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賀康每日去東宮去得很勤,說是要監督太子“強健體魄”,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偶爾見到桓虞來東宮,心情好得勝過攻下了一座城池。
桓祈也很喜歡他,賀康一連兩日都沒再來宮裏,他還有些不适應,扯着桓虞袖子非要他“把叔叔找回來”。
“叔叔?”桓虞一愣。
“賀康叔叔啊,”桓祈揚起天真的臉:“他說論輩分我就得叫他叔叔!”
桓虞笑,“這是哪門子的輩分。”誘哄當朝太子叫叔叔,天下間也只有賀康沒皮沒臉沒上沒下才幹得出這事了。
桓祈捧着臉,巴巴地瞧着桓虞:“真的不可以找叔叔嗎?”
桓虞剛要說話,桓祈便人小鬼大地嘆了口氣,“父皇陪不了兒臣的時候都是叔叔陪着的,他會給兒臣紮紙鳶,抱兒臣蕩秋千,還教兒臣練武将來保護子民……但眼下有父皇在這,兒臣也要學會知足才行……”
“……?”桓虞凝眉仔細瞧着桓祈可憐巴巴的作态,心想到底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他兒子不過就跟賀康混了一個月,就已經開始學會拿腔拿調了?
依稀記得十幾年前桓虞朝政繁忙顧不上睡覺的時候,賀康也是眨着一雙沁水的眸可憐巴巴地望着他:“我自己睡覺就好了,我已經不怕黑了,我不用桓虞哄也能睡得很香,桓虞能陪我這麽久,我已經心滿意足啦。”聽了這話,桓虞二話不說抱他去睡覺。
桓虞還是當年那個桓虞,于是他二話不說領着桓祈去安國大将軍府。
這兩日賀家老太君回京,賀康定是在老宅忙前忙後地打點着。
老太君老年喪子喪孫,白發人送黑發人,神志不大清明,賀家二嬸帶她去了鏡臺山休養,十多年未回來了。今次回京想來是存的落葉歸根的心。
等桓虞走到大将軍府,低頭看見一臉雀躍的桓祈,下定決心今後再不被這招騙了。
桓虞突至安國大将軍府,大家都很緊張,桓虞打破尴尬道:“朕小時常來這裏,大家不必緊張。”
他說的是他剛記事的時候,母妃偶爾帶着他來賀府。那時,賀家的光景不似現在這般,一家的榮譽都壓在一個人的身上,那時老太君的身體也還硬朗,尚使得了賀家槍,賀家嬸嬸們與他母後在後院賞花品茗好不惬意。
那時,賀青也還在。
他嘴上倔,賀青叫他往東他偏往西,可是賀青一走,他便跟在賀青後頭跑。有一次兩人在外頭摔了一跤,賀青懊悔得不像話,明明自己也受了傷,還非要将他扛在背上,腳步一深一淺。那日以後,賀青只跟在桓虞的身後,怕他受傷,怕他走丢,去哪都由着他來。
多想無益,桓虞移了眼,坐在了老太君旁邊。
賀康便是這個時候打點好外頭的事過來的,看到桓虞一臉驚喜。
——若不是眼下這麽多人看着,他只怕按不住自己,朝着桓虞奔了過去。
他現在桓虞身後不遠處,看見桓虞着了月白的便服,挺拔的身姿一派清朗。
他彎了眼,翹了唇,抿下一身肅殺,就安靜地看着桓虞與人說話,生怕驚擾到桓虞。
一時間仿佛萬籁俱寂,只有他的心動不停。可心裏嚣嚣的衆口,哪個念的不是桓虞?
還是桓祈先看見他——連忙從椅子上跳下來,撲過去找他,這時桓虞也微微側目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桓虞先笑了。
他接過桓祈,彎下腰準備抱他,桓祈貼在賀康耳邊道:“你看了我父皇好久啊。”
賀康的臉被這麽個不到七歲的孩子說紅了,他抱過桓祈認真地回憶着:“是挺久了。”
桓虞本是打算讓桓祈見賀康一面就帶他回宮的,桓祈一見到賀康就纏着他練武,桓虞只好留下來與他們一道用膳。
其實他一早便聽人道老太君的神志不大清明,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但沒想到老太君如今連人也認不清了。
老太君低頭飲湯時還是笑眯眯的模樣,擡起頭便有些慌亂,“阿康呢?”
