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說
多年未見,再次見到眼前這人,歲月猶如白駒過隙。
滄海桑田,二人面對面的站着,恍如隔世。
小時候易鉑第一次對黎湛有印象的那一天就是盛夏。
那時……
小易鉑正在和院子裏的其他小朋友蹲在花園裏玩泥巴。
似乎院子裏有人來作客,帶了只小狗狗過來玩耍。
小易鉑第一次看見小狗,特別好奇,那時候他才剛學會走路不久,晃晃悠悠的站不穩,周圍的小朋友都欺負他。
大家一起玩的時候把手裏的土扔來扔去,小易鉑也有樣學樣,和小朋友們打的不亦樂乎。
直到看見那只小狗和他一樣,比他還矮一點,步履蹒跚地,蹦跶過來。
小易鉑呆呆地看向了那只小狗,心想,這是什麽呀好可愛。
然後小易鉑就再也不管小夥伴們,眨着眼睛去抓小狗狗了。
這是一只藍眼小哈士奇奶汪和藍眼小寶寶,一起度過的快樂的下午。
他們所處的花園很大,一眼望不到邊,平時小朋友們只在某個區域裏面活動,而且家長們也關照過小朋友不要亂跑。
不過當年由那小奶汪帶着亂跑的小易鉑早就把這些叮囑抛之腦後,滿眼裏全是小奶汪。
這只汪汪,和他自己有一樣的眼睛呢。
小易鉑不懂,其他小朋友和叔叔阿姨都會特別注意他的眼睛。
說他們的眼睛長得不一樣。
即使有人誇過他,說他的眼睛很獨特,很好看,不過更多的時候是小朋友說他是妖怪生的。
妖怪,怪物,讨厭鬼,另類……你跟我們不一樣。
雖然小易鉑不太明白這其中的曲曲繞繞,但是今天,頭一次見到和自己一樣的‘同類’,小易鉑可真是高興極了。
和奶汪汪追跑打鬧玩了好久,小易鉑才驚奇地發現他自己跑到了一處完全不認識的地方來!
花園太大了,嗚嗚嗚,好像迷路了!
奶汪汪似乎也感受到了小易鉑的情緒,嗚嗚着過來蹭蹭他。
有小奶汪安慰,小易鉑也眨眨眼拍拍屁股站起來,用滿是土的手胡亂擦了幾把包着淚花的眼睛。
媽媽說了,男子漢大丈夫,是不能掉眼淚的!
小易鉑瞪着大眼睛和奶汪汪一起在花園裏展開了大冒險,直到遇到了一位高大的警衛叔叔。
警衛叔叔很驚訝,看到這小孩和小狗,趕緊問:“你是哪家的孩子呀?”
小易鉑話也說不明白,就說自己是花園裏的,那邊的,這邊的,嗚嗚嗚——
一看小孩說不明白警衛叔叔笑了出來,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對小易鉑比劃着噤聲的手勢,說:“小朋友,等下叔叔送你去找媽媽,你來這邊等一下。”
警衛叔叔帶着小易鉑來到一旁半人高的灌木後面,叫他蹲下,說:“等一會兒主人就要回來了,你在這裏藏着,等他們過去,我就來找你,好嗎?”
小易鉑點點頭,抱緊了懷裏的奶汪汪。
他好像跑到大花園的門口了!
小腦袋像做賊似的左右轉轉,小易鉑隐約可以看見警衛叔叔站着的那邊,有高大的帶着繁複花紋的漂亮金屬門,還有穿着帥氣筆挺制服的警衛叔叔們……
過了一會兒,車子的引擎聲響起,小易鉑探出一點頭去看,發現金屬大門打開了。
一輛漂亮的車子開到花園大門口,就在他所在的灌木叢附近停了下來。
小易鉑有點緊張,但還是好奇地探着頭。
接下來,一位貌美如花的年輕女性穿着小洋裝,戴着白手套,從車裏下來。
小易鉑覺得她好漂亮。
然後她從車裏抱出來另一個比小易鉑高不少的小男孩。
“寶貝,到家了。”
小易鉑聽見她語氣溫柔地說,然後那小男孩卻拽拽地回應:“我已經長大了,不用媽媽抱。”
哇……
不用媽媽抱。
他好酷!
