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賀康從軍五年,數不清多少人說他像賀青。
“哪裏像?”
從前跟過賀青的将士們提起賀青還是一臉敬仰:“賀青将軍金戈鐵馬縱橫沙場,您二人氣質很像,鋒芒很像,就連張弓瞄準的方式也很像。”
賀康抿了抿唇,他的騎射是桓虞教的。
小時他不願跟着禁軍統領學射箭,桓虞心想賀家男兒不會射箭可不成,于是手把手地教他。
桓虞站在他的身後,将他圈在懷裏,左手握住他的左手,教他張弓,右手握住他的右手,教他射箭。桓虞那時還比他高很多,微微彎腰,頭低在他的耳畔,耐心道:“你的準心要和靶上的瞄點連成一線,看見靶心那個紅點了嗎?”
賀康拼命點頭,又拼命搖頭。
那時賀康整個人被桓虞圈在懷中,偏頭是他纖長的睫和殷紅的唇,身旁還萦繞着他的氣息,讓他不禁耳根冒紅,什麽都顧不上看。
他耳邊是桓虞清朗的笑聲:“你別緊張。”說着拍拍他的背,不料他繃得卻越來越緊了,像一把蓄力到頭的弓。
“松手放箭。”桓虞話音剛落,帶着他将扣弦的三指松開,箭便直直射了出去。他能聽見長箭破風的聲音,摧枯拉朽,好像射進了他的心裏。
那一箭是正中靶心的,桓虞很高興,誇他厲害。
賀康抱着弓,拿腦袋蹭蹭他的手臂,“是桓虞厲害。”
他從不跟着宮人叫桓虞陛下,也不叫他皇上。只有兩人在的時候他會叫他名字,童言無忌沒心沒肺得很,是吃準了桓虞舍不得打他。一想到天下除他外再無人直呼桓虞的名字了,他心裏就像抹了蜜一樣的甜。
桓虞也笑了,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漸漸消失,不知回憶起了什麽:“我的箭還是你哥哥教的。”
賀康忽然有些嫉妒他哥哥。
不知出于什麽心理,賀康那日以後拼命練習射箭,翌年的秋獵他竟大顯身手,讓些個武官刮目相看。
十歲的孩子到底是射不下什麽大物,但鳥倒是落下不少來。
桓虞看着那滿地的鳥開玩笑道:“你這是将朕朝露圍場的鳥都打下來了吧?”
賀康仰頭問:“我厲害嗎?”
桓虞摸摸他的頭:“厲害。”
賀康再問:“你喜歡嗎?”
桓虞閱着折子頭也不擡:“喜歡。”
賀康湊到他眼前:“我比哥哥如何?”
他年紀雖小,但遇到桓虞的事絕不含糊。桓虞若是誇了誰,他都會默默記下,心裏暗暗發誓要趕超那人。
桓虞手一頓,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有說,出了營帳。
彼時賀康還不曉得,桓虞的那一眼究竟有多痛,有些人是他絕對不能觸碰的。
一月的屋頂太冷了,刀子般的風吹得他臉頰的傷口越來越痛,也吹得他越來越清醒。
他吻了桓虞。
這一認知在他腦子裏劇烈地跳動着,讓他越來越興奮。他伸手碰了碰唇,指尖卻像觸了電一般彈開。
——他日思夜想,只能在夢中遇見的人,就在剛剛,被他吻了。
賀康忽地覺得一月的北風都有些燥熱。風中,檐上,賀康癡癡地笑了,期待着與桓虞第二日的見面。
但他的算盤卻打錯了。
第二日是元盛去了他的府邸,宣了聖旨封他為齊北将軍,又傳了口谕說今後他不必上朝了。
賀康嘴角一抽:“不必上朝是什麽意思?”
元盛打着太極:“陛下這不是憐惜将軍剛回來嗎,想讓您多休養休養。”
賀康攥緊了聖旨:“他不想看見我。”
元盛有些無奈。他也算是看着賀康長大的了,知道他不曉得那些兜兜轉轉的路數,一根直腸通到底,慣來是認死理的。見就是喜歡,不見就是讨厭。不讓他上朝就是連見都不想見。
過了半晌,他聽到賀康輕輕地問:“我還能住明光殿嗎?”
他說的是他小時候住的那個側殿,離桓虞最近,他在那邊哭一聲,數十個數桓虞保準兒過來。
元盛更無奈了,那個側殿他十五歲去了軍中便再未住過,十八歲他又得了侯府,哪還有留在宮中的道理。當時賀康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大柱哭鬧,哪裏像大捷歸來的将軍,分明像個被搶了糖的孩子,一邊鬧一邊道:“我不要理臭桓虞了。”
元盛将頭埋下去,委婉道:“側殿已有好幾年未被人住過,現下落了不少灰,趕明兒奴才将它收拾好您再住,這樣成嗎?”
