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月影清輝離人愁
顧淮笙這邊準備的很快,一切秘密進行,傍晚就打理妥當,趕在城門關閉前,将顧淮準送出了城,随行除了奴兒,加上車夫一共也就五人,但個個高手。
“大哥就拜托各位了,請務必護他周全。”送君千裏終須一別,顧淮笙縱然再不舍,過了十裏坡,也不得不停下來道別,沖幾人拱手拜禮,言語雖輕,托付卻重。
“顧大人放心,吾等便是舍掉性命不要,也定會護将軍周全!”
幾人抱拳回禮,态度不卑不亢,應得铿锵有力。
“淮笙。”顧淮準坐在馬車裏,聞聲撩開簾子:“眼下京城,不比外面安穩,你凡事多加小心。”
“我會的。”顧淮笙點點頭:“大哥,保重!”
“你也是。”顧淮準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再逗留下去,城門就關了,就此別過吧。”
顧淮準說罷,最後深深望了顧淮笙一眼,便揮手示意啓程。
車馬揚塵,轉眼便消失在了視線盡頭,可顧淮笙就站在那,直到夜幕低垂,才上馬回城,幾乎是踩着城門關閉的最後一刻沖進的城門。
“方才就見顧大人着急忙慌出城,都沒趕得及問上一聲,這麽急,不知所為何事啊?”顧淮笙剛進城門,就被攔了下來。
“穆統領。”顧淮笙勒馬停下,側首低頭便是春風一笑,半點不慌地翻身下馬:“有勞方才幫忙留門,不然我這就得回莊子留宿去了,嗐,還不是聖旨的事兒,後天就是大軍出征,我一文官也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力所能及的準備點東西,雖說杯水車薪吧,好歹算是一盡綿薄之力。”
顧淮笙這麽說沒什麽問題,往年遇到打仗出征,他也會往軍營裏送東西,所以聽他這一說,穆統領都沒有懷疑,直接就信了。
“顧大人大義,是穆某冒犯了。”穆統領後退一步,将道讓了出來。
“哪裏哪裏……”顧淮笙拱手:“改日再請穆統領喝酒,今兒時候不早,眼看着宵禁在即,顧某就先行別過了。”
“顧大人請。”穆統領回禮,算是應了下來。
顧淮笙笑了笑,這才上馬離開。
這馬蹄聲剛到顧府門外,門房就聞聲出來接過了馬缰:“笙少爺,您可算是回了,烎王老早就過來了,還破天荒帶了兩瓶酒,說要跟大人不醉不休,想來是出征在即,心中不舍呢。”
“他帶酒了?”顧淮笙乍然一聽都沒反應過來,還是下馬走了兩步才意識到門房說了什麽,忙剎住腳步,滿臉都是不敢置信:“還要與我不醉不休?”
“是啊,笙少爺。”門房道:“不過被陽少爺截了胡,兩人這會兒怕是已經先喝上了。”
“找我喝酒,結果他倆先喝上了?”得,顧淮笙剛冒出來的驚喜就被摁死在了萌芽狀态,就知道,那人找他喝酒是幌子,做給外人看的,嘆了口氣,顧淮笙擺擺手:“行了,我知道了,把馬牽下去吧,我這就過去。”
顧淮笙那興奮勁兒,呈直線下降,整個人肉眼可見的冷靜了下來,不過倒是沒有覺得多失望,反正趙越這德行他早就習慣了,況且分開在即,也沒功夫計較這些。
既然是跟顧淮陽喝酒,那應該是在觀月亭那邊。
跟顧淮笙一喝酒就想朝後山茅草亭子跑不同,顧淮陽是個愛附庸風雅的,所以喝酒從來都是跑觀月亭那邊,即能賞月,還能觀花,興致來了即興一場貴妃醉酒也是常有的。
果然……
顧淮笙找過去,顧淮陽已經筷子敲碗,咿咿呀呀唱上了。但顧淮笙沒聽清他唱的什麽,倒是老遠就聞到了酒香。
那股子饞蟲啊,在肚子裏不安分的亂竄,可把顧淮笙給饞壞了,當即三步并作兩步就背着手走了過去。
還沒等他出聲抱怨,趙越那邊已經看到了他,笑着沖他勾了勾手指,那動作……撩人又挑釁,該死的誘惑。
顧淮陽正唱在興頭,看到趙越的動作,便停了下來,順着方向一眼看到了顧淮笙。他反應可比趙越外放多了,站起來就撸袖子揮手。
“二哥!”顧淮陽大喊:“來喝酒啊!”
本來走得飛快的顧淮笙,聞聲一個踉跄,恨不得脫了鞋子扔過去,為了形象好懸給忍住了。
“喝酒啊?”顧淮笙走過去,第一眼就是看酒瓶,撇嘴在趙越旁邊坐了下來:“烎王的酒,堪比王母瑤池裏的瓊漿玉露,我等凡夫俗子哪有這個榮幸啊,能聞個味兒,已經是幾世修來的福氣了!”
顧淮陽一聽就樂了,故意拿手掌扇扇鼻尖兒:“我琢磨着,今兒這酒也不是青梅子酒啊,咋聞着這味兒,怎麽突然這麽酸呢?”
