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
聽到她的話, 我瞬間繃緊了身體, 面若寒冰, 我知道這時候聖騎士該有的氣度可能都被我丢掉了,但是沒有辦法,我無法以任何光明仁慈的态度來面對我面前這個人, 我面對她時只能看到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在九歲時進入聖殿, 成為聖子候選人歌利亞,但在九歲之前, 我的名字只被叫做“097號實驗體”。
一個冷冰冰的數字,這大約就是屬于我自己的“無光歲月”了。
我選擇成為一名聖騎士, 這出于自願,發自內心, 是我真心真意以聖光為榮耀, 我願意遵從聖騎士的美德,但最開始的時候, 我能進入聖殿卻并不是因為美好的個人意志。
——他們希望我這個來自科學狂熱派的小卧底能夠在聖殿竊取情報,或者有機會, 搞出一些大的動亂。
我的出身是如此的不光彩, 可是我生在那裏,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生前是何種樣子,他們沒有照顧過我, 我的确是個孤兒,但卻是屬于機械狂熱派的孤兒,我的父母死于某次自殺式襲擊。
所以我才常說, 并非所有人都有選擇。
我站直身體,将聖槍橫于胸前,說道:“沒想到,這次竟然有你們參與。”
“我也沒想到,會遇見你。”她轉着手中的槍,似乎我們只是在街頭偶遇閑聊。
“我也是。”我鄭重道,“傑西卡博士。”
傑西卡在我認識她的時候就是這幅樣子,十幾年絲毫未變,和我深藏的記憶分毫不差,其實她一身銀白還是很酷的,如果拍個照發到網上,應該會被評價為性感禦姐。但她美麗的外表就像劇毒漿果的豔麗外皮,內在的她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生物工程學博士,來自一個叫做“自由科學陣線”的組織。
用聯邦政府的話說叫“極端科技狂熱組織”,民間大部分民衆叫他們“邪教”,用我們聖殿的專業詞語描述,叫異端。
我們的視線對撞,在彼此眼中明明白白看到了強烈的殺意。
下一秒我們同時躍到空中,她手中一邊是魔導槍,一邊是光能劍,而我将聖槍交于左手,右手持聖劍,兩聲能量對沖引發的爆炸聲響起,我們又同時被氣浪掀翻,翻身後躍,我連續在空中翻轉了三次才落穩,而傑西卡硬是拿自己的高跟鞋在地面剎車……
我忽然發現,面對她的時候,我沒有從前想象的那樣恐懼,我甚至還有閑心關注她的高跟鞋。
……踩一下肯定疼,地面上都有“剎鞋”印了。
傑西卡冷笑了一聲——這笑很禦姐——我覺得我對網絡熱詞的理解很到位,約希娅經常給我洗腦,想讓我相信她是個禦姐,但我真的認為她過于嬌小可愛了一點。
女性電子人的機體打開排氣閥門,一道道白煙噴出,她好整以暇地說道:“097,叛逃之後,本事見長啊。我收到報告說有人一路打進來,就像逛街一樣輕松,我還以為是下面彙報出差了,原來是你。”
我只回答:“我是聖騎士歌利亞。”
“哈!”傑西卡怪笑了一聲,她的聲音透過電子設備傳出,帶上了一絲電流的雜音,顯得異常鬼魅,像個女妖似的,她傲然說道,“097,如果沒有我,你能通過聖殿選拔?”
……
我沉默。
因為,如果沒有傑西卡,我确實無法通過聖殿選拔。
聖騎士的見習騎士選拔,需要考核體能和精神力兩個方面的資質,聖殿騎士團的編制是五百人,而選拔面向全大陸,因此空缺永遠是稀少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也不過如此。每年收下那麽一兩個見習騎士,已經是幾百萬挑一,而聖子選拔只在聖主決定時才會開啓大門,而聖主決定何時選擇聖子也是不确定的,剛繼位的聖主肯定不會選就是了,那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裏的年輕孩子都不會有機會的。
我進入聖殿時也并未想過會被選拔為聖子候選人,測試精神力的水晶球因為我而閃得仿佛一個爆炸物,光明大祭司當場就表示想要我做他的繼承人,但我同時在體能測試上拔得頭籌,以及我能熟練背誦著名的光明信仰典籍,熟知光明教義,能說出聖騎士應當秉持的全部美德,所以,幾番權衡,我最後成了聖子。
這一切并非我天賦異禀,它們是傑西卡博士實驗室裏的傑作。
我,自由科學陣線的第九十七個實驗體,最後一個,更是唯一一個獲得成功的實驗體。
我從來清楚我不應享有眼前的一切,因為它們本不該屬于我。
雖然,此刻聖槍已經在我手中。
“傑西卡,聖殿的榮耀綿延上萬年,不是你們能用所謂滲透計劃動搖的,如果你們迷途知返……或許神會寬恕你們。”我說。
傑西卡嘲笑道:“仁慈的聖騎士打算放過我?哈!”
