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種感覺又來了。
那種感覺總是強烈又混亂,可以把一切都打亂。
比如唐天湉上一秒還在堅持的冷硬。
她特別想問問鄭希羽,忍不了什麽了?有什麽好忍不了的,非得用這種詞。
但她覺得鄭希羽可能會回答她,忍不了要立馬看照片了。
這樣她就會顏面盡失。
唐天湉呆在原地,想了好一會兒。
鄭希羽也不逼她,靜靜地等她的回答,唐天湉覺得自己大概出現了幻覺,在這樣的環境裏居然好似聽到了鄭希羽的呼吸聲。
一下又一下,驗證着那句話。
我不要明天,就要現在。
唐天湉開了口:“那要在哪裏?”
鄭希羽道:“你不要動,我去你宿舍。”
“女孩子的宿舍是你能随便進的嗎?”唐天湉問。
鄭希羽笑了笑:“學姐,我也是女孩子啊。”
尾音有點拖,挺委屈的樣子。
唐天湉瞬間有些愧疚。
這話是随口說的,但說完她就覺得不對。
鄭希羽這樣的身高,還是練體育的,一定從小就被人說像男孩子,如果是壞一些的人,肯定還會用這事來嘲弄她。
就像她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哦,那個……”唐天湉神思恍惚,趕緊彌補,“你過來吧,就是,我們要收拾一下。”
“嗯,”鄭希羽道,“十分鐘夠嗎?”
“十五分鐘吧。”唐天湉想起今天剛被充斥的零食搞的亂糟糟的宿舍。
“好,你們宿舍號是?”
“4520。”唐天湉轉身開始往回走。
“520?”鄭希羽重複道。
“對,520。”唐天湉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好,520。”鄭希羽聽着心情不錯。
電話挂斷後,唐天湉立馬給阮阮打了一個,讓她們收拾屋子。
“幹嘛啊?”阮阮嘴上喊着,手上已經開始動了,“有突擊檢查嗎?”
“沒,有人要過來。”
“你們宣傳部的嗎?你不是把東西給她拿下去了。”
“別問了,快一點,只有十五分鐘。”
“害,十五分鐘幹什麽都夠了。”阮阮特自信。
十五分鐘還真是幹啥都夠了,唐天湉回宿舍的這幾分鐘時間,阮阮和李桐就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們三平日裏值日挺遵守規則的,所以宿舍基底還是蠻幹淨的。
把表面上一些放亂的東西歸置整齊,也就看着舒心多了。
阮阮拿着掃把,仔細把角落裏的渣渣都掃幹淨了:“到底誰啊,這麽隆重的歡迎儀式。”
唐天湉将自己的書桌整了整,然後提前打開了電腦:“鄭希羽。”
阮阮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正在把盆子套娃一樣摞起來的李桐也停住了。
“害!”李桐把盆子扔了,“大個啊,她來我們收拾什麽啊。”
“是啊。”阮阮屁股一落,就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了,“多熟的人了啊,一個小學妹。”
李桐:“大學妹。”
阮阮:“對,大學妹。但雖然人大,性格倒是溫順得很,像什麽來着……”
李桐:“大金毛。”
阮阮:“薩摩耶。”
唐天湉斜着嘴角冷笑了一下:“你們根本沒有看透她的本質。”
李桐:“她本質是什麽?”
唐天湉頓了一下:“大尾巴狼。”
李桐,阮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是十五分鐘就是十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鄭希羽還沒有來。
阮阮和李桐已經徹底放松了,甚至把剛才收拾的零食又拿了出來,準備招待鄭希羽。
唐天湉坐在電腦前,盯着右下角的時間,覺得等得有些煩。
她站起了身:“對門借我們的熱水壺是不是沒有還?”
阮阮:“下午拿過來了。”
“針線盒呢?”
“你要縫什麽東西嗎?”
“嗯,紐扣松了。”
“我這裏還有,拿去。”
唐天湉:“明天再說,我去問個事。”
門關上了。
李桐:“你猜她幹嘛去了。”
阮阮:“還用猜嗎?”
