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聽到素天開口,段抱樸和裴詞收斂神色坐好,異口同聲:“您有事兒直接說就好了。”
素天在身上摸了摸,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副老花鏡,撥了撥鏡架緩緩說道:“素人村之所以變成這個樣子,還是和我有關。可恨我那個……不孝子。”
段抱樸和裴詞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沒有插話等着下文。
素天悲嘆一聲,戴上老花鏡,整個人的精神都頹靡下來,他繼續說道:“不孝子勾結外人,學習了邪法,把整個村子黑白颠倒過來。村民有的因為害怕成為石塑的假人,甘願為不孝子做事,不僅抓逃生的其他村民,來村子辦事的人也難逃其掌。”
段抱樸回想小時候在這裏玩的時刻,按素天說的不孝子,應該就是當時一直帶他到處觀光的素光哥哥。就他印象來說,素光如同他的名字一樣,是個很陽光正直的人,曾也幫助過他不少次。
素天看到段抱樸眼底的不解,“樸兒知不知道我并沒有孫子?”
“沒聽爺爺說過您有孫子,但不娶不生也不是什麽少見的事。”
“不是不想生,而是生不出來。”
作為醫生的裴詞敏感地在腦中想了幾十種男科病,又猜這難道是因為無子問題引發的争吵?也不至于做到這種地步吧。
素天也知道他的話裏有誤會,嘴角帶着苦笑說:“我對這些也看的很淡,不過我不能代表全部人。”
“難道是繼承問題?”裴詞聯想到自己家的情況,猜測一個技術代代相傳的村子,繼承一定是個很大的論題。
“是的。素人村造人之法分為外篇和內篇,內篇可以推翻整個外篇的效果,其中也有一些違背天道輪回的詭異方法,所以祖上規定,只有村長才能傳承內篇。”
段抱樸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因為不能生孩子,所以素光哥就不能繼承內篇?”
然後就想毀掉村子……有點太扯了。
素天吃完最後一片薯片,拍了拍手起身,“當然沒那麽狗血,你們跟我來看。”
三個人又轉回石碑那裏,半人高的石碑此時發着柔和的白光,如同黑夜燭火,溫暖卻随時會消失。
“這是素人村的整個源頭之一。”素天手指觸碰石碑,勾勒其上的斷痕。
“涉及到素人村的秘密,我還是回避一下吧。”裴詞轉身,段抱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沖他搖了搖頭。
素天沒有回頭,笑呵呵地說:“我開始說的就是‘請你們幫忙’,還要麻煩你呢。”
“您別這樣說,能幫得上的我肯定會盡力的。”裴詞笑了笑又說:“雖然我只會醫術。”
“哈哈,醫生好啊。”素天轉身湊近裴詞悄聲說:“我和你講,樸兒小時候怕打針,不知道現在……”
素天沒再說了,留下裴詞想象的空間。
段抱樸搓搓手讪笑:“我現在還是有點憷的。”
“沒事,多試幾次就不怕了。”
“……”
素天大笑兩聲,消散了點半月來的憂愁。他又踱步到石碑旁的大坑旁邊,坑有2米多深,成倒錐狀,最底部是一個正方形。
“這裏原來是素人村另外的源頭,已經被不孝子給盜走了。”素天手指虛空一點,坑底有淡紅色的光點出現,像袅袅炊煙一樣飄蕩而起,消散于頭頂上。
“盜走這個說法也不對。”素天苦笑一聲,“也算是我老頭子作孽。”
段抱樸上前扶住素天,連聲說道:“這麽說素人村需要這兩樣東西來供給,現在缺了一樣,您就用自己的修為充當?”
“傻孩子,人固有一死。況且這種情況也和我有關,一定要負起責任來的。”素天擡手揉了揉段抱樸的頭,面容慈愛。
這回換裴詞上前,拽了拽段抱樸的衣角搖了搖頭。
段抱樸喪氣地垂頭,小聲咕哝:“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素光哥變化這麽大。”
“那是因為天閹。”素天沉聲說道。
裴詞聽到神色錯愕,所謂天閹,是指沒有生育能力的男人,亦或指非男非女。
素光是天閹,素天看到孩子第一眼就知道了。
他剛開始很猶豫,究竟該不該留下這個孩子。其實他自己很想留下孩子,但又擔心孩子長大了會看不起自己。
每每看到襁褓中的孩子,素天都會想起因為難産死去的妻子,也是他的青梅竹馬。
思慮再三,素天最後還是存有私心,把孩子是天閹的事情瞞了下去。
并且素天還給他取名素光,希望将來他能像陽光一樣不懼黑暗,不自卑。
素光就這麽不知情地長大,小時候懵懂無知,不代表一直會這樣,漸漸地素光發現了自己與其他男孩子的不同,也隔三差五地問素天是怎麽回事。
素天知道自己瞞不下去了,只好如實告訴了素光,知道真相的素光只是沉默不語,之後也一如往常沒有什麽反常。
“話雖然這麽說,唉,但他不會再整天笑呵呵了。”素天仰面嘆息。
“那究竟是發生了什麽,才……”裴詞心中也嘆了口氣,繼續問道:“才導致了壓死駱駝的稻草?”
“哈。”素天自嘲一聲,“有人的地方就不會有不透風的秘密。不知道哪天開始,村裏不少人開始傳光兒他不能生育,雖然并沒人知道他是天閹,但這已經能壓的一個人喘不過氣來。”
別的人故事,就算再換位思考,也無法體會到那些切身感受。
段抱樸和裴詞只覺得很無力,世事無常說的就是這吧。
“光兒他已經很努力了,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假人身上。很諷刺吧,一個不能傳宗接代的人天天要研究造人之術。村民知道我們這一宗無法傳下去了,開始商量讓我領養一個孩子,培養成下一代繼承人。”
“有很多家都把他們的孩子送到我這裏來,小的大的,都想碰碰運氣看會不會被選上。我一一謝絕,但光兒會怎麽想不言而喻。”
而真正成為最後一根稻草的,是三個月前的村民會議上。
除了一如既往地交流假人之術,還是把話題扯到了繼承人上。
素天煩不勝煩,終于生氣說道:“我兒子就不能繼承我的位置?”
村民中有人大聲嚷嚷:“但他不能生啊。”
話音一落,滿堂嘩然,緊接着哄堂大笑。
素天心中一跳,眼睛偏向素光一直坐的地方,只看到他落寞離去的背影。
“我知道他們也想來攬村長這個瓷器活,真想要就拿去吧。”素天眼角滾下淚,聲音哽咽地說:“我就是想給光兒争取,他沒錯,甚至做的比我還好,他值得這個位置。”
“終究,還是我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