“不。”我很冷靜,很清醒,可我心底翻湧的怒火,卻像噴薄的火山,“神或許可以寬恕你,我不會。”
我持劍攻向傑西卡,她翻身躍起以魔導光能劍迎接我的劍刃,聖光屬性的鬥氣把空間照亮,但傑西卡的确是個棘手的敵人,她自己就是科學家,所以她把自己也打造成了人形武器,鬥氣擦過她的裝甲,發出清脆的聲響,我甚至懷疑她的金屬外殼比巨龍還硬。
傑西卡沒有鬥氣,沒有魔法,也沒駕駛機甲,她僅憑借身體接住了我蓄滿力的一記攻擊。
但我并不急躁,聖騎士以耐心和耐力著稱。
幾輪試探性的攻擊,我們都沒有明面上占據上風。
“097,迷途知返吧!看看我,看看你,你本人就是科技的偉大結晶,你如果沒有經歷過那些實驗,你就只是個資質平庸的普通人,所以科技才是未來!”
“你所要的未來,就是一個毫無底線、毫無人性的未來?”我反駁,“那我寧可世界毀滅。”
“果然迂腐!”傑西卡怒道。
你來我往之中,很快我發現,她的外骨骼機體上留下了一道灼燒般的痕跡,我的目光鎖定這一點,劍刃翻轉,我第二次将鬥氣打向同一個位置。
她閃開了。
我面色微沉,将迅捷祝福與力量祝福兩個神術疊加在我身上,于是這一次我快過了她,咔嚓一聲,機體裂開一條細小的縫。
“097,你被腐蝕得真徹底啊!”她咬着牙說道。
腐蝕?
不,我被聖光照亮得很徹底。
鬥氣呈現月牙形狀,我揮動手臂,将這道龐大的鬥氣斬出,聖光加持下,如同揮出一輪彎月。
“呀——”
她發出怪異的尖叫,我心頭一凜,之間廠房兩側走廊的玻璃窗紛紛碎裂,十餘個電子人飛身仆入,以身體擋住了我的鬥氣。
我并不認為這些雇傭兵忠心至此,一定是傑西卡操控了他們機械部分的芯片。
……看來雷諾議員是一位相當有遠見卓識的政治家了。
她想跑?!
我立刻追去,但那些電子人居然奮不顧身向我撲來,他們的眼睛裏閃爍着危險的燈光,并且有幾個已經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傑西卡想操控他們自爆!
“歌利亞!”
一聲爆喝,伴随着一道寒冰氣流劃過,攻擊我的電子人紛紛變成大塊冰雕,姿态各異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見雪峰生生撞破了一堵牆壁,氣勢恢宏,就像一輛重型裝甲車一樣轟隆隆沖到我的面前,胳膊底下居然還夾着……
呃……唉……
雷諾議員已經灰頭土臉、慘不忍睹了!
我……好吧,我需要反省,我叮囑巨龍不能把人傷到,可能忘記告訴他不能折騰人家,更別提不能弄髒了。
塵埃散去,我的視野裏已經找不到傑西卡的蹤跡了,這個女人跑得太快,和他們的組織一樣,藏頭露尾卻始終不敢正大光明出現。
“那是什麽東西!”雪峰道,“好硬,跑掉的時候居然磕了我一下,有點疼!”
我一驚,傑西卡居然能把巨龍磕疼,而且讓高傲的龍族承認受傷,那……我急忙拉過雪峰的胳膊,竟然發現一處淤青。
“還疼麽?”我的掌心散發出治愈術的光輝,我将手覆蓋在雪峰的胳膊上,片刻後他的皮膚恢複正常的色澤。
“不疼了,歌利亞你沒有受傷吧?”說着,他就把我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确認我沒有傷痕,才放下心問道,“你知道那是什麽人?”
