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個故事
周聞謹見到賀西漳的時候,邵誠正在對他耳提面命。
邵誠說:“雖然這個節目的前途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但是正所謂沒有高風險哪來的高收益,只要我們好好努力,你和夏英傑絕對可以得出1+1>2的效果!咦,賀西漳!”
不遠處的草坪上,賀西漳正在跟個什麽人說話,天氣轉暖,他也穿得輕便簡單。白色的休閑式襯衫,領口的扣子開着,露出漂亮的鎖骨,袖子挽了起來,看起來有些不夠禮數周到,卻反而更襯出一種雅痞的風範,兩條大長腿難得包裹在一條牛仔褲裏,整個人渾身上下都透着輕松的氣息。
邵誠說:“快快快,賀西漳,聞謹,我們過去打招呼吧!”他整了整衣冠,高高舉起一只手沖着賀西漳那兒拼命搖了搖:“賀先生!”
賀西漳端着香槟轉過身來,看到邵誠,臉色微微一變,而後又化為了微笑,他不失禮貌地道:“你好,老邵。”這個男人似乎天生就有讨人喜歡的本領,不知什麽時候就跟着周聞謹改了口。
邵誠為了這份來自影帝的熱絡笑得合不攏嘴,他先對剛剛跟賀西漳聊天的人說了聲“抱歉”,轉而對賀西漳興高采烈地說:“真是巧了,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您!聞謹,快跟賀先生打個……”邵誠茫然地看着自己身後,本來應該跟着他的周聞謹不見了。
周聞謹貓着腰躲在某個人後面,從一個人移動到另一個人,跟做賊似的,額頭的汗都冒了出來。
真要命!他想,賀西漳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周聞謹看着遠處賀西漳與邵誠聊天,邵誠轉身顯然是在找他,結果把他弄丢了,于是正在那兒賠禮道歉。
“你?幹什麽?”
周聞謹愣了一下,他這會兒正躲在某個人的身後,探頭探腦地往外看,結果往上一瞧,才發現自己正好躲到了他的新同門師弟夏英傑背後。
年輕人居高臨下地看着周聞謹,那雙顏色淺淡的玻璃珠一般的眼眸在日光下看來更有種難以說清道明的魅力。周聞謹悻悻地直起腰來:“沒什麽,不想被拉去應酬。”
夏英傑對周聞謹胡扯的借口似乎并不在意,連“哦”都不“哦”一聲,直接走開了事。
周聞謹:“……”這熊孩子怎麽這麽不讨人喜歡!!
“聞謹。”
周聞謹渾身一僵,他直起腰來,跟個機器人一樣同手同腳地往外走,結果沒走兩步就被人扯住了後領。
“周聞謹,”賀西漳的聲音從周聞謹的身後傳來,離得很近,壓得很低,口氣很兇,“你敢再走一步,我就當衆吻你。”
周聞謹:“QAQ”
周聞謹簡直要給賀西漳跪了,他苦着張臉轉過身來,低着頭看地上的草坪。這裏的草真綠啊!
賀西漳似笑非笑:“怎麽,你連擡頭看我都不敢了?”
周聞謹:“你有什麽事嗎?”
賀西漳:“你先擡頭。”
周聞謹:“有事快說。”
賀西漳:“我吻你了哦!”
周聞謹簡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頓時就炸了:“你怎麽說來說去就只會……”周聞謹的聲音小了下來,對着周圍投來驚訝目光的人群,周聞謹很沒出息地慫了。“你怎麽淨會說這個!”
賀西漳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修長的手指撫過柔軟的唇瓣,動作怎麽看怎麽暧昧。周聞謹在心裏猛呸過去那個單純傻白甜的自己,心想自己怎麽就會被這麽個道貌岸然的臭流氓給騙了,他還以為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誰想到水裏藏着的是頭大尾巴狼!
周聞謹說:“你到底要幹嘛!”啊呸,這話一說完周聞謹就覺得自己說錯話了。他演過幾年言情劇,可知道那些“幹嘛,幹你”之類的套路了,他心想着如果賀西漳真的用這麽雷的方式說話,那這次他一定要揍他,好在賀西漳似乎還沒那麽無聊。
“別那麽緊張,”賀西漳說,“咱們好久沒見了,我只是想看看你,再跟你說說話。大庭廣衆之下,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周聞謹聽了賀西漳這話,簡直惱羞成怒,聽聽,這都什麽混賬話!大庭廣衆之下不會做,那四下無人的時候就打算做咯?
周聞謹:“……”他是不是又想多了?
賀西漳看着周聞謹的樣子卻笑了起來:“你的表情好多。”
周聞謹沒好氣地:“你以為我是表情包啊!”
