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想太多 (1)
天蒙蒙亮,公主府的下人們已經各司其職地忙碌起來。
容映去廚房安排好殿下今早要吃的膳食, 快步穿梭在九曲回廊, 廊外冷風倒灌, 吹得人遍體生寒。
容映抱起雙臂, 哆嗦着擡頭看天:“下雪了。”
“明日後連續幾天都會有大雪, 注意防寒。”古埙篤定道。
容映點頭:“快過年了, 不知道京裏人如何熱鬧。肯定會有煙火吧?元宵時還有燈會!”他邊說邊揚起嘴, 跨入殿下的院子時不由放輕了腳步。
他們殿下喜歡一覺睡到自然醒,除非有事提前吩咐。
容映平日裏和殿下同住一個院落, 他居處在殿下隔壁,說起來自從殿下搬來公主府, 從前身邊伺候的丫鬟嬷嬷一個沒帶。公主府的仆人們幾乎全是天子派發而來。
可是殿下平日裏親近的只有容映一人, 仆人們對容映恭敬,私下裏卻又羨慕又嫉妒, 有些心思龌蹉的更忍不住想,公主乃妙齡少女,獨自出門開府本就奇怪, 身邊伺候地不要丫鬟竟是一容貌俏皮的小厮……這小厮和公主??
容映完全不知道,他已經紅遍了整個京城!
雪越下越大,容映已經準備好殿下今天該穿的冬衣。
辰時。
宋毓秀還沒醒。
容映安安靜靜守在回廊下, 悠閑地欣賞漫天雪花紛紛揚揚。蒼茫茫地天空一望無際,容映覺得更冷了,北地京城真真比沿海的家鄉冷忒多。但在沙洲府城多年,也少見紛紛揚揚地鵝毛大雪。
容映心中癢癢, 按捺住了吹埙的沖動。
“來了。”古埙忽然出聲。
“什麽來了?”容映困惑。
與他比肩而立的虛影遙遙一指遠方的天空:“看那飛來的黑點。”
“哎呀,看見了!難道是上回那只兇巴巴的黑鷹?”容映一瞬想到黑鷹送包袱的情景。
“嗯。雲道長的信使。”
容映頓時待不住:“我去叫醒公子!公子估計早就盼着雲道長的消息。”
古埙嘆息提醒:“如今是殿下。”
容映興沖沖跑進房間,床榻上的少年仍睡地香沉,容映只好搖晃他的肩膀不厭其煩地騷擾:“殿下!殿下醒醒!”
“雲道長來了!”
少年咻的擡起頭,頂着一頭亂發茫然四顧:“在哪?”
容映一指屋外,小聲嘀咕:“咳,是雲道長的黑鷹來了,殿下趕緊起來用早膳,不知道雲道長這回會給殿下送來什麽?我猜雲道長的大哥沉冤得雪,道長肯定要寫信來向公子道謝。”
少年急急忙忙扯過衣服披上,光着腳套進鞋子便沖到屋外,寒冬的冷氣撲面而來,撩起少年滿頭黑發。少年扶着廊下立柱,仰頭遙看天空翺翔的威風黑鷹,嘴角輕輕上揚。
“殿下,把衣服穿好啊!”容映無奈的抱着衣服追出來。
少年一件件往身上套,久候多時的侍女們依次有序地端來洗漱用品,豐盛早膳。
少年系上披風走出廊下,喜滋滋相迎兇猛沖飛而來的黑鷹。
黑鷹展翅俯沖,一頭便紮進公主府,吓得侍女們驚聲四起。
容映不得不高聲道:“別怕!這是殿下養的黑鷹不會胡亂傷人。”說出來實在心虛,鬼知道黑鷹會不會像上次一樣撲殺幾個人。其實他也好怕。
侍女們放下東西慌忙逃出院子。
少年站在已經鋪滿薄薄一層雪的院子中,俯身接過黑鷹扔來的包袱,他沒有急着打開,反而小心對黑鷹商量:“你別急着走行不行?等我看完信,寫好回信,你幫我帶回平縣給雲道長,可聽得懂?”