李桐:“你說你們女孩子怎麽這麽做作哦,去看人就看人呗,還非得找個借口。”
阮阮:“你沒發現她倆挺久沒見了嗎?我覺得發生什麽事了。”
李桐:“多久啊?”
阮阮:“有一周了吧。”
李桐:“艹啊一周不見很正常吧,體院和文學院隔這麽遠,你們女孩子的友誼這麽可怕的嗎?”
阮阮嘆口氣:“看見誰呢,有的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李桐:“比如江雪?”
阮阮撲了過去:“艹啊你今晚死了我跟你講。”
李桐笑得有些癫狂:“她還不記得你啊天吶。”
兩人在自家宿舍鬧成一團,唐天湉在對門陽臺按了暫停。
她本來是想看一眼而已,誰知道一眼就看到了鄭希羽。
她撐着把大黑傘,就在她們宿舍樓下,靜靜地站着。
唐天湉看着她,這樣完全的俯視角度,是一個縮小的鄭希羽。
她骨架利落,但人很瘦。
她打扮得十分普通無害,但就這麽靜靜地站着的時候,并沒有人敢上去搭讪。
鄭希羽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一動不動。
唐天湉看了一分鐘,兩分鐘,想起曾經在宿舍樓下抱着玫瑰花喊她名字的肖季。
那天的肖季,許多人看見了,但唐天湉并沒有看見。
今天的鄭希羽,沒有人注意,唐天湉卻盯着她,視線一秒都沒有移開。
三分鐘,四分鐘,鄭希羽在等待她們約定的時間。
不是遲一點出門,不是早一點到達,是說好就說好了,一定做到,絕不差錯。
其實一直都這樣。
唐天湉提出的無理要求,鄭希羽只要答應了,都會做到。
因此她讓人覺得良善,踏實,充滿安全感,和親近的沖動。
但那其實只是守諾罷了。
真正的鄭希羽是狼是羊,唐天湉的腦袋裏反反複複,并不清楚。
五分鐘,鄭希羽腳步動了,很快進了宿舍樓,消失在唐天湉的視線裏。
唐天湉亂七八糟地跟同學說了兩句話,快步回了自己的宿舍,進門聽見舍友的打鬧聲,心裏有些慌亂。
“你們安靜點。”唐天湉道。
“來了嗎?”阮阮問。
“來……”唐天湉及時收住了,“我怎麽知道。”
李桐:“切~~~”
宿舍真安靜了下來,三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端坐。
唐天湉更不自在了:“你們也太安靜了。”
李桐特崩潰:“你們女人……”
她話沒說完,宿舍門被敲響了。
“我同類來了。”李桐蹦着去開門。
門外,鄭希羽帶着潮意,微笑着道:“學姐好。”
“好好好。”李桐招呼她進門,“來找糖豆吧?你們聊你們的。”
鄭希羽點點頭,把還滴着水的傘放到了宿舍門外。
唐天湉在自己的書桌前,面對電腦,沒動彈。
鄭希羽進了屋子,跟阮阮打了招呼,沒多看這個房間,也沒多說一句話。
她走到了唐天湉身後,道:“我來了。”
唐天湉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輕輕顫了一下,手指抓着鼠标,一通滑動:“拿把椅子過來坐着看吧。”
“好。”鄭希羽同阮阮道,“學姐借一下你的椅子。”
“你用你用你用。”阮阮把椅子一把拉過去,“不要客氣。”
椅子在唐天湉身邊放下,不近不遠的距離。
唐天湉打開了早就準備好的照片,眼睛盯着電腦屏幕:“參賽要求是一組照片,那天我們拍的剛好合适。名字我起得很簡單,就叫《訓練》,你狀态很好,所以人我基本都沒怎麽修,主要是調色和二次構圖……”
“嗯。”鄭希羽輕輕應了聲。
唐天湉很快按完了一遍:“就這些。”
鄭希羽道:“沒看清。”
唐天湉有些心虛,她的确因為心裏慌亂,手上按得特別快。
腦袋裏不斷告誡自己,忽略掉身邊鄭希羽的氣息,手上翻到頭,放慢了速度,再來一遍。
結束了,鄭希羽道:“能跟我講講嗎?”
