出去,如今霓雨竟然還是變成了這樣?
沉馳心中卷起恐怖的風暴,面容卻平靜如常——
當年,霓雨的紋路改造手術成功,而後這項對整個“焦岸”百利無一害的手術卻沒有得到推廣,沉馳就明白,首腦議事廳害怕看到寄生人強大起來。
即便霓雨擺平了晴笙的叛亂,率領“熾鷹”剿殺過數不盡數的變異生物,那些頑固而自私的大人物們仍舊将其視作眼中釘。
他們既需要會打仗的寄生人,又吝啬于給與寄生人信任,以及地位。
而霓雨并非沒有抱負。
擔任“熾鷹”一隊隊長的數年,霓雨從少校升至中校。憑霓雨的功勳,若不是寄生人,升至上校也不在話下。
霓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先生,我也想當将軍。等我成了少将,我肩上的星星就和你一樣了。”
沉馳卻知,只要首腦議事廳還在,只要寒厭和暮岳還掌權,霓雨便非但無法成為将軍,面臨的危險還會與日俱增。
晴笙就是前車之鑒。
寒厭和暮岳争鬥了幾十年,卻在涉及霓雨的事上态度驚人地一致。
彼時,“熾鷹”一隊剛從北方凱旋。接近三個月的圍剿,連綿雪山上的所有變異生物被清除,五座營地頭上的陰雲消散,霓雨風頭正勁,軍中盛傳他即将升為上校。
沉馳卻在這時得到兩個消息,一個來自他的父親,一個來自他父親的死對頭。
寒厭正在謀劃殺死霓雨,首腦議事廳對軍方的一切事務有絕對的決定權,殺死一個中校甚至不用對外界解釋。
當初,為了不讓藍星夫人成為寄生人,他們宣布藍星夫人沒有匹配到能夠進行手術的載體,使本來能夠活下來的藍星夫人在極其痛苦的衰竭中死去。
如今,他們想要霓雨死,大可再捏造一個謊言。
而暮岳的用心更加險惡,他提議讓霓雨接受人體試驗,理由是霓雨如此強大,萬一能夠經過改造,進化成無敵的戰鬥機器呢?再者,霓雨現下有自主意識,還率領着一支精英部隊。強大而有自主意識的寄生人最是麻煩,若是哪天霓雨像晴笙、風月一般叛變了,将危及“東桓”軍事集團對“焦岸”的統治。人體試驗就算失敗,也能夠抹除霓雨的自主意識,一舉兩得。
沉馳感到渾身冰涼,卻又無計可施。
至高的首腦議事廳已經盯上霓雨,一派想直接殺死霓雨,一派想對霓雨進行人體試驗。
而作為霓雨的伴侶以及上司,他卻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霓雨。
霓雨在軍中的聲望越來越高,這些歡呼觸怒了首腦議事廳。
在無法撼動首腦議事廳的前提下,沉馳能想到的唯一辦法,是将霓雨的光芒遮蓋起來。
藍星夫人去世時,沉馳便想過,有朝一日要除掉寒厭,推翻首腦議事廳。
現在這個想法就像烈火一般,燒灼着他的每一滴血液,每一根經脈。
他與009營地的杳棧中将已經計劃了多年,但準備尚不充分,時機也還未到來。而即便一切就緒,他們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若是失敗,他們的下場便是死。
這是古往今來,失敗政變者的唯一結局。
可無論如何,他希望霓雨能平安地活着。
他為他的伴侶,為在這片大地上遍布的不公讨伐上位者。唯一的私心是,他的伴侶能夠好好活下去——即便往後漫長的歲月裏不再有他。
獵豹粘人到極點,他開始試着疏遠霓雨,讓所有人,包括寒厭都看到,他對霓雨已經沒有興趣。
他了解他的父親,寒厭最忌憚的是他将權力授予霓雨,事實上,也的确是他一手将霓雨提拔到如今的位置。
寒厭似乎認為,只要他疏遠霓雨,霓雨就成不了氣候。
他得騙過所有人,包括霓雨。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霓雨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服,委屈地問:“先生,我做錯了什麽事嗎?你為什麽不理我了?我給你摘了大海深處的湧花,插在書房的陽臺上,你看到了嗎?”
