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地上硬
晚上柳老頭睡不着覺,還在念叨着聖旨怎麽就叫柳爻卿送到哲子家,雖說已經分家,可柳全錦還在,就算聖旨寫了兩個人的名兒,那柳家也得有一份啊。
“賠錢貨就是賠錢貨,擱哪兒也改不了。”李氏語氣陰沉,恨恨地說着,“等着吧,卿哥兒成了親,哲子必是不會對他那般好。”
“行了,睡吧。”柳老頭不想再說這個,他翻了個身背對着李氏,到底還是放不下聖旨的榮耀。
當初柳爻卿出生,柳老頭和李氏一聽是個哥兒,往後得嫁出去,當時就冷了臉,回頭對着柳全錦甩了臉子,柳全錦回來就對厲氏唉聲嘆氣。
那會子厲氏根本沒正經坐月子,還是像往常一樣幹活,奶水少的可憐,李氏又把着雞蛋、銀錢。厲氏拿自己的嫁妝去換了雞蛋,回來還得分出一大半給小寶吃。
這些年也就厲氏顧着自個兒的親兒子,這個家裏的所有人都拿柳爻卿當做可有可無的人,活着也就小透明似的活着,死了也就死了。
一切不過是因為柳老頭和李氏不滿柳爻卿是個哥兒,柳全錦孝順的根本不顧及柳爻卿,久而久之這個家裏的人便覺得柳爻卿就跟門口的石頭似的,拿起來扔下去,摔的滾幾個咕嚕,疼了也就疼了。
等柳爻卿長大了,将來出嫁,因為從小到大不受柳老頭的寵,必然也沒有嫁妝,說不定還得當着夫家的面表明自個兒的态度:不把柳爻卿當個人看。
到時候夫家便是再通情達理,也難免會被影響,到頭來也依舊不會把柳爻卿當人看。
家裏的糧食、銀錢依舊攥在柳老頭手裏,柳爻卿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的,活着的人而已。柳家這些個活着的人依舊攥着大把大把的銀錢,高高在上的俯視柳爻卿,看着他不被夫家看重,過着受盡折磨的日子,讓那些無孔不入的惡意慢慢腐蝕他的身體,他再繼續腐蝕自己的下一代。
生活就是這樣,像一把刀從出生起就一點一點的割着你身上的肉,最初的疼痛變得麻木,甚至感覺不到疼,反過來抓起刀,去割自己的孩子。
可自從柳爻卿醒來,便不一樣了。
銀錢他大把大把的賺,甚至還得了皇帝陛下的聖旨,在村裏成為首屈一指的人物,想雇用多少人做工就雇用多少,甚至沒大沒小的打了柳全福,打了柳老頭。
甚至……村裏人都覺得柳爻卿做得對。
曾經從未看重過,當做石頭坷垃一樣看待的存在,現在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金子,甭管走到哪裏都金光閃閃的,刺的柳老頭的眼睛疼。
柳爻卿就像一個慢慢活過來的人,從行屍走肉一樣的麻木中睜開眼睛,身上慢慢長出鋒利的刺,誰對不起他,他就得過去戳幾下,非得流血不行。
這樣的變化叫柳老頭無所适從,他和柳全福、李氏、小李氏一樣,還保留着以前看不上柳爻卿的習慣,心裏卻又知道柳爻卿現在不一樣了,就連裏正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這哪裏還是沒銀錢的可憐小哥兒,倒像是比當家漢子更能耐更狠的人物,将來必然也是擲地有聲,響當當的厲害哥兒。
柳老頭在家裏唉聲嘆氣,難受的吃不下飯,有利落的漢子出現在門口,伸長了脖子打聽,“卿哥兒在家不?”
沒聽着動靜,那漢子就知道柳爻卿不在,扭頭走了,去哲子家。
氣派的大門敞開着,院裏停着一輛牛車,屋檐下挂着風幹的野味 ,随風輕輕晃動着。
那漢子瞥了眼野味,咽了口唾沫,又是伸長了脖子喊:“卿哥兒在嗎?”
“在山上哩。”钰哥兒從屋裏跑出來,手裏頭拎着一包煎餅,還有一個竹筒的西紅柿醬,瞧着漢子面生,就笑嘻嘻地問,“你是來買煎餅的嗎?”
“是哩。”漢子疑惑地又看了眼院子,“咋沒瞅着烙煎餅的人?屋裏看着也空了。”
“現在煎餅作坊都挪到山上去了,跟我來。”钰哥兒不再是像往常那樣害怕見人,嘴拙不會說話,利落的領着漢子從一個小側門進去,裏面便豁然開朗。
不大的院子擺着幾個木頭架子,一些利落的婦人正在烙煎餅,幾個孩子飛快的跑來跑去,把煎餅抱走,倒騰一遍等着疊好了打包。
院子一角有間方方正正的屋子,小孩把打包好的煎餅送進屋裏,叫站在門口的柳爻卿記下數量,就咧着嘴飛快地跑回來。
前頭還有一個小門,瞧着應當是通往後面的宅子。
“拿煎餅?”聽钰哥兒說完,柳爻卿就過來招呼,“都是新鮮做的,味道香着哩,想要多少?”