沒人比我更清楚了。
“那是‘自由科學陣線’的電子人。”我說,但是剛才我判斷,傑西卡差不多有九成以上的身體部位被她改裝過了,我甚至都懷疑她還算不算是個人類。
“自由科學陣線?!”雷諾在旁邊驚呼起來,“這個組織怎麽卷進來……等等,難道竟然是他們在背後搗鬼?”
我點頭:“很有可能。”
“可惡!”雷諾咬牙。
我知道他為什麽如此憤怒——所有施法者提起這個組織都會這樣吧,因為自由科學陣線的前身是一個叫做“國際工程師學會”的玩意,那竟然還曾經是一個合法的國際組織,大約在上一個千年裏,他們是無光歲月的最初發起者和中堅力量。
後來人們意識到過激帶來的弊端和混亂,無光歲月結束,一切重回正軌,這個極端組織也就自然被人們認清真面目,轉為了地下非法組織。這個組織的前身曾是殘殺施法者的罪魁,多少法師慘死在國際工程師學會的電椅上,可能史書都數不清,所以作為施法者的雷諾如此憤恨是有道理的,先輩的遺骨還沒有冷卻,這些機械狂熱者就又改頭換面,重新出來作亂了。
“你們已經救出了人質?”
聽到這個問題,雪峰此刻顯得有些得意,但我還是看出了他在克制着不要太過驕傲,我忍不住笑了笑,雪峰也回了我一個笑容,然後回答:“對,已經解決好啦,剩下那些小魚小蝦很好解決的。”
“真快啊。”我順着他的話誇獎他,“不愧是龍族。”
不過也對,敵方老大在和我單挑,剩下的電子人,我相信沒有誰是雪峰的對手,傑西卡那個強度的電子人整個大陸也找不出幾個,而雪峰他可是五百歲的白龍啊,敵人肯定想不到會有這種級別的作戰單位,不然傑西卡可能就去攔截雪峰了吧。
走廊裏滿地都是碎石,和……嗯,各種奇形怪狀被打得亂七八糟的電子人屍體,一路上很多電子人,明顯都被雪峰打得不輕。
雪峰只帶來了雷諾,我沒看見其他人質,所以我追問他其他人的下落,結果雪峰告訴我:“另外被綁架的是個法師,正領着他的學徒鼓搗一些屍體,說是收拾材料。”
嗯?
我們趕到關押人質的地點,果然有五個人在屋子裏,男女都有,圍在一個男法師身邊。
我驚訝了一下……
因為那是個亡靈法師。
哦,我想起來了,雷諾之前激動地說,亡靈法師不是綁匪,是受害者。不僅僅是受害者,現在看來怕是還要背黑鍋。
他正蹲在地上,仔細地拆一個電子人,他手法娴熟地用法術剝離血肉,露出骨骼,然後再做成傀儡魔仆……并且他看到我,立刻站起身來向我道謝問好。
他還主動自我介紹:“您好,我是雷納雅若學院的亡靈系魔導師,我叫艾貝爾文森。”
是個魔法導師啊……确實一副……嗯,為人師表的樣子。
在許多不了解事實的民衆眼裏,亡靈法師的标準形象應該是臉色蒼白、瘦骨嶙峋、眼睛下面帶着黑影,而且嘴唇和指甲可能還是紫色的,一身黑漆抹烏的袍子總也不洗,沾着可怕魔藥的粉塵……
所以,想象永遠不可靠啊。
這位亡靈系導師穿着得體的襯衫馬甲,看上去文質彬彬,還帶着眼鏡,就顯得更加溫柔了,如果他不說,大部分路人可能會以為他是心理治療師,或者搞古典音樂的。
艾貝爾很書卷氣地沖我笑了笑,說:“我還以為這次兇多吉少了呢,真是感謝光明神。”
唔……話說回來,哪怕如此,一個亡靈法師感謝光明神多少還是有點違和感。
但願他別帶着死亡女妖和骷髅軍團去聖殿參加禮拜就好。
艾貝爾說,他與學生是來這邊的殡儀館領取捐贈遺體的——有專門的提供給合法亡靈法師的遺體捐贈,捐贈者多半生前小有實力,一般是施法者居多,他們更理解同為施法者的亡靈法師,願意在死後貢獻屍體,繼續戰鬥,他需要憑借身份證件預約領取,而朝陽城市立殡儀館就有接受預約的資格。
結果他們還沒到達目的地,就在路上遭遇了襲擊,對方人多勢衆,他們打不過就被抓來了,最開始他還被要求召喚不死生物作惡,但艾貝爾說他沒有答應。
他說起這些來的時候有輕微顫抖,我注意到他的襯衫雖然幹淨,但襯衫下面的皮膚上隐約有傷痕,但我又不好直接用治愈術丢他,他身上亡靈氣息太重,直接丢治愈術可能相當于攻擊,我從空間戒指裏拿出聖殿配備的傷藥,算作暫時應急用。
艾貝爾表示理解,并感謝了我——他作為亡靈法師,也真是和藹得非常不符合人們對他職階的想象。
不過,現代社會,确實沒有那麽多桀骜不馴的黑法師了,在傳奇年代,個性張揚或許可以橫着走,在現代社會卻容易進看守所。