黑鷹發出咕嚕嚕的叫聲,沒有直接回應,卻也沒起飛。
少年大喜:“容映,叫人送些新鮮的肉食來,黑鷹冒雪送信,當真是辛苦它了。”
“……是。”
少年吩咐完,飛快回了屋子。
細心包裝的小瓷瓶他先放在一邊,率先打開了書信。
:今日雲家皇恩浩蕩,大哥的案子沉冤得雪。此事我雲家上下感激不盡。最近我的‘養顏丹’更上一層樓,送來給你嘗嘗,你若是喜歡,以後定期給你送來。‘回春丸’和符箓給你添補一些,多多益善,有備無患。京城繁雜,古埙乃靈體,你帶他出入切記小心。我預備在家鄉府城建一山莊,到時荒地開墾,當初從夷國帶回的種子我會一一試種培育,會将番茄和辣椒大面積種植推廣,豐收時定會送去給你品嘗。此月月圓之日我會去坊市,興許能買到适合你的東西。北地天寒地凍,注意防寒,保重身體。
年底了,提前預祝你新年大吉,歲歲平安。
雲潤生
留。
長長厚厚的一封信,字跡仍然醜陋,排列參差不齊,有大有小,甚至還有錯字。
但這封來信,無疑讓寒冷的冬季多了層濃濃的暖意。
少年咧開的嘴角一直未能合上,道長第一次給他寫這麽多字的信!而且處處關心他!還說了要給他送吃的!要給他買禮物!
少年舉着信掩住癡癡的笑臉,開心地恨不得跳出去跑馬飛奔幾圈。
容映進來道:“殿下,黑鷹在吃肉,它可真能吃。”
“它想吃多少就給多少,叫廚房的趁早出去買最新鮮的肉。你快把我上回收起來的衣裳和披風拿出來包好,我讓黑鷹給道長帶回去。”少年手忙腳亂地轉悠:“道長金銀珠寶什麽都不缺,我還能送他何物?”
容映無奈:“世上還有誰能穿上殿下親自縫制的衣裳呢?道長已經很幸運了。”他也是佩服,沒想到殿下身為男子,一手女紅竟尤為出挑。他見殿下平時穿的乃宮中所出,與殿下自己做的也沒好多少。
麻利的找出雲道長的新衣物,容映細致疊放,翻到另一疊時不由嘴角抽搐:“殿下……這些也放進去?”
這可是貼身亵褲啊!
男人的亵褲!
少年見他質疑,下巴一昂,面不改色道:“放進去!”
“……殿下……”你就不臉紅嗎?容映反正臉紅紅的将衣服全裝了。真是的,他以前和王少爺親密無間時也不好意思包辦這些私物。
不知道雲道長收到禮物會不會臉紅。
“都放妥了。”
“嗯。”少年忙着寫回信,道長寫了一封很厚的信,他自然要回複一封很厚很厚很厚的信。
衣物披風加上一封信,包袱有點大,好在不重。
吃飽喝足的黑鷹主動上前,少年将包袱綁縛在它身上,摸了摸它順滑的羽毛:“麻煩你了。”
黑鷹拍拍翅膀,很快騰飛而起。
少年不由跟着跑動,輕功飛躍,眨眼來到宅子外,目送黑鷹遙遙遠去。
“毓秀公主!殿下,那只黑鷹……”
公主府外,騎着大馬,手持弓箭的華服公子帶着十幾個男男女女,人人皆是一身胡服,騎着馬匹,看樣子正要出城去狩獵。
“三皇姐,我們眼見着那黑鷹飛進你府邸,連忙一路跑過來,沒想到它又飛走了。莫非那黑鷹是三皇姐的寵物?”一嬌俏少女從雪白的馬駒上跳下來微微一福身,走近幾步才發現宋毓秀穿着整齊厚實,頭發卻還披着沒梳起,長發如墨,愈襯的眼前人皮膚白如皓雪,容貌傾城。
其餘人紛紛下馬行禮。
黑鷹已經離開了視線,宋毓秀的目光從遠方收回,漫不經心點頭,甩袖回府。
“三公主殿下!”為首的華服男子大步上前,複雜的看着宋毓秀,猶豫道:“我們正要去郊外獵場跑馬狩獵,三公主不如一起去熱鬧熱鬧?寒冬時節,出去跑跑馬得了獵物正可野外烤肉煮酒……”
話沒說完宋毓秀已經搖頭:“不去。”
“三公主……”男子焦急,一旁的四公主氣得火冒三丈,手中的馬鞭啪嗒抽在旁邊的樹幹上,怒斥男子:“寧世軒,你當本公主是死人啊!”