“只是有點懷念,”賀西漳說,“這才像你該有的樣子。”
周聞謹看向賀西漳,突然發現這段時間沒見,男人瘦了很多,領口那一橫鎖骨更顯得撩人。是因為太勞累了吧,一定是這樣,才不是因為自己不接他電話不回他微信也不肯見他呢!
周聞謹故作大大咧咧說:“什麽叫我該有的樣子,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好嗎!”
賀西漳卻搖搖頭:“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你那麽生動的表情了。想笑就笑,想惱就惱,生氣了可以給我一個過肩摔,你本來就該是這樣的,而不是壓抑自己,學着去做一個彬彬有禮,無論何時都戴着面具,話只說三分的圈內人。”
周聞謹愣了一下,莫名地就有些不悅,他想,賀西漳這話怎麽那麽奇怪,大家都在圈子裏混,與人為善,保持禮貌不是應該的嗎?怎麽在他嘴裏就成了不該有的樣子了?
賀西漳大概是看出了周聞謹的氣惱,又自己做小伏低說:“別生氣了,我真的是特地來道歉的,上一次讓你受到了驚吓,是我的錯。”
周聞謹心想,你還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呀,就聽賀西漳接着說了下去:“以後我要對你做什麽之前都會征求你意見的,不管你答不答應,至少保證你不要受到驚吓。”
周聞謹:“……”
現在周聞謹覺得全圈子的人大概眼都瞎了,不然怎麽會看不出清賀西漳惡劣的本質?什麽叫至少保證他不受驚吓?言下之意就是不管他周聞謹答不答應,他賀西漳想親就親,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只是履行一下告知義務喽?
那頭擴音喇叭響了幾下,有人沖着賀西漳揮手:“賀先生,到時間了!”
賀西漳只得對周聞謹說:“待會我們細聊,你可別跑了。”說着便匆匆朝着主席臺而去。
周聞謹等到賀西漳走遠了才突然反應過來,等等,賀西漳難道也要參加《開心大冒險》這個節目???周聞謹:“我現在毀約還來得及嗎?”
好在周聞謹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蘑菇臺的高管和《開心大冒險》的主創人員站到了臺上,其中就包括了賀西漳。
“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本節目的制片人賀西漳先生!”下面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周聞謹一臉懵逼地看着賀西漳走到了主席臺中央。
賀西漳穿上了他的西裝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就嚴肅了不少,周聞謹發現這段時間來,賀西漳的氣質似乎有種微妙的變化。身為影帝的時候,他固然是光芒萬丈,強勢無比的,但是此時的賀西漳,光芒內斂卻更甚,他的身軀裏似乎充滿了噴薄而出的力量,叫人不由想要屈膝跪拜。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有了那些常年在各種“戰場”拼殺,頻繁做出殺伐決斷的人獨有的特質了,由此可見,賀西漳工作室的組建過程或許也并非一帆風順。
賀西漳說:“先生們,女士們,各位朋友們,下午好……”他的語調十分沉穩,随意中有某種特別的節奏感,聽起來讓人天然就有種信賴感。“非常榮幸今天能請大家到這裏參加《無限冒險》節目的啓動儀式,今天在座的各位對于我們這個新團隊、新節目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貴人……”賀西漳侃侃而談,舉手投足充滿魅力,周聞謹懷疑西裝粉們看到這一幕很可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般尖叫一聲逐個暈倒,畢竟連他都有點扛不住賀西漳的放電。
賀西漳一面發言,一面時不時看一眼周聞謹,似乎是在确認他還在。賀西漳說:“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的一個季節,一個午後,有個人曾經對我這樣說過‘失敗不重要,跌倒沒關系,相信自己,你就能創造奇跡……’”賀西漳頓了頓,環視衆人一圈,最後将目光牢牢鎖定在了周聞謹臉上,他說,“這就是句屁話!”