唐天湉終于轉頭看她:“講什麽?”
兩人的視線對上,唐天湉才發現距離并不是什麽不遠不近。
太近了,鄭希羽只是微微地前傾着身子,唐天湉便足以看清她瞳孔裏的倒映。
是她,只有她。
鄭希羽的眼神讓唐天湉覺得,這人剛才或許壓根就沒看照片,全在看她。
唐天湉吸口氣,想深吸來着,但那就是在大尾巴狼面前露怯了,于是只是偷偷地吸了一口。
鄭希羽的視線下移,落在了她的唇上。
被發現了!唐天湉擰過了頭,鼠标一通亂晃蕩:“沒什麽好講的啊,照片嘛,看着好看就是了。”
鄭希羽道:“真的好看嗎?”
唐天湉:“好看啊,我覺得挺好的,雖然有點王婆賣瓜的意思,但真的蠻好的,阮阮和筒子都覺得好。”
阮阮:“好好好。”
李桐:“啊啊啊。”
特別敷衍。
鄭希羽道:“你拍得很好,但我感覺自己,大概沒有那麽……”
“你很好啊。”唐天湉聽到這話就不開心了,她把照片放大了,整張屏幕都是鄭希羽的臉,“你看看你這線條,這眼神,還有這個肌肉形狀,年輕真好啊,特別是運動員的年輕,這是人類身體機能全盛時期的美感,所以只要是人,看到你都會覺得好看。”
鄭希羽沒說話。
唐天湉最讨厭模特不自信,轉頭瞪她:“我說的你別不……”
然後她也不想說話了。
鄭希羽又那個樣子盯她。
就像巨大的冰山露了一角,讓人覺得不應忽視,應該慎重并恐懼。
唐天湉沒憋住,她提高了聲音:“你別看我!”
阮阮和李桐都愣住了。
唐天湉繼續喊:“看照片!”
鄭希羽的視線卻還是在她臉上:“照片裏的人不好。”
唐天湉一把拍在桌子上:“怎麽不好了!”
鄭希羽道:“這得問你。”
唐天湉站起了身,暴脾氣徹底犯了,又是一巴掌甩過去:“怎麽就問我了!問我什麽!”
她的巴掌沒能甩到桌面上,甩到了鄭希羽掌心裏。
“啪”的響亮的一聲。
用的勁實在太大了,疼。
唐天湉皺起了眉頭,打到桌子上會更疼,但那樣的疼是可以預料的。
打在鄭希羽掌心的卻不是,并且一份疼痛變成了兩份,鄭希羽也會疼。
唐天湉看着那只有很多老繭,指頭上還纏着繃帶的手,鼻子一下子酸得不行,聲音都有些咽了:“你幹嘛啊你!”
鄭希羽沒說話,阮阮插了句:“天湉你別激動,有話慢慢說。”
李桐趕緊也道:“對,慢慢說,肯定是誤會了,有誤會解開就好。”
阮阮使勁對她使眼色:“筒子啊,差點又忘了,你那不是沒肥皂了嗎?”
李桐:“對對對,要買要買,不然今晚沒東西洗襪子了。”
阮阮:“一起一起。”
兩人完美地鋪墊好了背景,然後攜手離開,并體貼地将宿舍門關上了。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了唐天湉和鄭希羽。
唐天湉沒說話,但那點情緒卻越來越多了,因為鄭希羽就在她跟前,熱烘烘地散發着能量,讓她真想再捶她兩下。
還是鄭希羽先開的口,她道:“對不起,吓着你了。”
唐天湉愣住。
鄭希羽低了頭,不再看她的眼睛:“以後不會了,你不要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