四公主吼完又氣急敗壞地瞪着宋毓秀:“忘了告訴三皇姐,父皇已經為我訂了婚事,明年四月我就和寧世子完婚。”
已經走到門口的宋毓秀頭也不回,晃晃手道了一句:“恭喜皇妹。”
公主府大門嘎吱關上。
一群人上了馬,氣氛尴尬。
有人禁不住道:“大半年沒看到毓秀公主殿下,今日一見吓我一跳,要不是四公主出聲,我還以為那是哪家的貴公子。”
“三公主殿下長高了好多,像極了話本裏才有的翩翩少年郎……”
“聽說三公主真為陛下求回了仙丹……”
“三公主真孝順……”
“三公主比四公主還大,陛下為何還不為她賜婚……”
“不知誰家公子當得起三驸馬。”
“我看毓秀公主是太過跋扈妄為,驸馬反而不好找呢!現在誰不知三公主還未成親便養了小白臉面首。”
“對對,就是那個叫容映的面首……”
四公主聽了,暗裏又是痛快又覺得很不痛快,呵斥一聲:“都閉嘴,三皇姐的事也輪到你們嚼舌根?”
……
沙洲府城近郊。
天上飄着細雨,寒風夾帶,一群衣衫樸素的漢子們縮着頭籠着手匆匆趕路,這些人有老有少,大多正值壯年。人人背上扛着一兩樣農具,有那準備齊全的早已披上蓑衣戴上鬥笠遮風擋雨。
從府城往沙海坡的路上,近日來沿途都是如此這般趕路的老百姓。全因府城內衙門門口貼了告示,沙海坡五百畝荒地和荒山急缺人開荒,平縣雲家誠招勤勞刻苦的莊稼漢。一旦錄用,每人一日二十個銅板外加中午一餐飽飯。表現優益者将長期留用,月銀一兩起步,包吃包住。
年關将至,天氣又不好,許多人想在家安心準備過年,同樣也有人想趕着年前多賺錢。
當這批人來到沙海坡,印象中無比荒涼的沙海坡已經人群紛雜,有的人在忙着推車搬運石材、木材,泥沙,有的正在挖地基,還有的人在種樹,甚至有年少的孩子跟着母親在勤快的翻檢土裏的大小石頭。
負責監工的雲四雲五穿着厚厚的衣物,在一塊平地上擺了張桌子,幾個小厮在身旁撐着大雨傘,來往的臨時工都得去那登記,分派了工作後便各司其職。
雖說坐着不用幹苦力活,穿着也厚實,但冬風刮臉,實在是不好受。
雲四雲五時不時搓搓手,好在雲潤生讓他們帶了食盒過來,那食盒裏吃的喝的倒是溫暖。
“快午時了吧?”
“如此偏僻,旁邊啥都沒有,六弟為何偏要在這建莊子?哎,開這麽好條件招工來開荒,給錢就算了,還包一頓吃的,你瞧瞧周圍大風呼呼的灌,咋做吃的?讓人從府城做好送來,啧啧,大麻煩!”
“六弟做的決定自然有道理。他也知道不方便,這不先讓人建個廚房出來使着,過兩天就好了。”
雲五搓手:“那今日中午吃啥?”
“你問我我問誰?”