“嗯。”趙越瞥一眼顧淮笙,配合的點頭:“是去年珍藏的梅花釀。”
顧淮笙……顧淮笙哼笑一聲,完全不接話茬,伸手捏了顆花生米扔嘴裏,嚼巴着冷眼看他倆搭對臺戲。
難得看他對酒的反應這麽不痛不癢,兩人不禁都感到驚訝,若不是确定眼前坐着的的确是顧淮笙,還以為是誰假扮的呢。
“今兒怎麽這麽淡定?”趙越翻杯給顧淮笙倒了一杯,放到他面前:“你身體不好,不能……”
“不能多喝。”這話說的,顧淮笙都能倒背如流了:“就一杯嘗味兒是吧?成!”
“二哥一向嗜酒成性,難得今兒這麽好說話,你真是我二哥嗎?”顧淮陽湊過去,怼臉瞅:“瞧這皮子,瞧這眉眼……”
“不是。”顧淮笙一巴掌按住顧淮陽的樣,把人推開:“我不是顧淮笙,我其實……”顧淮笙音調一沉,故意陰森森的語氣道:“是一只,附在他身體裏的,孤魂野鬼。”
原本是個玩笑話,不想趙越卻陡然冷臉:“不許胡說!”
顧淮笙被呵斥得一愣:“就……開個玩笑嘛,只準你們鬧我,還不準我鬧回來啊?”
趙越不說話,眼神卻嚴厲得讓人扛不住,顧淮笙沒撐一會兒就敗下陣來,慫了。
“好好好,不說,不說行了吧?”顧淮笙搖了搖頭,豪邁地端起酒杯,文氣地抿了一小口。
他這樣随意敷衍的态度并不能讓趙越滿意,雖說沒有再揪着不放,但臉色始終不見好,就那麽一動不動盯着面前的酒杯,坐的四平八穩,寒風凜冽。
顧淮陽眼看着氣氛不對,眼珠子一溜,便開始轉移話題:“大哥那邊可順利?”
這話題可謂是轉的相當生硬,顧淮笙哪會不知道顧淮陽的用意,瞥了眼趙越,才點點頭:“一切順利,按計劃,會在岷铵城轉水路南下,水路比陸地用時短些,加上大軍開拔行程相對會慢一些,所以不出意外,大哥應該能趕在大軍之前,先一步到達潼陽關。”說罷,顧淮笙頓了頓,這才轉向趙越:“王爺那邊,可都安排妥當了?”
趙越還生氣呢,所以并沒有給顧淮笙眼神,只是高冷地點了點頭:“嗯。”
“王爺……”顧淮笙定定地看了趙越須臾,忽然往桌子上一趴,歪着頭看他:“咱們就這點時間聚的了,你一定要跟我這麽鬧別扭嗎?現在你不肯看我,待大軍開拔,可就得好長時間看不到了呢,到時候可別後悔啊?”
聞言,趙越輕微一震,果然轉頭看向了顧淮笙,深眸揉碎月華,點映着濃厚的不舍。
只一眼,顧淮笙就再也挪不開視線。
兩人默然相望,久久無言。
連周圍的空氣都因此而變得靜溢起來,卻唯有檐下沙漏,始終保持着該有的速度。月華如水,眉眼纏綿,卻依舊绻不住晝夜交替。
顧淮陽夾在這迷之氣氛中,忽然就覺得自己無比多餘,不止嚼進嘴裏的花生米磕牙,連喝下的酒都噎喉,偏偏卻狠不下心出聲打擾,一個人尴尬地喝完杯中酒,最後無聲離開了。
兩人是顧淮陽走出亭子才回過神來的。
顧淮笙愣了一下才喊道:“淮陽,酒不喝了?”
顧淮陽沒有回頭,只是擺擺手。
在顧淮笙問顧淮陽的時候,趙越卻是伸手拿酒瓶晃了晃:“酒沒了。”
顧淮笙:“……”
趙越被顧淮笙看得尴尬,假咳一聲:“嗯,我們……”
顧淮笙嘆了口氣,拍拍手站了起來:“良宵苦短,走吧,睡覺去!”
趙越本來都準備起了,聽到這話身形一頓。
顧淮笙看見了,瞥去一眼:“怎麽?王爺不想麽?”
趙越……趙越便站了起來,都沒等顧淮笙,就率先走出了亭子。
顧淮笙好笑的搖了搖頭,随即跟了出去。
“趙越。”顧淮笙一直落在趙越身後,變着步伐與他影子交疊:“此一去,務必保重,我等你回來,一定要活着回來。”
“嗯。”趙越忽然停了下來,不過沒有回身,就那麽背對着顧淮笙,擡頭望向空中月亮:“皇權與你,珍之是你,無論結局如何,趙越寧死不負。”
“為何突然說這個?”顧淮笙一直專注看影子,以至于直接撞趙越後背上,這才發現對方居然停下了,然而剛退後站穩就聽到這麽一番話,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
趙越卻只是搖了搖頭:“沒什麽,走吧。”
顧淮笙……盯着趙越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方才垂眸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