雷諾報了警,所以我已經聽到了警笛聲,治安部隊正在趕來,雖然他做得很必要,但我頗為無奈——到時候我就又成公衆人物了,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解釋,我還是決定換上聖騎士制服,公開身份。
但是……
“雪峰,我的衣服好像在你那裏。”我轉向看似無辜的巨龍,“請還給我吧。”
“你要換衣服?你不打算隐匿身份了嗎?”雪峰的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是的,但是只公開宣稱是聖騎士就可以了;如若不然,我還得去和治安官登記,有很多麻煩手續,如果是聖騎士調查亡靈法師,就很好解釋了,他們不會再揪着我不放。”到時候只需要應對拍照的人群,對此我雖然不喜歡,但很有經驗,如何微笑最上鏡、什麽姿勢顯得氣質好,我們都是練過的,反正我的假期早就吹了,我也不在乎什麽圍觀群衆了。
“走,我們去隔壁換衣服!”
雪峰說完拉着我就溜到隔壁房間,這廠區殘餘的電子人已經不多了,所以我可以放心換裝打扮一下,但是……他好像興奮過頭了吧?
“雪峰。”我指了一下門,“麻煩你出去等。”
雪峰:“……”
他委屈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一個身高接近兩米,原型像座小山的巨龍,究竟是如何熟練掌握這種委屈賣萌表情的,我先前什麽都沒意識到的時候,也不知道讓這龍給……咳咳,我雖然沒談過戀愛,但總看過,不至于到現在都猜不出雪峰腦子裏想的什麽。
……況且女巫蘿茜都把他拆穿了!
“雪峰。”我再次說道。
“好吧,我出去就是了。”雪峰微微一笑,“歌利亞,你這是在害羞對吧。”
“……我沒有!”我怎麽可能是……嗯……
我無言以對。在聖殿,同僚們一起訓練、休息、吃住,大家洗澡的時候也沒刻意避着對方,甚至在任務危險的時候,約希娅的身上我也是看過的,當時大家一片坦蕩赤誠,什麽奇怪感覺都沒有,如今換成雪峰,我光是想想就覺得臉上發燙。
雪峰笑意盎然,似乎首戰告捷,他後退着往門口走,眼神卻在我身上來回亂飄,讓我有種我現在就沒穿衣服的錯覺;我看他這翹起尾巴的得意神色,忽然覺得已經沒什麽必要再把他弄出門了。
“算啦……你幫我梳一下頭發。”我說。
反正,看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我換衣服很快。
果然,我三秒鐘結束,雪峰臉上的得意神情已經消失了一大半,他悵然若失地看着我,非常不滿。
聖騎士的制服是白色底色,繡着金色的圖騰,看上去整潔肅穆,但因為我是聖子,我的服飾上有格外多一些的金色花紋,貼着我的胸口、腰線和大腿,我沒穿盔甲,聖騎士本來也不靠盔甲防禦,那東西多半屬于裝飾品,所以我現在不需要。
雪峰盯着我脖子上的扣子,似乎與它有深仇大恨。
我默默看了他一眼,他就乖乖給我梳頭了。
他的手指穿過我的頭發,我本來做好了被龍族扯掉幾把頭發的心理準備,但出乎意料,他的動作輕柔體貼,完全超乎我的心理預期,差點讓我開始懷疑他的種族。
“歌利亞。”雪峰忽然在我背後貼了上來,因此他說話時,我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動,這股震顫傳遞到我的全身,令我禁不住輕輕顫抖,他說,“歌利亞,我……我在門外聽到了一些,龍族的聽力都很好,所以你……”
我的心忽然揪了起來。
“所以你之前總覺得,你不完美,你配不上我?我表白的時候你一點都不驚喜,你知道你當時什麽表情嗎?你當時一副天塌下來你要努力扛起來的樣子!”他的聲音壓抑着一絲絲的怒氣,像藏着暗流的冰面,随時都會裂開森冷巨口,将我吞沒。
我……
但我本就不完美。
并非我完美主義強迫症,而是,聖騎士歌利亞根本就不該存在。那是一個為了“滲透聖殿、将之從內部動搖”而虛構出來的人名,盡管如今的我使用這個名字,認可這個名字,但過去的實驗體097将會永遠存在在我的身體裏。
“胡說八道!”