下面的人愣了一下,跟着爆發出一片笑聲,賀西漳在這笑聲中笑眯眯地整了整自己的西裝,正色道:“他說,少喝點雞湯,少看那些發黴的人生不得不做,必須要去,少那兒自我陶醉,也少他媽自怨自艾,因為世界是唯物的,所以,它是不公平的。”
陽光灑下來渲染鋪陳着每個人的形象,只有那個人鶴立雞群。他在賀西漳的眼裏還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樣,那一日賀西漳站在育才舊校舍高高的樓頂上,陽光也是像今天一般的閃耀,天氣和暖,花香醉人,令人恹恹思睡,他恍恍惚惚,意識清醒,他站在天臺外沿,反手抓着背後的欄杆。下面的人來來去去,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散步,還有人笑着追打吵鬧……每一個人都那麽快樂,只有他不;每個人都是人,只有他不是,他是一只,只能在陰暗泥沼裏生存的小怪物。現在,小怪物累了,想回家了。
就在他即将松開手一躍而下的剎那,那個閃閃發亮的少年不知怎麽出現在了他面前,毫不在意地一只腳跨過欄杆坐沒坐相地騎在那兒。他說:“同學,你想死啊?是想死吧。”
他戒備地看着這不請自來的少年,他有一雙明亮又漂亮的眼睛,明明整個人的長相都是那種爽朗陽光挂的,偏偏右眼下方生了一顆小小的淚痣,莫名就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他大概剛剛運動完回來,外套脫了,陽春三月的穿着一件汗濕的背心,整個人由內而外都散發着驚人的熱度。
“我跟你說,失敗不重要,跌倒沒關系,相信自己,你就能創造奇跡……”
又是一個騙子,賀西漳想,然而少年卻挑了挑眉,眉毛下方的眼睛裏閃爍着逼人的光彩,而後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以為我會這麽勸你嗎,別傻了!”少年笑出一口白牙,“失敗不重要,跌倒沒關系,相信自己,你就能創造奇跡,這就是句屁話!”
賀西漳震驚地看向這個少年,少年一只腳屈膝擱在那窄窄的天臺欄杆上,叫準備一躍成仁的小怪物都有些擔心起這人的安危來,少年卻大大咧咧的,渾不在乎的樣子。
“你哲學老師教過你沒,世界是唯物的,所以,”少年說着湊近了一些,“不公平就是世界的本質。沒有什麽神啊仙啊的會來平衡這個世界上每個人的命運,少喝雞湯,少看那些發黴的人生不得不做,必須要做,少那兒自我陶醉,也少他媽自怨自艾,沒誰會慣着你,懂?”
賀西漳皺起眉頭看着這個少年,覺得這人煩得要命,他跳他的樓,跟他有什麽相關的。難得的,小怪物回了嘴:“不用你來教。”
少年吹了聲口哨:“可以嘛,還知道還嘴。”他說着,幹脆把另一條腿也跨了過來,跟賀西漳一樣面向天臺外沿。“世界是不公平的,從出生起,你可能就比別人倒黴了很多,你成長得磕磕絆絆,別人能輕易得到的你費盡心機也未必能得到,別人一開始就能享受到的你窮盡一生也未必能達到,別人棄若敝履的卻可能是你心心念念的。也許你和別人一起走在街上,天上掉下來一捆錢就掉他懷裏了,你一張也沒有,但是上頭砸花盆下來的時候就一定會輪到你,你看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
“這麽不公平的世界,你還要繼續生活下去?”賀西漳冷冷地問。
少年搔了搔後腦勺,把一頭短發弄得更亂了:“這不是沒辦法嗎?”
“怎麽就沒辦法了?”賀西漳質問他,“我們不能選擇生,難道還不能選擇死嗎?”
少年眼望着遠方,不緊不慢道:“不能,因為你是個人。”
小怪物茫然地看着少年,少年卻忽然站起身來,側過身來看他。窄窄的天臺邊沿根本放不下并排的兩只腳,少年是前後腳這麽站着。一陣風過,他晃蕩了一下,突然就栽了下去。小怪物“啊”的驚叫一聲,吓得夠嗆,他下意識地緊緊抓住自己身後的欄杆,慌慌張張地爬回了欄杆裏面,一屁股癱在了地上。
“看吧,是個正常人都是想活下去的。”少年的聲音卻傳了過來,賀西漳拼命伸出頭去才發現天臺下面的陰影裏居然有一塊突出的雨檐,寬度剛好夠一個人橫躺。少年就惬意地躺在那上面,頭枕着胳膊,平靜地看着天空。
“這個世界讓你過得不好,就是為了讓你去死,所以你死并不是你選擇了死,恰恰相反,是死選擇了你。死選擇了你,你才會倒黴,你呀,被世界欺騙了。”少年問他,“你甘心?”
不。
少年說:“就是這樣,對那些讓你不好過的東西說‘不’,你他媽沒有對不起哪怕任何一個人,憑什麽就要被逼着去死!”
賀西漳說:“強烈的求生欲才是我們生而為人的根本和一切事物前進發展的動力,《開心大冒險》曾經集萬千光環于一身,現在它沒落了,快死了,它不願,因而向我們求生,所以今天我們才會站在這裏,才會有《無限冒險》。世間萬物不破不立,我誠懇地邀請各位與我和我的團隊一起,”賀西漳舉起手中酒杯,“精誠合作,攜手共贏,同舟共濟,再創生機!”
衆人齊聲喝彩,酒杯碰撞聲響成一片,周聞謹卻有些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想,賀西漳說的這個故事怎麽那麽耳熟來着?