兄弟兩鬥嘴。
到了午時,天邊竄來一道飛影,雲潤生悄無聲息地在哥哥們桌前停下:“吃的我送來了。”
“哎呀!”
“六弟怎麽親自跑腿。”
雲潤生微笑:“就這兩天而已,先把廚房建起來,以後還要麻煩兩位兄弟幫我監督。”
“這點小事你還跟我們客氣。”
他們知道雲潤生本領非凡,一個小小香囊內有乾坤,此時都眼巴巴看着他使法術。
雲潤生失笑,召集工人們集合吃飯。
他随手揮過,空地上頓時多了幾大框碗筷,十大桶白米飯,十大桶熱菜和三大筐饅頭肉包子。全都像是剛出鍋,冒着熱騰騰的霧氣。
雲四雲五見狀立刻拍手:“老規矩,大夥排好隊,女人孩子站一隊,男人站一隊。”
小厮們這才派上用場,維持次序,為大夥盛飯。
女人孩子優先,打了飯食便自個兒到一邊去吃,有的還知道找棵樹靠靠,有些拿了飯菜便迫不及待地席地而坐,狼吞虎咽。
飯菜是雲潤生找府城一家小酒肆特意預定,味道還不錯,分量夠足,有葷有素,外出做工的百姓在家中一年到頭不一定能吃得上一頓好的。特別是單獨帶着半大孩子出來幹活的婦人們,看她們手臉比男人還粗糙就知過的有多辛苦。
雲潤生在四周轉悠一圈,看看進展後便飛快走了。去了府城,雲潤生再次拜訪知府。
天子一道聖旨下來,不僅僅洗清了雲錦榮的冤屈,同時恢複了他原本被剝奪的舉人功名,即便他死了,只要這個功名記錄在,雲家幾代內都會有頭有臉受人尊敬。何況聖旨還有加持效應,老百姓搞不懂案子的原委,但皇帝給雲家賞賜的金銀珠寶良田美玉可都是實實在在的親眼所見。
聖旨到了府城,知府便提前去通知了平縣縣太爺,縣太爺又親自去雲家通報,教導雲家如何準備接迎聖旨,一路人馬忙得熱汗淋漓,整個平縣乃至府城都在因此議論紛紛。平縣的百姓蜂擁而至,親眼目睹皇家的恩典金光閃耀地交到雲家人手中。聖旨中那一連竄的恩賜簡直羨煞旁人,不僅僅是值錢,而是無尚的榮耀!自己賺的財産和皇帝賞的哪能一樣。
聖旨下來後,雲家的門檻差點叫人踩破,甭管認識的不認識的紛紛攜帶禮物上門賀喜,包括莫名其妙死了一個兒子的餘家亦是厚禮相待。
唯一安靜無聲,毫無動作地只一個宋家。
到了此時,曾經的雲宅依然高挂着宋府的匾額。
“大人,打擾了。”
知府微笑:“雲少爺來了正好,經本官下屬多日辛勞翻查追蹤,案子總算有了眉目。”
雲潤生一口咬定宋老爺背後買通指使小二投毒污蔑陷害雲家酒樓,但當初案子只洗清了雲老爺沒投毒,小二陷害是私心作祟。背後有無人指使可找不到證據。
雲家想翻案整治宋老爺,同樣需要他買通小二的證據。
可是小二早就死了,如何證明?