雪峰惱怒地拉扯了一下我的頭發,不疼,但使得我一個後仰倒在了他胸前。
“雪峰?”
“人是不能選擇出身的,況且,你不是已經叛逃了嗎!你不再是那個垃圾組織的人了,你是優秀的聖騎士!”雪峰在我耳邊咬着牙說,“所以,不準再說什麽你配不起我這種狗屁話,老子看中的就是最好的,誰都不準說不好!你自己也不行!”
我……
我的光明神啊!
雖然這麽說真的令我全身溫暖,但是,雪峰,你真心的實意在說這段話?你沒剽竊霸道總裁小說裏的臺詞?
我現在全身都不對勁了起來,我不知道是不是雪峰說話太霸總的緣故,總之他的話令我全身一陣陣戰栗。
“不要自稱老子,很不文明。”我說。
哎……我的關注點好像有哪裏不對?但想來想去,我只能說說這個了。
我嘆了口氣,我猜到雪峰不會在意,其實一直以來只有我自己在意,或許……我的老師們并不是一無所知,他們都是頂尖的聖騎士,如果十幾年裏真的完全沒有發現我身上的端倪,那豈不是有愧于光明神之名了?
所以我說:“是我自己矯情了,對不起。”
“你是該好好道歉,因為你居然敢說我的心上人不好!我看我還得想想怎麽懲罰你才是!”
夠了雪峰!
我忍無可忍:“你到底在什麽地方看小說?”這些東西真的是這個年代的作品?你不會還熱愛一些類似于……嗯,霸道總裁和替身情人一類的詭異狗血文章吧?約希娅喜歡看那些玩意兒,還總想講給我聽……但說真的,我覺得還是我的出身更狗血,卧底這個題材可是千百年長盛不衰,而霸道總裁總有一天會被看膩的。
雪峰理所當然地回答:“晉江啊,你沒看過嗎,要不要我推薦幾篇給你?”
不!
我記住了,我需要把這個網站列入“禁止龍族觀看”榜單第一位。
“……就是我喜歡的作者總被網站發黃牌,說色情尺度超标……”
天哪雪峰你——你都在看什麽鬼東西?
……
但是現在不是研究雪峰閱讀偏好的好時機,因為這裏的事兒還沒結束呢。
我們一行人沒有等治安官,而是繼續深入工廠,我們還得找到生産電子“不死生物”的流水線才行。那樣,我們才算有确鑿證據提交,不然的話,“恒星”集團也是在聯邦合法上市的正規企業,我們不能憑借一面之詞,就說他們與極端組織勾結,哪怕這個一面之詞來自議員雷諾。
而我是不适合出面佐證的,因為神職者需要避嫌,防止有人指責我擅自幹預世俗政務。
在路上,亡靈法師艾貝爾放出了幽靈,那些幽靈是他的斥候,可以偵測一定距離的敵情,但我對他的戰鬥能力和意識……嗯,表示懷疑。
他并不是影月神殿的神官,亡靈法師的真正頂尖者多半都是黑暗神官們兼職的,學院出身的黑法師,實力也就那麽一回事,紙上談兵更多,實戰經驗還不如讓他拎上一把自動步槍,奧爾多以前說學院裏的亡靈法師更适合做恐怖片特效,看起來吓人,其實都是花架子。
片刻後幽靈回來了,這位精神緊張的法師被自己的幽靈吓得原地跳了一小下。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後說:“沒、沒有敵人。”
我點頭稱謝,他更加不好意思,連連擺手,臉都紅了起來。
但是這很反常。
“一個敵人都沒了?”我忍不住詫異,難道傑西卡一聲令下,所有人全部轉移?那也不太合理,他們不管實驗室和流水線了?