桌上所有人面色都變了。
她說的阿康,是賀青。
賀康緩緩低下了腦袋。沒有人叫他阿康,這個名字自始至終是賀青的。
他斂了斂神色,走到老太君身邊,桓虞看見他好像還笑了一下,低聲哄着老太君:“阿康在呢。”
不知為什麽,桓虞的心好似被人掐住了。
他聽到賀康哄着老太君,他說,奶奶,阿康在這呀。賀康的聲音很涼,他笑得也很涼,桓虞總擔心他哭出來。
可是他不知道,賀康從小到大也只對他哭過而已。就算是丁大點兒,被父親逼着練武,冰天雪地的天兒在院裏扛着刀一站就是一天,他也沒有哭。為此他還大病了一場,賀将軍派人送他去別院裏養着,一直到八歲。
為什麽只對桓虞哭呢?因為他吃準了桓虞會心軟,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這場飯主桌的人都吃得五味雜陳,賀康一直沒敢看桓虞。
他有些心虛。
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偷,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仗着這點血緣和相似的相貌,偷走了桓虞的青睐。
他甚至有些慶幸,慶幸賀青再也回不來了,而他與桓虞來日方長。
可今天,被老太君當着桓虞的面叫他哥哥的乳名,卻好像一針戳破了他長久以來一直做着的夢,他強撐着身子才沒有在這裏落荒而逃。
沒辦法,馳騁沙場的将軍,對心上人總是窩囊得緊。
許是這時的氣氛有些故作輕松的凝重,許是周圍女眷的眼眶都微微染了紅色,許是賀康一直挺直的背脊稍稍有些顫抖,桓虞覺得自己的胸口有些疼。
他将手輕輕搭在了賀康的肩膀上,感受到手下的肩膀一抖,賀康睜大了眼看向他。
桓虞平靜地回看他,大拇指在他肩頭摩挲了兩下,賀康的眼睛瞬間變紅了,然後裝作在找尋什麽東西似的挪開了。
賀康平日裏在桓虞面前耍無賴般地哭了那麽多回,可這次他是真心實意怕自己哭出來。
桓虞他……對人始終是那樣溫和。
他是讨厭別人代替賀青的,卻為了讓老太君高興,默認了他的存在。
明明老太君叫他阿康時他都不覺得有多麽難過,可是桓虞輕輕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卻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他啊,嘴上說着要代替賀青,可是心裏卻一點都不想當他。
賀青,又憑什麽,值得這麽多人念念不忘呢?
好容易宴罷,大家都食不知味。賓客都散了後,老太君還在涼亭說着從前的事。她的記憶還在十幾年前,她提起的從前的事,每一件都是大家心底的疤。
末了,她看向賀康:“二郎,這些年,苦了你了。”
賀康睜大了眼睛看着她。
“奶奶都知道……”老太君這時卻是清醒了,“老身還有幾句話要同皇上說。”
桓虞點點頭,大家都離開了涼亭。
老太君等人一走,便要跪下,桓虞連忙攔下:“您這是何意?”
“老身瘋瘋傻傻這十餘載,感謝皇上照顧我賀家子孫。”
桓虞淡淡道:“分內事,太君無需言謝。”
老太君有些感傷:“老身已知壽數無多,這些年老身也未對二郎盡責,還望皇上看在賀家滿門忠烈的份上多多照料二郎啊。”
桓虞扶老太君坐下,“應當的。”
老太君嘆了口氣:“也不知還能不能等到二郎成親的那天了……還想抱一抱玄孫再走。”
桓虞面色一僵,垂眸不知想什麽,有些生澀道:“太君是有福之人,自然是可以……”
老太君看着天邊黯淡的星子輕輕笑了,“老身只是有些挂念老将軍和孩子們了……”
桓虞忽而想到那一雙可憐巴巴的眸子,骨碌碌地只繞着他轉,難道這麽多年了從來都沒有人去挂念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