宋老爺向來膽大,敢說自己是皇家的遠房親戚,這種人絕不會輕易承認。
“賣藥的找到了,幫宋老爺買藥的小厮也尋了出來。而且還有人匿名相告了許多宋老爺為非作歹的秘密,一旦查實揭穿,宋老爺必死無疑。”知府說着蹙眉:“那個匿名人倒是讓本官好奇,若不是親近之人,絕不會知曉太多,看來宋老爺道德敗壞,惹得衆叛親離了……”
雲潤生微愣。
從府衙出來,雲潤生直接回了家,告訴姨娘宋老爺沒幾天好日子了。
陡然,雲潤生起身來到屋外,笑看着黑鷹馱着包袱飛回來。
“此番辛苦了,京城很冷吧?”解下包袱,雲潤生率先拿起信件翻看。
書信很長很長很長,比他寫的長幾倍,字跡依舊賞心悅目。
少年在信中細細交代了他回家一路的經歷,歸京後又和天子如何如何,大哥的案子又是怎麽解決的,他走在街上好多姑娘臉紅雲雲,一件件大事小事如數交代,鮮活生動的少年似乎就在眼前。
雲潤生哭笑不得。
收起信,雲潤生回屋拿出了包袱中的新衣服,一件暗紋玄色錦袍,一件風雅月白色儒袍,以及一瞧就特別高級的墨藍色狐裘披風。
“這衣裳料子真好!”何姨娘見了頓時驚訝。
雲潤生微笑:“京中好友送的。”而且是他一針一線親手縫制而成,雲潤生是真高興,這種親近感他一點不排斥,反而覺得很溫暖,很特別。他誠心拿對方當朋友,可以生死與共,少年亦心思澄淨。想他從小到大,親手為他做過衣服的好像只有……沒有,老媽不會做衣服,老爸更不會。
“哎呀,這這這……”何姨娘臉紅紅的放下一疊嶄新的亵褲,哪想到兒子的好友送來的衣物裏還包括如此貼身之物,何姨娘頓時覺得好生奇怪!
這好友是???
雲潤生也是一愣,将亵褲塞成一團,莫名尴尬臉紅。他現在回家了又不缺褲子換,竟然還送這些來,真是……真是讓人不知說什麽好。
長輩當面看到,還有種抓包的羞恥。
雲潤生揉把揉把将包袱抱起,何姨娘一把拽住兒子:“等等!你跟姨娘說說,你那好友是姑娘家?這這!你們已經如此親密,你你你……你咋不娶人家過門?”何姨娘覺得躁得慌,有喜有煩,衣服肯定是心靈手巧的女子給兒子做的,但是連亵褲都做,這就有點……太太太豪放了!尚且未婚,怎能如此呢?都到了這程度,兒子當然要負責。
可何姨娘又覺得正經女子不會這般,莫非……
雲潤生哭笑不得:“姨娘,你想多了,我不可能娶他。”
何姨娘臉色微變:“若是正經人家的女子,你何該為她的名聲負責。若不是……納妾也行。”
雲潤生嘴角一抽。
雲潤生正色道:“姨娘,他爹是皇帝,你想太多。”
“……”
且不說何姨娘在家暈了幾日,數日後,雲家阖家前往府城狀告宋老爺,宋老爺被知府提上公堂。
經過一應物證人證,宋老爺買兇陷害雲家酒樓的惡事屬實。宋老爺死不認罪。緊接着,縣城內接二連三的人家站出來狀告宋老爺,有的告他謀財害命,有的告他強占人女,有的告他坑蒙詐騙。
宋老爺多年來作為當地一霸,幹過的壞事拎出來捋一捋,條條清晰事事寒心。
宋老爺锒铛入獄。
曾經與他沆瀣一氣地縣太爺見狀不妙,想急急撇清自己,知府又哪會放過他?
縣太爺可沒宋老爺嘴硬,年紀大不經吓,該交代的全交代了。
案子還沒審完,知府便做主将被縣衙門沒收的雲家財産盡數歸還。
雲家老宅終于物歸原主。
拿着府城衙門親自送來的雲宅鑰匙,雲家人又哭又笑。
“走吧,今天就可以搬回去。”雲潤生說。
大夥卻沉默了。
“怎麽?”