那至少,流水線上那麽多人造電子不死生物,也都全部扔掉不管嗎?
“不好。”雷諾皺起眉,他拿着手機正在看,一邊看一邊說道:“茉莉發來信息,街上再次出現大規模‘不死生物’!民衆已經開始恐慌了。”
糟糕!
“她在逃跑的時候激活了所有電子不死生物!”我判斷。
那個女人一向懂得斷腕自保,如果我追蹤她,她逃跑的難度就會大大增加,而她激活那些東西,讓它們出去作亂,她猜到我一定會先去清理這些東西——這是我作為聖騎士的職責,短短幾分鐘的接觸,傑西卡竟然……這樣了解我。
我不由得心頭發冷,在實驗室裏的日子并不好過,那是人體實驗,不是什麽溫馨童年趣事,我曾一度以為傑西卡是和藹的大姐姐,她是我幼年時少有的“親人”,直到我意識到,她就是我的試驗負責人,我經歷的所有一切,都是這個好看的姐姐給我的。
小時候我很傷心,現在想想,其實這也不算背叛吧,因為一開始也就沒有什麽情誼在,只是我無法釋懷罷了,因此我決定不能再讓第二個“歌利亞”出現。
“我去處理,你留在這裏等治安官。”我對艾貝爾說。
雷諾立刻表示:“我也跟着去。”
當然,我會帶上他,不然這件事背後的政治黑幕就沒有人管了啊。
……
我們一出工廠,進入市區,就在第一個十字路口看見一排幹枯的屍體。
那些屍體并不像不死生物,反而更像電影裏的喪屍,因為不死生物不會是這種幹屍狀态,皮膚皺皺巴巴,青白紫黑五顏六色,眼珠渾濁并且嘴歪眼斜。
但路人并不清楚不死生物到底該長什麽樣,就算我們聖殿的教材《不死生物百科全書》也不敢說能夠詳細記錄所有品種的不死生物,比如可遇不可求的巫妖,在現代社會我根本沒聽說誰有一只巫妖,影月神殿正在努力複興這項古老技藝,但是一直都是失敗的,因為那樣執念強大、實力又強大的死人太難找了,根據記載,巫妖和生前的外貌幾乎沒什麽差別,可能就是白一點。
沒有不死生物會這麽醜陋不堪,因為亡靈法師也是法師,法師這個群體最龜毛了,審美水平也高得吓人。
看來這幾年過去,傑西卡的野心真是膨脹得不可思議。
我不由得冷笑,想要挑起禍亂,并嫁禍給亡靈法師,然後再假模假樣拯救人類,好讓科技重新壓過魔法,甚至掀起下一場無光歲月,對吧?
不只是傑西卡了解我,我也不是傻的,那些年我也足夠了解這個女人了。
那就來吧!
“雪峰,你看着點民衆,不要讓這些鬼東西有機會偷襲就好。”
雪峰點頭答應,然後擠進了人群。
我走到大街中央,奔跑的人從我身邊擠來擠去,我微微仰起頭,高舉聖劍,一個戰陣神術——群體鎮定,從我的聖劍上被釋放。
我高聲說:“光明神的光輝會照亮這個世界。”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我非常懂得如何吸引人的眼球,這可是這麽多年神職者經歷總結出來的經驗之談,其實很簡單,我只需要發光,然後足夠高雅冷靜,如果還不行,就再亮一點。
“聖騎士?”
“……天啊聖騎士來了!”
朝陽城距離都城聖光城需要做一天飛艇呢,所以這些民衆竟然開始讨論起我是如何趕來的——
“聖騎士會飛?”
不不不……我真不會!
“哇……好厲害!”