他沉默地看着霓雨,最後将衣角輕輕扯了回來。
他不敢再給霓雨更多的寵愛,如果他最終失敗了,霓雨可以忘記他,或者恨他薄情,唯獨不能記着他的好。
“先生……”霓雨眼睛濕了,手懸在空中。
他的眼神冷了下去,近乎絕情地離開。
暮岳是人體試驗的狂熱愛好者,熱衷于打造沒有獨立思想,只會像機器一樣戰鬥的軍隊。寒厭對這項試驗卻十分反感。
他們掌握着霓雨的命運。
霓雨決不能落在暮岳的手上。
沉馳對霓雨的冷落大大取悅了寒厭,寒厭難得将他叫至家中,問他是否已經對霓雨失去興趣。
“你在計劃什麽?”沉馳問。
“難得你迷途知返,我這裏有一位與你地位相當的聯姻對象。”寒厭說:“但你得讓我看到誠意。”
“什麽誠意?”
“你為自己年少沖動深感後悔的誠意。”
片刻的僵持後,沉馳笑了笑,“我的确後悔與霓雨結婚,卻也不想眼睜睜看着我曾經的寵物被殺死,或是被改造成沒有思想的怪物。”
寒厭眯着眼,“你難道認為我會輸給暮岳那個瘋子?”
沉馳說:“你當然不會。”
“我理解你。就算是養一條狗,時間長了也會有感情。”寒厭說:“我也不是一定要霓雨的命。只要他不再在軍中擔任要職,我可以給他留一條生路。但你必須保證,從此在婚姻上,聽我的安排。”
霓雨被投入軍事監獄,歷經折磨,又被送至軍事法庭,剝奪軍銜,從首都驅離,從此由軍功赫赫的戰士,成為遠走他鄉的平民。
沉馳一次監獄都沒有去過,只讓親信取走了霓雨長期戴在雙手手腕上的鎏制手環。
“能不能将它們融進霓雨的紋路裏?”沉馳問,“在必要的時候能夠保護他?”
柏鷺博士點頭,“能。但你确定要這樣做?如果我是你,我便再狠心一些。當外骨骼從紋路裏出現,霓雨一定會想到,是你保護着他。你會功虧一篑。”
“那就設定一個程序,外骨骼第一次啓動時,必須是最危急的時刻——他無力自保,沒有外骨骼,他會死。”沉馳嘆了口氣,看向黑色的天空,“他可以遠離我,但他得活着。”
柏鷺博士許久沒說話,最終搖了搖頭,“交給我。”
霓雨離開首都營地時,本該有“熾鷹”的隊員相送,但人多誤事,沉馳不得不将驅逐時間提前,以至于無人與霓雨告別。
霓雨的記憶被極其短暫地截去一段,在那一段裏,他被劫上了沉馳的隐形飛行器,柏鷺博士等在那裏,将鎏制外骨骼融進了他的紋路中。
當年的紋路改造手術極痛,霓雨最難受的時候,沉馳蹲下來,與他額頭相抵。
飛行器上,霓雨全程昏迷,沉馳仍是蹲下來,額頭貼着他的額頭。
這一刻,似乎有四季那麽漫長。
“好了。”柏鷺博士将一張潔白的手術布披在霓雨背上,“藥物會令他忘記這裏發生的所有事。少将?”
沉馳站起身,卻又躬身撥開霓雨的額發,極輕極輕地落下一個吻。
一切都在按原本的計劃進行。
人們總認為首都營地才是“焦岸”最安全的地方,其實并非如此。那些偏遠的小型營地,甚至不适合人類生存的無人區裏,險惡的只是自然環境。但在首都營地,險惡的是人心。
在遠離首都的西部邊城,以霓雨的能力,還有那如同神兵的鎏制外骨骼,霓雨能夠平安地生活。
這是沉馳的期望。
但他沒有想到,他所做的一切讓霓雨躲過了被殺死、被試驗、被改造的命運,霓雨竟然還是變成了他噩夢裏的樣子。
他多次夢到霓雨被暮岳的親衛隊帶走,而他再次見到霓雨時,霓雨已經成為沒有自主意識的戰鬥機器,一雙毫無神采的灰白色眼睛盯着他,不會說話,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聲嘶啞的咆哮。
他聽見參與人體試驗的學者們說,霓雨很能熬,承受住了最高強度的疼痛試驗,差一點就死了,又聽他們說,霓雨的身體裏被填滿了鋼筋,大腦已經被置換過三次,完全臣服于暮岳,将是“焦岸”最完美的戰士。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霓雨,霓雨毫無反應,但那灰白色的眼睛卻淌下一滴淚水。
噩夢仿佛投映到了現實中。
可是噩夢與現實又有極其鮮明的區別。
光屏中,霓雨擡起頭。
那不是夢中的灰白色眼睛!
那清亮的瞳孔流淌着無盡的金光,隔着遙遠的時間與空間,在沉馳漆黑的眸底投下暗金色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