小易鉑瞪大了眼睛,看那個小哥哥讓媽媽放手,然後自己整理了穿着整齊的小學制服,提起小書包,在他媽媽一邊站好。
小易鉑覺得這位哥哥好酷。
他穿着的衣服和警衛叔叔的看起來差不多(?)但是比警衛叔叔們看起來好看多了(……)
尤其是脖子上還系着那個神馬……哦,領帶!對,領帶,真是太酷了!
瞬間,在小易鉑的心裏,和小易鉑一起玩土的小朋友們都是土鼈。
“媽媽。”小哥哥說剛走兩步就停了下來,說,“今天第一天上學,老師說我是全校考試成績第一的小朋友。”
他媽媽眼角彎彎地俯下腰,輕輕拂過小哥哥的頭,說:“媽媽也聽說了,寶貝真棒。”
“嗯。”小哥哥可太酷了,寵辱不驚,要是小易鉑估計早就一蹦三尺高。
小哥哥繼續說:“媽媽要給我什麽獎勵嗎?”
他的媽媽笑了笑,說:“爸爸給你帶回來了一只小狗狗,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媽媽帶你去看。”
話音剛落,小易鉑懷裏緊緊抱着的奶汪汪就‘嗷嗚~’一聲發了出來。
小哥哥立刻轉過了頭,看着小易鉑的方向。
哦——
他看到了一只白白的小狗。
還有一個臉都花了的小朋友。
唔,小狗和小朋友眼睛都是藍色的。
“兩個小狗狗嗎?”
易鉑聽見小哥哥問他媽媽。
他媽媽無奈地笑了,看到了小易鉑,走過來介紹說:“這是……易鉑小朋友哦,來,你們認識一下,易鉑,來,叫他哥哥。”
小易鉑蹲在灌木叢裏偷看還被發現,簡直是吓死個小寶寶了。
他不敢說話,就看這位小哥哥小跑過來,站在他面前,自上而下地盯着他。
……
就是那個眼神。
每一次,每一次——
每一次不經意的相遇,易鉑都好像,毫無準備,狼狽不堪。
而那個人卻總是游刃有餘,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即使,這回黎湛站在易鉑所處的臺階下面,他們是平視的,可是易鉑依舊感覺……
黎湛依舊是那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而他,只是在後院裏,摸爬滾打的泥孩子。
黎湛垂眼,把易鉑的墨鏡握在手裏,然後從易鉑的身旁走過去,沿着琉璃色的旋轉樓梯盤旋而上。
易鉑沒動。
黎湛走上去幾節臺階,又說:“跟我來。”
唔,易鉑這才轉身向上。
不過就是同手同腳,還被樓梯絆了一下。
黎湛在上面……無奈道:“小心些。”
“哦,哦!……好。”
易鉑這才來得及反應,走了幾步感覺不對勁,連上了十多級才覺得自己是順拐了——
啊!
易鉑覺着這輩子的人都丢在這樓梯上了。
好好的華國大廈,你修什麽旋轉樓梯!
有毒!
他就盲目地跟着黎湛一直走,也不知道走到哪,最後莫名其妙地就被帶到了某層裝修的低調奢華的辦公室裏。
辦公室裏沒人,只有他們兩個。
黎湛讓易鉑跟進來,然後反手鎖上了門。
易鉑以前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對于鎖門的聲音非常敏感。
他抖了一下,沒說話。
黎湛看易鉑毫無遮擋,面無表情的臉,露出了一絲笑意,說:“怕我?”