何姨娘嘆氣:“無論如何咱們分家了,老宅只能是夫人的。”
“夫人帶二少爺和三小姐回了娘家石臺府,可那畢竟是娘家。你們兄弟幾個想法子去把夫人接回來吧,別忘了二少爺如今還封了員外郎,大小是個官。也不知他們得了消息沒有?”餘姨娘附和。
陳姨娘點頭:“老宅我們就不回去了,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我反正跟着兒子過。等夫人回了,衙門還回來的田地要重新分一分,銀子分一分,自己單過也清淨。”
“那誰去接太太?石臺府到底多遠?而且馬上要過年,天寒地凍趕路極為不便。”
雲三哥主動開口:“我去,我認識路線更方便。”
“我和三哥一起去,其餘人留守。年關将至,大夥注意防火防盜防小人。最好暫時都住在一起,等年後再談分家的事。”雲潤生提議,大夥紛紛點頭。
幾個姨娘亦是笑了,“終于能過個安身年,真沒想到我們姐妹幾個還能湊一桌玩玩牌,多虧了六少爺。”
翌日一早,雲潤生便和雲三哥一起出發前往石臺府城。
“石臺府城真挺遠的,與我們沙洲府之間還隔着兩個府城,你想想該有多遠?我上回跑生意路過石臺府,當時還想着要不要去見見母親,結果來去匆忙沒能成。母親當初固執,一心想要回娘家,山高路遠各種變數不定,真擔心他們會不會出事。”
雲潤生直言:“已過了大半年,擔心也無用。”
雲潤生哪會慢悠悠的趕路,白日裏,他直接提着雲三哥在冷風中飛來竄去。入夜後就坐回馬車,馬車貼上疾行符,雲三哥負責趕車,他則在馬車裏閉眸靜修。
饒是如此,兩人踏入石臺府境地時已花了七天。
馬車在官道上飛馳,到了此地,雪下地更大,氣候更冷。道路兩旁的土地荒蕪一片,明明是夜裏,卻接二連三遇上拖家帶口出城的百姓,有馬車,有驢車,還有的全家徒步。
雲三哥覺得不對勁,忙停下馬車去問:“大娘!老漢!天這麽冷這麽黑你們是要去哪?我和我兄弟從外地來探親,石臺府城應該快到了吧?”
被問的老漢神色驚慌,使勁擺手搖頭:“趕緊返回去,別進城!如今大夥都在想方設法逃出來,誰還傻傻進城!城裏出了瘟疫,好多人生病死了,聽說連府臺大人都偷偷溜了,還有人說過幾日就要封城了!我這還不是趕緊逃出來,去縣裏投奔親戚。”
雲三哥臉色大變,下意識想離這些逃出來的人遠一些。
那老漢注意到他的臉色頓時閉嘴,嘆嘆氣繼續趕路。
居然是可怕的瘟疫!
雲三哥愁腸百結,這可如何是好?
馬車裏傳出雲潤生沉穩地聲音:“繼續走,沒事兒。你有我的護身符還怕什麽瘟疫。”
“好。”雲三哥松口氣。
馬車繼續往前走,越是靠近府城,逃出來的人馬越是多,大家行色匆匆彼此之間基本上不交流不靠近。他們應該清楚,逃離了瘟疫彌漫的府城,自身是不是徹底幹淨的,誰也不敢保證。
夜色更濃,更冷了。
城門口,一個全身上下包的嚴嚴實實地年輕人推着一輛破舊板車,車上堆着一半行禮,一個老婦人虛靠在行禮上。車旁還緊緊跟着一個年輕女子。男子艱難的推動板車緩慢而又急躁的前行,女子時不時上前幫着推一把。他們和其他人一樣沉寂不語,默默趕路。
黑暗中,不時有馬車疾馳而過,驢車很快也超過了他們。兩人裹地密不透風,實則衣衫單薄并不暖和。好在辛苦走動反而熱乎一些,可遇上冷風一吹,背脊涼地刺骨。
但他們知道,再冷再累也不能停下來,趁着還有力氣,一定要盡量多趕路,離府城越遠越好。
兩人的目光定定看着黑暗的前路。
忽然,前方遠去的車隊中多出一個異類,竟有一輛馬車逆行而來,這時候還要進城?
兩人不由有點好奇。
馬車漸漸近了,近了,很快與他們擦肩而過。
驀然,年輕女子頓步,回頭大喊一聲:“三弟!”