漢子跟着到門口看了眼。
钰哥兒洗了手進去拎出最裏面的煎餅,拆開拿出一個遞給漢子,“這是最早做的,你看看咋樣?”
粗糧的香味十分純正,裏面似乎放了不止有一種糧食,揭開來看薄薄的,柔韌有度。漢子扯了一塊放嘴裏嚼着,能嘗到香香甜甜的味兒。
“我要二十五包。”漢子當即拍板。
“成。”柳爻卿就拿出記賬本,畫出二十五包,叫正在疊煎餅的小子們都出來幫忙,把屋裏的煎餅拿出來,幫着漢子裝車綁好。
年紀最大的蘇大這些日子就跟小樹苗抽條似的,一天一個樣兒,這會子個頭快追上柳爻卿,瘦巴巴的,一雙眼睛明亮有神,力氣也大,幹活幾乎頂個壯勞力。
這小子幫那漢子綁車,手裏頭的繩子就跟捆仙繩似的,咻咻咻捆好,煎餅怎麽都散不了。
“你是村裏來做工的吧?一天多少工錢?”那漢子叫手下的人推車走,自個兒跟蘇大聊上了。
挺起胸脯,蘇大認真道:“我不是村裏人哩,我是卿哥兒家的長工。”
“挺好、挺好。”漢子笑呵呵的說着走了。
蘇大笑得眯起眼睛回去繼續幹活,當然挺好,他和其他幾個小子現在搬到大宅子裏住,也用不着再睡幹草,屋子也是極好的。
統共兩間屋,裏頭擺了上下兩層的木頭床,一個屋可以睡四個人。屋裏有木頭桌子,四個木櫃,一個人一個可以放自己的東西,床底放木盆,大家夥兒每天早晨一塊兒去小溪邊洗漱。
現在的好日子就跟做夢似的,蘇大覺得,柳爻卿必然就是那個從天上下來釀神仙釀的神仙,要不怎麽這麽有能耐,随随便便一指點,就有了煎餅作坊。
忙活完煎餅作坊這邊,柳爻卿就單獨去了大棚。
哲子哥一大早就在這裏給玉米苗澆水,地龍也已經燒起來,大棚裏幹燥的厲害,每天都得灑好幾遍水,地龍兩邊的土也得提前翻好,随時準備種玉米苗。
現在柳爻卿不打算叫村裏人知道自己種的玉米,正好大棚兩邊都用草簾遮着,偶爾透光的地方位置也比較偏,暫時還沒人感興趣的過來。
最主要是現在煎餅作坊正式成立,宣哥兒管着被柳爻卿定下來烙煎餅的婦人,這些人只要煎餅作坊在一天,就幹一天的工,工錢也跑不了,可以說旱澇保收。村裏許多人都看着眼饞,這些日子去煎餅作坊那邊去的勤。
“卿哥兒。”哲子哥輕松放下澆水的水桶,水桶底部有個伸出來的竹筒,竹筒頭上有古裏古怪都是小孔的木片,噴出來的水就跟毛毛細雨似的。
“哲子哥,累不累?”柳爻卿自個兒提不起來這個沉重的水桶,他關心哲子哥哩。
嘿嘿笑着搖頭,哲子拉着柳爻卿看地上的玉米苗,“卿哥兒,再過幾天是不是就可以栽種了?”
“恩。”柳爻卿欣喜的看着這些綠色的苗苗,他知道這種作物的産量,心底裏充滿了期待。
大棚裏燒着地龍,最中央鋪了一層地磚,上面暖烘烘的,柳爻卿幹脆拉着哲子哥坐下。結果哲子哥自個兒坐下,卻拍了拍自個兒的大腿,紅着臉說:“地上硬,坐這兒。”
“這裏也不軟哩。”柳爻卿蹲下戳了戳哲子哥硬邦邦的大腿,卻還是扭身坐下。
就跟個暖呼呼的板凳似的,後頭還可以靠着哲子哥,柳爻卿笑眯眯的想着。
“今天茅白非要跟着二哈和黑背進山,我有點擔心哩。”柳爻卿靠在哲子哥身上,感覺有點別別扭扭的,但是他卻不想起來。
茅白那家夥身上都是絨毛,已經變大了好幾圈,可還是飛不起來,就用兩條腿跑,這些日子除了晚上還喜歡跟柳爻卿一起睡,白天已經不再跟着他,反而喜歡追着二哈狂奔。
這次進山是二哈提議,三只跑去找柳爻卿,嗷嗚嗷嗚的吼了半晌,柳爻卿同意了。
省得不同意他們偷溜,到時候更麻煩,
自從山頭蓋房,天天都人來人往的,再往裏面的深山除了有些小動物以外,大型的倒是見不着了,他們大都聰明,不會跑出來跟人對着幹,二哈他們應該還算安全。
“好像回來了哩。”哲子哥攬着柳爻卿,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扭頭看向大門門口。
二哈和黑背毛乎乎圓滾滾,吭哧吭哧站在門口巴拉門,茅白撲棱着小翅膀,試圖飛起來,沒飛起來,學着二哈的樣子用爪子抓門,還沒學會一只腳站着,摔了個屁股蹲兒,‘啪’一下砸到地上。
“嗷嗚……”二哈知道裏頭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