易鉑:……
“沒有。”
易鉑依舊板着臉回答。
黎湛沒說什麽,只是擡起手指了指沙發,說:“坐吧。”
易鉑真的感覺在這個辦公室裏渾身不自在,即使是沙發再舒适,他也一直沒有靠下去,反而是像一只警覺的貓一樣,時刻繃着背脊,擡着頭,目不斜視。
緊緊盯着對面牆上挂着的一幅畫。
而黎湛頗為随意,在窗邊的咖啡機裏調好一杯卡布奇諾,一杯美式,過去了大約十分鐘,才端着兩個杯子過來站到易鉑身邊。
易鉑簡直要渾身冒冷汗,尤其是感覺黎湛來到自己身邊站定,仿佛要坐在自己身邊的時候——
他控制不住地吞了下口水,手指用力勾着褲邊。
黎湛垂着眼,将這一切小細節都看在眼裏,然後又擡起了長腿到易鉑對面去。
看他離開了一點,易鉑才放松了些。
黎湛坐了下來,溫和地問:“你要美式還是要卡布奇諾?”
“都,都行。”易鉑掃了眼這兩個杯子,似乎是一個對杯。
它們的握把設計的頗有新意,握把對在一起的時候可能會成一個愛心的形狀。
黎湛‘唔’了聲,然後推來一杯卡布奇諾,說:“小朋友多喝奶,長個。”
易鉑:“……”
仔細想來,剛才跟在黎湛身後走的時候好像真的……他比黎湛矮了半頭。
易鉑小聲說:“我不小了。”
黎湛笑了笑,眼神從杯子上擡起來,看向易鉑。
易鉑特別怕黎湛看他,說不上來是怕他的眼神還是怕別的什麽。
尤其是現在,易鉑生怕黎湛問他問題。
比如……
你去哪了?
你過得怎麽樣?
為什麽回來?
……
易鉑不太會說謊,如果黎湛問的話,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幸好黎湛沒有問他私事,只是很平淡地說:“就這樣出門,你也不怕狗仔拍?”
“你不也是?”
易鉑脫口而出。
想到剛才在大堂裏,黎湛那樣拿走自己的眼鏡,還來了一個世紀性的恐怖對視,還有一路把易鉑帶到辦公室裏來還上了鎖……
易鉑都替黎湛心驚膽戰。
不夠黎湛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不會,我粉絲都很聽話。”
見易鉑不認同的眼神,黎湛補充幾句:“還有助理去做工作,放心。”
“……哦。”
久別重逢,相視無言。
易鉑根本沒敢去看黎湛,只用餘光打量着他。
他也不知道黎湛看沒看他……
直到微信提示發來,易鉑在這一片寂靜之中,如獲大赦一樣打開手機。
是郝簡發來的消息。
不愧是我(郝簡):老弟我真是醉了,早上不好意思啊,我談完事情了,你在天風是不是,我馬上就到了,你等我下。
。:好。
黎湛看對面的小狗從不知所措到如獲大赦,笑了下,頗為體貼地開口說:“誰找你麽?”
“……嗯。”易鉑想趕緊離開這裏,還不知道怎麽開口,幸好黎湛問了,他便站了起來。
黎湛點點頭,貌似不經意問:“誰?”
易鉑恍然,說:“郝簡。”
還以為下一句話黎湛要問他‘郝簡找你幹什麽?’不過黎湛的思維可不是易鉑能想得到的。
黎湛問他:“喜歡剛才的卡布奇諾嗎?”
易鉑走到門口了,慌忙點點頭:“喜歡。”
黎湛又問:“你剛才,是不是拍照了?”
!
他怎麽知道。
剛才易鉑拿出來手機的時候,快速地給兩個放在一起距離不遠的杯子拍了張照片。
他動作特別快,還以為黎湛沒發現,不過沒想到黎湛眼睛那麽尖……
易鉑糾結着:“嗯……杯子設計得很獨特。”
黎湛笑了笑,說:“送你一只?”
頓了下,黎湛糾正了自己,“不,喜歡的話,你就來這裏找我。”
“找我。”黎湛把他送出去,靠着門框,悠然的大喘氣,“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