我揮舞長劍,面前一排屍體的頭就被切掉了,按理說頭顱滿天飛是個很可怕的畫面才對,但周圍響起整齊劃一的掌聲。
嗯,意料之中。
“好帥啊啊啊啊啊!”
“聖騎士大人,能和我合影嗎?”
好……唉,不好!
我的職業病差點當場發作,我連拍照姿勢都擺出來了,手挽劍花,下巴要微微擡高一點點,這個時候不用笑,因為剛戰鬥完就露出笑容會讓人覺得像個殺人狂魔,這時候最好神情肅穆,姿态莊重威嚴……
停!
我說:“抱歉,前面還有敵人,所以我還得繼續去作戰。”
這樣一說,就沒有人不懂事繼續糾纏我了,他們紛紛對我說:“聖騎士大人加油!”
“要注意安全啊!”
“嗯。”我點頭,這時候我是有一些控制不住的,我無法壓制上揚的嘴角。
看,做個聖騎士的話,連陌生人都願意祝福我,我為什麽還要繼續留在自由科學陣線做實驗體?傑西卡當年聯絡不到我,還派出過暗殺者,那些人質問我為什麽背叛,我的回答是一劍砍掉他們的頭——我從未和他們站在同一陣營,所以,哪來的背叛呢?
我繼續沖向前方街道,前面還有陸陸續續更多的電子不死生物,但我現在需要思考一個問題——我怎麽證明這些不死生物是假貨?
我正在思考,忽然有一群人手舞足蹈地從我旁邊沖了過去,那姿勢很像狂歡夜競走,或者争搶商場打折季的奢侈品皮包。
那是——
術士?
對了,朝陽城有一個術士學院。
我有些哭笑不得,那些術士們扔出大火球,砸得屍體一個個變成移動火炬,不大一會兒就燒得幹幹淨淨。
法師們曾經因此更加強烈地鄙視術士——你們根本不會進步,還假模假樣弄個學院做什麽?術士們自己卻樂在其中,這些樂天派的施法者從不把法師的鄙夷當回事。後來有記者采訪過,術士在基礎教育學齡就入學術士學院,這樣他們可以在前輩看護下安全地覺醒血脈,然後剩下的,就是練習怎麽樣丢火球比較準。
我感覺這學院教育是失敗透頂了,因為那些術士把火放得滿天都是,不大一會兒消防車開了過來,追在後面拼命滅,治安官也趕到現場,抓走了幾個興奮過度的術士。
也好也不好,他們一鬧,我成功躲過了記者,卻失去了一個證明不死生物真假的機會。
雷諾這時候還跟着我,他一直低頭看手機,并且好像在和什麽人發短信。
我忍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不是為了窺探隐私,而是他明顯在辦公事,我看了一眼,他果然在和伊萬議員聯絡。
他在問一些表面上的客套話,諸如你是否受傷這類沒什麽營養的內容。
“我不能直接質問。”雷諾皺眉向我解釋,“他和我都是議員,我們平級,我不能輕易指控他,除非我有不容反駁的證據,不然我所作的事情會被當做‘政治手腕’。”
——至此,我已經非常欣賞這位議員了,他的确需要政治手腕,而這件事如果好好運作,必然能幫他打壓政敵,但比起這點,他更想要的是真相,是安寧,是和我差不多的,希望世界變得更好的心情。
對于一個政客而言,他的品德值得我的尊敬。
“我會幫你查。”我說。
他顯得有點驚訝,但立刻道謝——這其實不用,因為阻止“無光歲月”再次發生,也是我應盡的義務啊。
我們看見治安官們受到術士啓發,正在用毒藥殺滅那些“不死生物”,局勢已經逐漸得到控制,大約不再需要我出面了。
雷諾忽然擡頭,眼神淩厲:“誰!電子人!”
我立刻看到前方街角處一閃而過的身影。
“雪峰!”我高喊,“保護雷諾。”
雪峰聽到我的喊聲,不太情願地站在雷諾身邊,而我立刻追了上去。
那些電子人的強化等級不算高,但速度驚人,我将聖光灌注雙腿,發足狂奔,這才逐漸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站住!”
我象征性地喊了一聲——這只是表示一下誠意,但對方通常是不接受的,那麽接下來動手就不能怪我了。
電子人拐到了無人的街道,這很好,我拔出聖劍,飛快躍出,盡量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