他身邊推車的男子驚地一個踉跄,連車上打盹的老太太也張開了眼睛。
馬車停住,随即飛快轉頭。
迎面過來的車夫,不正是雲三哥?
年輕男女頓時大喜:“三弟!三弟真的是你!”
雲三哥從車上跳下來:“差點錯過了,你們兩包成這個樣子真叫人好找,虧我還一路盯着每個人。”
“母親!”雲三哥拘謹的站在老太太面前:“母親身體可還安好?”
老太太點頭,微笑:“放心,我們都沒染病。”
“母親說笑了。染了病我也不怕,我有護身符。”
“三弟特意來接我們,是不是大哥的冤情洗清了,可對?”
“你們怎麽知道?”
男子松口氣,嘆道:“石臺府有兩個舉人和咱們大哥一樣蒙冤身死京城,前些日兩家卻忽然有聖旨下來,不但訴清了他們的冤情,還特派了賞賜。當時不巧我親眼看到,回家和母親一商量,後來又四處打聽,估摸大哥也該如此。正巧最近城內瘟疫彌散,人心惶惶,我們便決定返鄉去。”
雲三哥一拍兄弟的肩膀,“是的,咱們家終于雨過天晴,如今都好好地!我和六弟此番前來,正是要接你們回家。咱們家的田地,宅子都還了回來,就等着母親回家過年。”
“真的太好了……”
“老天有眼啊!”
“二哥你還封了個員外郎!”
“還有這等好事?”
“走走走,都上馬車去。”
雲潤生從車中跳出來,凝重地盯着石臺府城。
“六弟,可是有事?”
“哎呀這是六弟?”
“差點不敢認……”
雲二哥和雲三姐是一對龍鳳胎,生母季姨娘産下二人後血崩而死。雲夫人便将兩下養在名下,從小當親生的養大。相反老大雲錦榮作為她名下的嫡長子,年幼時基本都是婆婆在養,與她這個母親并不如龍鳳胎親昵。這一對兒女孝順,樣樣不差,就是二十好幾了,偏偏姻緣難成。弟弟妹妹們都成家生子,這兩人還沒個影。
雲潤生蹙眉搖頭:“瘟疫橫行必然生亂,走吧。”城中氣氛詭谲,他在城外便感覺到窒息之感,只怕其中另有蹊跷,直覺讓他放棄一探究竟。
馬車飛快遠離了石臺府。
雲潤生沒有坐在車中,而是坐到了車頂。
一路上雲三哥和兩位哥哥姐姐閑話家常說個不停。
雲潤生端坐在車頂上,無聲無息的運轉靈力,無形的靈力點點擴散到四周,逃離的人們多多少少被洗滌。
日後瘟疫會不會從石臺府擴散到隔壁,誰也不好說。
一行人尚未趕回平縣,日子已到了月中。
雲潤生跳下車叮囑:“三哥,你帶他們回家去。我有事要離開一陣子,過年前回家。”
“六弟出遠門?”