這番話說得倒是漂亮,明光殿是桓虞的寝殿,哪有積灰沉重的道理。他這樣一說,倒是兩方都留了情面。但住與不住哪是元盛做得了主的,未得桓虞首肯,賀康哪還能再往明光殿裏跑?
賀康到底是頭腦簡單,只聽前面的話便樂了:“幾年沒人住過?”
“是。”
“那個小的也沒住?”
元盛思忖片刻,這方曉得他說的是太子桓祈,“太子一直是養在東宮的。”
“不在明光殿?”賀康笑了,“我以為他該是住在側殿裏……和他一起的。”
元盛恭敬回答:“您走以後,側殿不曾住過別人。”
這話取悅了賀康,他聽後輕輕地哼了一聲。元盛看着他稍稍翹起的嘴角,想着他應是高興的。
賀康的确很高興,他原以為自己只是桓虞手中的一個物事,搬走了總有代替的補進來,如今卻發現那側殿自他走後一直無人住過。
他笑了,眉頭舒展開,桓虞的宮門又豈能攔得住他?
是夜,他打點好了宮門的守衛便進了皇宮。從前與他熟識的守衛早已升遷,升遷前叮囑下屬若是遇到賀小将軍犯了啥事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罷了,他與陛下是床頭打架床尾和的。
這話一脈相傳,玄風門的衛兵将它奉為圭臬。
從前賀康打傷了丘蘭藩國的公主還拒不道歉,桓虞說你邁出這個門日後就不要再進宮了,他當時還很有骨氣地說不進就不進。
等到夜裏要睡覺的時候,他在玄風門前搓着手踯躅。那一屆的守衛腦子是一根筋,“皇上說了不讓您進宮。”
賀康:“……他那是氣話你們懂不懂!”
“請您莫為難小的了……”
賀康靠着城牆痛心疾首,正迷迷糊糊準備湊合着靠牆睡一宿的時候桓虞來了。
桓虞見他眼睛都睜不開,索性将他背在背上,“以後還鬧麽?”
賀康将頭埋在桓虞的肩頭,聲音有些哽咽:“桓虞……”
桓虞輕輕側頭,看到賀康一臉委屈,也說不出什麽責備的話了,咳了一聲,故作威嚴:“醒了就下來。”
“不下我不下!”賀康抱得桓虞更緊了。
賀康立馬跳下來給桓虞捶背:“或者我背你?”
桓虞看着賀康那小身板尚不及他肩高搖了搖頭,賀康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嘲意,自尊心受挫了,他踮着腳道:“我會長大的,我過兩年就能背你了。”
桓虞笑笑沒當一回事。
玄風門的守衛都看呆了,生怕桓虞降罪,屏着呼吸不敢發聲。
桓虞走過他們身邊時看了他們一眼也沒說話,他們不禁打了個冷顫,算是有驚無險了。此後誰都不敢攔着賀康。
那晚回到明光殿,桓虞有些納悶,不懂賀康為何要打傷丘蘭的公主。
賀康臉埋在枕頭裏,“因為你要娶她。”
“我要娶她?”
賀康恨恨道:“宮裏人都這麽說,禦花園好久都沒有女人賞過花了。”
這月丘蘭國的王子公主來大晉朝,歷年的朝貢沒聽說帶公主玩的,大臣們瞧見塔敏公主傾城的模樣,忽地有些明白丘蘭國的用意了,私下裏讨論着這會不會是他們的君後。今日在禦花園裏,賀康一見塔敏明豔動人的模樣氣就不打一出來。她五官立體,雙目深邃,一頭褐色的卷發垂了下來,眉心僅用一顆珍珠點綴。她穿着丘蘭層疊的宮服,搖曳生姿,走在禦花園裏,百花都黯然失色。
賀康本是不想推她的,舉着鞭子剛一近身,塔敏竟自個兒倒了,擡起頭便是梨花帶雨。
賀康臉仍埋在枕頭裏,聲音也悶悶的,他遲疑地問道:“所以你會娶她嗎?”
桓虞有些好笑,替他掩實了被角,反問:“我娶她做什麽?”
翌日賀康心滿意足地去道了歉。
皇宮太大,每一寸他走過的地方都會有桓虞的痕跡。皇宮又太小,桓虞的身邊好像總是容不下他。
賀康走向明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