“嗯,修行之事。跟我姨娘說一聲,不用擔心我。”
“六弟保重……”
雲潤生飛快向着海邊趕去,到了碼頭遇見等候的孫霸業,兩人随便找來一艘小船,趁着夜色,悄然無息地踏入了海市蜃樓。
“海市蜃樓是蜃妖施展的法術幻境,普通人遇見也找不準路,我第一次進去坊市亦是有人帶我,而且只要進門就得上交一枚靈石。進去裏面後沒什麽危險,不過錢貨兩清,買東西要慎重,肯定不能退換的。天亮之前必須出來。”
“明白。”
雲潤生只覺地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經從無人的海上來到另一方天地,周邊嘈雜,各路妖魔鬼怪和修者紛雜穿梭。
他和孫霸業加入其中,向着一棟石牌坊走去。石牌無字,牌坊過去便是街道,乍一看和人間的鬧市毫無差別,兩旁商鋪林立,路邊小攤雲集。吃喝穿用,衣食住行一有盡有。
不同的,是來往的客流。
許多妖怪在此直接暴露原型行動,還有的半人半妖。如他一樣純正的人類反而最少。
雲潤生心生驚奇,終于見到了傳說中的異界,異類五花八門,譬如不遠處,有一塊長了滿腿汗毛的石頭正和老板讨價還價。
“……”
孫霸業去打聽了一番回來:“老大我問了,想擺攤得支付攤位費,一天十塊靈石。”
“嗯,你來擺攤,我去逛逛。”
“沒問題,老大只管交給我,我一定把老大的寶貝賣個好價錢。”
雲潤生将準備好的‘養顏丹’‘回春丸’和五種符箓各拿出一批,丹藥的品相不一價格不一,雲潤生就指望靠丹藥賺一筆靈石。
攤位交給孫霸業,雲潤生獨自在坊市閑逛,大多東西無法吸引他,單純看個熱鬧。坊市很小,一條街很快轉的差不多,雲潤生轉身去街邊的茶樓坐坐,品品上好靈茶和點心。
價格昂貴,真真好吃的點心讓雲潤生很滿意,他不禁問掌櫃:“點心可否打包帶走?能保存多長時間口味不變?”
掌櫃的上前笑答:“這位道長,本店點心可以打包帶走,只需道長買一個玲珑食盒即可。玲珑食盒一個可裝五盤點心,且能保證點心味道三個月不變。”
“給我來一個食盒和十盤點心。”
“好咯,一共一百靈石。”
“成。”
掌櫃打包好食盒交給雲潤生,後者問道:“掌櫃,在哪可以買到法寶?比如儲物法寶。”
“前面不遠有一家七巧閣,在那可以買到。”
“多謝。”
七巧閣的客人很多,雲潤生進入後立刻就有侍女來接待他。雲潤生覺得有趣,這兒的店鋪都只能三個月開張一天,但來的客人幾乎都是有備而來,荷包鼓鼓就為買買買,三個月不開張,開張能吃三個月。
雲潤生找到滿意的儲物法寶,是一枚小小的玉扳指,雲潤生毫不猶豫便掏幹靈石将之買了。
戴上玉扳指,雲潤生的視線落在旁邊的法寶櫥櫃中,其中一枚玉簪別致高雅,宜男宜女,而且是很實用的護身法寶。他一眼便覺得适合黃粱。
“此枚玉簪需多少靈石?”
“飛雲流水簪是下品護身法寶,前輩買回去可贈與家中晚輩使用,只要不遇上練氣三層以上的修士,此物皆有作為。玉簪定價八百八十八塊靈石。”
聽了這話,雲潤生反而望着侍女:“依你所見,我是練氣幾層?”
侍女一愣,遲疑道:“前輩怕是有練氣八層修為,小女子若是看錯了,還望前輩勿怪。”
“這玉簪我買下了。”
“多謝前輩惠顧。”
“等等……我靈石不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雲潤生跑出七巧閣。
孫霸業的攤位上圍滿了人,雲潤生過去時正看到一群妖怪在鬧騰,孫霸業被擠地上蹿下跳,拼命掙紮:“沒有了!真沒有了!出多少靈石都沒有了啊!想要的等下次,下次!你這騷狐貍精別偷偷扯老子的褲子!”
雲潤生笑了,看樣子肯定大賺了一筆。
他伸手将孫霸業解救出來,一瞬逃離了人群,鑽進七巧閣中。
“玉簪可還在?”
侍女微笑:“前輩放心,玉簪還在。”
“那就好。”雲潤生松口氣,要孫霸業拿出靈石付了,将玉簪收入懷中。
兩人随後進入酒樓用膳。
孫霸業将靈石全數交給雲潤生,興奮道:“老大的靈丹比我預料的還要搶手,特別是‘養顏丹’,啧啧,還是客人們吵得天翻地覆我才知道街上那家藥閣沒有‘養顏丹’,怪不得大夥都想要,送姐妹送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